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大人不会武啊,待会遇到人高马大的蛮子能扛住吗?
因为郑扬之帮过自己,所以荆野不由自主替郑扬之着急,一会说服自己:会武的不一定会打马球,比如自己;打马球不一定需要会武,比如郑大人。
没准待会还要向郑扬之请教球技!
一会又想,要是待会郑大人不是这样,不经扛,自己就多护一护郑大人。
因为思忖,荆野脚下不知不觉放慢。庆福话音落地时就给楚雄递了眼色,楚雄也先荆野两步走到朱雀旗下。
就剩一个名额,荆野急了,再无它想,奔至旗下。
骑在马上的皇帝微压下巴,极慢地扫视自己这一队队友,逐一掠完后面无表情命内侍领仨人去更衣。
三人各入一棚,小内侍要服侍荆野,荆野头摇得快出重影:“不用不用,俺自己来!”
小内侍应声喏退到一边,等荆野卸甲后,递上青锦窄袖。荆野穿好,再递羊皮护臂。制式和武人的护臂不同,荆野戴反,内侍瞧见,不得不纠正:“将军,应该这样戴。”
荆野恍然大悟,“多谢公公!”
他想到方才走得急,没来得及问元万成,便问内侍:“公公,请问这个马球有什么规矩?”
内侍倒吸口凉气,没见过猪跑也吃过猪肉,这荆将军不会从来没看过马球吧?
荒谬得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甚至连隔壁帐中,正系革带的郑扬之闻言手都一顿。
荆野不好意思挠头,对他们这类人而言,马上是铁衣血色,烽烟道上命如浮萍,要么挣功名,要么丢性命,没想过还能锦衣骏马,轻挥金杖,在一小小球上消磨时光,觅得欢乐。
“马球一般分两队对抗,一队四人,俩为先锋,俩为后卫。先锋攻,后卫守,后卫喂球给先锋。”其实还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就是皇帝必为先锋,余下仨队友都要多喂球给皇帝,助力天子攻破对方球门,得分者,最出彩。
内侍不提人情世故,只告诉荆野基本。
“多谢公公提点。”荆野掏出一锭银子塞给内侍。
内侍道谢收下,于是再递幞头时,又多说两句:“马球若动真格,碰撞激烈,须戴武人头盔作为防护。但今日这场协和万邦,点到为止,所以只需要这硬衬幞头。”
荆野戴好幞头后点了下脑袋,也一并记下。
他换好衣裳出帐,才发现自己是最后一个,其余二人早候帐外。
荆野赶紧赔礼:“对不起,让二位久等了。”
窄紧的球袍颇显腰身,郑扬之一身青锦好似青松,又修长如竹,鼻梁如峰,凤眼微挑,天生含情。荆野忍不住多瞥两眼,心道这才是学不来的肆意风流。
三人同行往球场,郑扬之在荆野身侧缓慢开口:“球场如疆场,此战关乎国威,只可胜,不可败。”
荆野闻言一怔:小小马球,这般重要?
他隐约感觉有点不对劲,但体内的热血本能因为这句话点燃,继而又恍若大悟:原来郑扬之志不在方寸球场,而在社稷!他是为国出战!以身护国!
想到自己之前那些小家子气的猜测,荆野不由得自惭形秽,又想,待会自己也不能光顾着试探北狄王,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要把为国增光放置首位。
荆野不由自主追着郑扬之走快,楚雄渐渐落单。
荆野凑近郑扬之,几成耳语:“郑大人,实不相瞒,俺其实是头一回打马球——”
“此话决计不可再讲!”郑扬之敛容,神色和语气俱严肃,“万一让对手听见,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是是是,所以还想请大人教教我。”
郑扬之目视前方:“你要实在不懂战术,上了场只管把球传给我。”
荆野应好,点头如捣:“好、好,多谢大人替俺分担!”
到场上,三人再朝皇帝施一回礼,方才上马。皇帝同样目视前方,眺着辽阔球场,未瞥三人,淡淡下令:“朕与荆将军为先锋,余下者守好国门。”
楚雄和郑扬之先后应喏。
场上一青一褐两队,静驻对望。
司裁朗声宣令:“击鞠之会,以技服人。如蓄意冲撞,暗算伤人之举,无论勋爵,即刻逐出,以儆效尤。今日便立下这堂堂之阵,正正之旗!”
