被废三年后

作者:三语两言

“走哪条道?”斛谷揭过上个话题。

王玉英仰头,的确再登个四、五十级台阶,就到岔路口。

“走左边。”

斛谷点头,二人步子皆跨得大,很快拐入左侧岔路,道路逐渐变得平坦开阔,但同时两侧的坟包和墓碑也越来越多,偶见持剑石俑立于碑前。

本朝捐国将军多葬此处。

王玉英低头瞅着地面:“其实我爹娘也葬在这山上。”

在半山腰,再登不到一刻钟就能到了。

是爹爹很早就亲自挑选好的合墓,他也最敬仰危玉成,愿同葬一山遥望。

“所以我特意带了这个。”斛谷将自己带的那篮祭祀物盖布撩开,里面有烧刀子酒,阳关一带的特产油果和杏干。

王玉英禁不住道:“我备的恰巧也是这几样。”

烧刀子是爹最爱喝的酒,油果和杏干是娘最爱吃的。

斛谷浅笑:“那巧了。”

王玉英三年没能进城,八月出宫后才终于能再祭拜爹爹。她独自来了两趟,重阳节后众老兵约她,一道再祭一回。

这三年里爹爹的墓全赖这些在京的征西旧部打理,坟周围没有一根杂草,小的裂痕塌陷亦有修缮,连碑上的金箔淡了,老兵和柱子定蛮几个都会轮流出钱,及时描补。

眼下碑上仅些许浮灰,王玉英带了绢帕,正要去附近溪中打湿擦碑,斛谷阻道:“我来吧。”

天冷冻手。

王玉英道:“这是我爹娘的墓。”

她必须亲自擦。

斛谷未再阻拦,王玉英擦完碑,就保持着蹲跪的姿势摆贡果,斛谷就在这时无声蹲下,一样样摆自己带的贡品,烧刀子拔塞放到墓前。

王玉英默默看在眼里,点香的时候点了六支香,斛谷自然地抽出三支。

王玉英先跪拜,默默祈念爹娘保佑。斛谷随后也磕了三个响头,上香时阖唇静默半晌,不知所祈何事。

王玉英没打听。

烧纸钱时,两人一个蹲左,一个蹲右,若纸太多压着火了,会不约而同停一停。倘若火势太旺,便你一张我一张,加快将纸钱送入堆中。

手上空了,双双站起,瞅着堆里,等尚未燃完的纸钱化成黑灰,忽起阵风朝王玉英那侧刮去。

“站这边来。”斛谷即刻上手拉了下王玉英肩膀,一触松开,重新反剪身后。

本来斛谷不说,王玉英也会避烟免呛,她绕到斛谷那侧,静默无声,同看滚滚浓烟朝远方吹。待燃尽,打扫了下,方才继续登顶祭危玉成。

危将军的封土实际上已经成为新的峰尖,上植苍松,墓顶一条幽静小道蜿蜒而下,正中央石碑旁有兵俑、马俑若干。

朝廷差有专人打理危玉成墓,连青松都有特意修剪,却不知怎地,就觉得比刚才的征西将军墓荒凉。

许是因为已近百年的缘故吧。

山顶云雾缭绕,俯瞰白茫茫一片,唯有平视,能眺见差不多高的临仙阁一角。

王玉英记得上回来祭危将军,出大太阳,云雾尽散,往下一眺整座京城都能瞧着。

“这回该我擦墓了吧?”斛谷抢先开口,“我可是真敬仰危将军。”

王玉英笑:“我也敬仰,我俩可以一起擦。”

斛谷低头笑笑,一同去到溪边蹲下,王玉英挽起袖子,浸湿帕子再拧干,却发现斛谷虽然做着一样的事,却没有挽袖。

她禁不住提醒:“小心点,袖子别打湿了。”

斛谷拧帕,水珠难免飞溅沾湿。

“哎呀怎么还是打湿了!”王玉英想着大冬天湿袖子贴身上冷,且一时半会难干,放下手上湿帕,擦干净手,才再掏出一方干燥的绢帕,递给斛谷:“用这个隔一下,吸吸水,免得着凉。”

斛谷没有抬手接,亦无言语。

王玉英终于觉出不对劲,盯着他的袖口:“你把袖子翻下来瞧瞧?”

斛谷沉默须臾,依她所言。王玉英很快瞅见他桡骨附近有一圈深到凹陷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了很久。

她脑中里突然冒出冰冷坚硬一物,是镣铐!

“是镣铐弄的吗?”她径直问出来。

斛谷阖唇默认。

“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王玉英连连追问。

“三年前,王权倾轧。”斛谷淡道,“按你们这的历法,是元嘉四年七月初一生的乱,至今夏已内外肃清。”

王玉英心下一软:比自己被废只早几日,原来他也在这三年里九死一生。

难怪这回重逢,斛谷稳重得像变了一个人。

“你用这个吧。”她把手抄还给斛谷须弥,让他暖手。

斛谷摇头:“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收回的道理。”

王玉英没再坚持,却也心绪沉沉,之后合力擦墓,摆贡品,始终无话。

她准备点香,斛谷须弥开口:“别忙,我还有一物要给危将军。”

王玉英侧首,看着斛谷从怀里掏出一只羊皮卷轴,层层展开,最底竟包着一柄断剑,只有剑锋往下三寸,已生褐锈和青锈。

当年危玉成血战到底,最后自持断剑,刺入心脏。王玉英灵光一闪:“这是?”

斛谷点头,正是危玉成的断剑,当年汉人带走了骸骨没有带走断剑,如今物归原主。

他单膝跪下,将断剑摆在贡品中央,站起时王玉英递给他三支香:“你先吧。”

斛谷没有谦让,先上香磕头,而后轮到王玉英,待完毕,二人并肩站立,云雾仍重,墨绿的苍松好似岁月斑纹,碑前兵和马恍惚皆非石塑,而是真的由人马石化,做危玉成最忠臣的卫兵。

耳畔刮起古旧的风。

呼呼风声让王玉英觉得天地辽阔,自己则如同一粒偶落此间的微尘。

转头下山,她嚅了嚅唇。

其实心里始终盘旋一事,落不下,上山的时候还因为这胡思乱想,屡番脸烫。

但为了不影响祭拜,直憋到正事已毕方才开口:“阿弥,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你说。”

“你送我那一箱子,起初我以为是萤石才收下的,但打开瞧着凝霞潋滟,竟全是紫翡翠。这太贵重了,贵得……逾越了君子交谊,更像是……”她还是说了出来,甚至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红豆之思,男女之情。”

不像弟弟尊待长嫂,也不像朋友,像是一个男人在对女人示好。

而且接风宴上闲聊,知道了他一直没有成家。

“我难免多想,且自重逢以后,你对我的照料也太周全了!”她抬头侧首,直视斛谷须弥。

四目凝望,沉默须臾。

斛谷亦侧着脑袋,唇泛浅笑:“谁规定挚友之间不能赠送贵礼?又是哪门子规矩,不允我贴体照料故交?羊角解衣左伯桃,冰雪共命;俞伯牙摔琴谢知音,山水绝响;鲍子分金奉母堂,人生知己;范式素车悼张劼,千里赴葬。这些都是男女情,相思意吗?你们汉人说‘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战士相恤,亦是别有用心?肝胆相照处,何须避瓜李?死生可托时,岂论授受亲?”

斛谷转身,疾往山下走。

王玉英被说得脸上热辣,但仅伫了俄顷,就快步去追斛谷,五、六步后索性跑起来。

斛谷余光瞥见她狂奔下阶,脚下放慢。

王玉英赶上:“对不起,适才失言,伤着你了,给你赔不是,但是、但是……”

当年他俩在北疆的确意气相投,如今重逢亦十分欢喜,但是……左伯桃为羊角哀死,羊角哀又酬左伯桃自尽,她觉得自己和斛谷还没到这般厚重的生死之交。

她心里还是觉得不对劲。

骤雨忽至,倾盆如泼。

眨眼间王玉英和斛谷身上全被浇湿,下山路漫漫,王玉英欲找凉亭避雨,斛谷亦张望:“那边有个山洞,先去避雨!”

王玉英顺其所指,捂着脑袋奔过去,斛谷须弥同她一道,途中有段原本就是黄泥路,下雨愈发泥泞,虽然王玉英并未滑倒,健步如初,但斛谷须弥还是抬手扶了下她的肩膀。

待进到洞内,外面的雨愈发大了,石阶道路树木乃至远山,尽数消失在白茫茫的雨幕之后。雨珠串在一条线上,不似帘似鞭,疯狂挞伐一切。

风雨斜逼进洞,王玉英再往里躲避,斛谷则捡了些附近较长的碎枝并石头,堵在洞门口,缓解风雨。期间听见洞内响动,他回望了眼,见王玉英正堆柴打火折子——洞中太暗,且大冬天湿衣裳最好尽快烤干。

等斛谷忙完,王玉英已经一个人把火生好了,地上跃动着一团蓬勃温暖的光晕。

“来烤烤。”她坐在火堆旁边的石头上邀请他。

斛谷须弥不紧不慢踱向火堆,待离得近了,他目光从她脸上开始,一顺往下扫,中途数回停顿,最后缓收目光,转身去捡了另外一块石头并些许枯枝。

他把石头搬到对面,和她隔着火堆对坐。再掏匕首,劈短枯枝,丢进火堆里当柴。他一直低着头,口中却问:“你刚才的话还未讲完?”

王玉英抿唇,是,“但是”后面还有话要讲。但她还没斟酌出既表述清楚,又不伤人的词句。

“是不是想说我俩还未到羊左之交?”斛谷已经猜出来。

王玉英点头。

火光中斛谷的脸时明时暗,她听见他说:“但你性子拙直,每遇投契之人,皆倾赤诚。我在北疆都目睹好几回,心想怎么有人像根竹子,风吹着摇摇晃晃,等重新立直了,下回还迎风。”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王玉英问。

“那我换个说法,怎么会有人像我们北狄的山泉水,都快被人喝光了,仍淙淙清冽,宁抱诚殒,不设防生,虽九死其犹未悔。”

“你瞎夸我,屈大夫这句是这样用的吗?”

斛谷一笑:“我晓得你修院屋是想我留宿。”

“是。”王玉英右边袖子已经烘干,侧身改烘左边的,还把湿漉漉的鹿皮衣脱下来烤,“但我当时没多想,我就觉朋友来一趟不容易,天黑还下雪,撵人走太不讲义气了。”

“我明白,”斛谷浅笑,“不是我,换一个别的朋友,你也会这样做。”

王玉英也笑:“而那时我是以长辈自居,总觉得应该好好照顾你这个小弟。”

谁叫他喊她嫂嫂呢?

斛谷在跃动的火苗后敛笑,没有像之前那样即刻接话。

洞外雨落不停,他起身将门口吹歪倒的树枝重新扶正,然后继续拾了十来根柴,坐回石头上,劈小,一节节往火堆里丢:“有一回我下马太随意,也是高兴忘形,崴了脚。之后去你家喝酒,大伙都没聊这事了,以为过去了,谁知送我出门的时候你突然重提起,不放心,非让我掀开裤腿瞧。”

就像刚才非要他挽起袖口。

“见我脚肿,你一路护送到客栈,还帮着请大夫。那时你尚且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突起玩心,假称无钱支付诊金,向你告借,容后奉还。虽然你那时家中用度俱由陛下执掌,我也瞧见了你面上想掩,却没能掩住的难色,晓得你在担忧我俩才认识不久,那时候不到三个月吧,我很有可能赖账消失,不复相见。但最后你还是一句为难的话也没讲,仍然为我垫付药资。”

王玉英皱眉,她怎么记的和斛谷的有出入?那时是徐恒和她一道去的客栈,斛谷腿脚不方便,徐恒沿路搀扶斛谷。

不过那会她的确担心斛谷不还钱,可说不出拒绝的话,还是借了。返家途中忧心忡忡问徐恒,这钱阿弥会不会还?

徐恒摇头:“多半不会。”

“那怎么办?”她那一刻既自责,又担心徐恒生气斥责她。

但徐恒只是无奈笑了笑:“还不上就还不上呗,谁叫我讨了一个傻媳妇,以后只能再多挣些家资。”又劝王玉英,“这事过去了,你也别再纠结。”

……

斛谷须弥忆完旧事,就阖上唇,似乎在等王玉英接话,但等来的却是更漫长的寂静。

于是他重分双唇:“我自幼长于王庭,见惯了虚与委蛇、互相倾轧,要么就是主仆尊卑,你算我这半生,唯一个真心与我相交的朋友。所以男也好,女也罢,我为什么不能对我唯一的挚友好点,倾心相待?此举有何逾矩?”

火堆里的柴噼啪响过一阵后,一直抬着脑袋的王玉英终于成功、且清晰地锁住火堆后斛谷的眼睛——他眸子里映着她,但半点不似荆野和郑扬之,里头依然瞧不见倾慕和渴望。

“对不起,是我多心,狭隘迂腐了。”她得到了确定的答案,却觉得心里忽然空空,急忙抬手摁了下胸口,接着站起来抖、拍已经烤干的鹿皮衣:“好啦好啦,说开就好了,我身上快烤干了,阿弥,你呢?”

她站起来以后,从高处往下打量,才发现斛谷须弥整个人依旧湿哒哒,且他刚才踩的黄泥好像比她多许多,膝盖以下的白袍全部变黄贴在身上,估计里裤的裤管也一样。

“你怎么还是湿的?是不是离火太远了?别贴那个石壁,返潮的。凑近些,没关系,火不会撩着袍子。”王玉英一急就语若连珠。

斛谷须弥仰首凝视王玉英,片刻,重新低头,扯开自己的袍领,慢道:“袍子太厚了,看来要脱了烤。”

王玉英点头,马上转身背对火堆:“你烤吧。”

斛谷须弥在火后缓慢解开素袍,大敞四开,袒露胸膛,积在身上的水珠顺腹肌滚落。他停顿等待了会,才再将袍子和里衣彻底脱下,赤膊,手上用劲,一下下拧着袍子,两只胳膊上的肌肉因此爆鼓。

他每一个动作都极慢,眼睛始终盯着王玉英的背影。

她真信了他说辞,原来女人也能做柳下惠,目不斜视,半点不起回望偷窥的念头。

斛谷须弥的视线自她白皙的脖颈掠过,她的衣裳已经差不多快干了,再不像方才进洞那会凸显曲致。

地上,慢跳的火苗好似红舌,在枯枝间小心翼翼地舔舐。

“我好了。”斛谷须弥平静告知。

王玉英过了会才转身,冷不丁瞅见地上:“这是什么?”

她走近欲拾,斛谷是个眼疾手快的人,却仅右手合掌前伸一寸,就迅速收回。

王玉英尚未拾起就已瞧清,心倏地一沉,捡起来瞧,果然——铁制,小枣形,跟男子拇指差不多大,上头有几个孔,这是个哨。

分体的,它下头套的叫镞,如果再套上杆,就有了一个正式的名字——北狄鸣镝。

主要用于战场报信。

本朝亦有类似物,唤作穿云。所谓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但穿云箭哨镞一体,杀不了人,只能报信,只有北狄鸣镝哨镞分体,报信声响彻的同时,一箭夺敌军性命。

洞外的雨小了些,由幕转帘,王玉英敛容,捏着鸣镝,撩起眼皮看向斛谷须弥:“这雨看来一时半会停不了,正好你发这个,借伞。”

斛谷并没有扯眼前无杆,发不了之类的理由,直言:“京中不宜使用此物。”

王玉英沉吟,看来他也心知肚明,在本朝发射北狄鸣镝视同开战。

那为何还把这种东西带来上京?

斛谷主动去追王玉英视线,两道目光空中交汇。他解释:“这个是我防身的。”

王玉英看着斛谷的眼睛想,他是忌惮徐恒杀他吗?

像是徐恒能做出来的事,但斛谷也有可能撒谎。

再仔细想想,斛谷的答话从头至尾极其坦率,要真有什么鬼鬼祟祟,图谋不轨,他肯定要妥善保管鸣镝,不会犯浑掉地上,退一步讲,就算掉了,也会抢在她瞧见前拾起,及时藏好。

王玉英将鸣镝还给斛谷,不置可否:“那再等等吧,等雨再小些我们就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