话音一落,禁卫们就在场边插定数只旌旗,中央再立两根比旗更高三丈的空杆。
待事毕,皇帝笑意温润,隔空同斛谷须弥那一队道:“朕为东道,尔等皆是远宾。今日首击,当让客先。”
方彰显我朝礼仪之邦,怀柔之德。
斛谷须弥致举杖礼:“还请陛下赐教。”
言罢,执杖纵马,若一道褐色闪电,避开皇帝,取荆野那路进攻。荆野凛然——只许胜,不许败!
他眼见着斛谷是往左挥杖,马头亦向左,便全神贯注,往左拦截,却哪知斛谷杖球分离,球走右路,马也回旋,电光火石间连球带人,晃过荆野。
行不到数丈,一柄球杖横扫向彩球并斛谷须弥的球杖,势挟风雷。斛谷抬眼瞥向执杖之人,但见郑扬之目光如炬,人马如一,无半分犹疑。
斛谷须弥旋起唇角:“没想到郑大人也会来打马球。”
郑扬之凤目微眯,亦笑容和煦,若春风拂面:“下官司职鸿胪,又奉圣意典客,今番鞠战岂能安坐观礼?”
“郑大人深得大体,上国气象!”斛谷嘴上答,手眼却始终专注马球,欲像方才晃荆野那样晃过郑扬之。
郑扬之早窥破,眼疾手快,严防死守,对斛谷的球、人、马,皆不放过,口中吐字却不紧不慢:“此番会猎鞠场乃古礼之狩,君子之争,唯效兰亭之雅,不在乎输赢。”
话虽这么说,但斛谷须弥要强行再过,郑扬之再次挥杖截堵,用了十成力道,两只球杖碰到一起金石交击之声乍起,火星四溅。
彩球被杖风带得后退,抛向空中,最后被斛谷身后的西齐使节接住。
郑扬之笑意清朗,温文尔雅:“金杖相交,非为碎玉,但求清音。非决雌雄,愿与大王共耀其辉。”
斛谷须弥唇角的笑终于忍不住僵了下,须臾,平复,点头似赞:“郑大人所言极是,能见诸位各展其才,尽兴一场,本王亦同畅快。”
他提起缰绳,令马后退,去接西齐使节传球。球重回斛谷须弥杖下。
他竟然不改变策略,还像方才那样进攻,郑扬之人瞧着瘦,防起人来却俨若铁桶,眼瞅着依旧过不去,斛谷须弥突然凌空一抽,郑扬之眼疾手快,杖明明击中了球,却没有拦住,那球快如穿杨箭,直破球门。
司裁在右侧那根空杆上系上一面三角褐旗。
郑扬之面色沉郁,心知肚明斛谷运了内力,加注真气,却说不得。而斛谷之前那一回回进攻后撤再进攻,是马球战术以慢打快。
另一路的徐恒远处眺着,比郑扬之又更懂一分——斛谷挥杆那招叫“流星赶月”,原是暗器功夫,却用到马球场上。
楚雄回门内捡球,原该喂给皇帝,但见两名先锋,皇帝远而荆野近,他怕中途遭对方拦截,失误算到自己头上,遂挥杖喂球荆野。
荆野一接到球,即刻回传郑扬之。
楚雄眸中明显流露诧异色,另二位却神色平静。郑扬之飞快眺了一眼对方球门,就转看皇帝。二人视线在空中交汇,又速速移开,再未对视。
皇帝和郑扬之的马交叉着跑起来,郑扬之斜传,徐恒上插接球,再传郑扬之,郑再传徐,移形换位,在雷鸣般的马蹄声中,二人无一字交流,无一手势,却能精准切传。
亦不知何时观察好,竟不约而同避开斛谷须弥,齐齐攻向对方球技最差的一名使节。
郑扬之挥杖摆马,吸引住使节,徐恒则左挥右走,亦会斛谷须弥那招声东击西,挥杆一蹴而就。
破门瞬间,四面观礼的嘉宾齐呼万岁,喝彩声如潮袭来,天地共震。其中有懂球的,更赞皇帝和郑少卿传切精妙,配合默契,心照神交如一体所分,同呼共吸,才能使出了若干年不曾见的绝招“二龙出水”。
左侧系上一面三角青旗,再也不是空杆。
轮到番邦队,斛谷须弥不做专美凌众,独逞一路的球霸,这回带着本队球技最差的那名使节守好左路,互相照应,发球传球则尽数交给右路队友。后卫将传先锋,皇帝就策马斜截,杖往前一掏,勾球前走,先晃先锋,后欲晃后卫,那后卫是黑夷国的勇士,壮硕异于常人,足高九尺,身形如墙,展臂要拦,皇帝身侧不远处的荆野这会有点看懂了,纵马疾驰,背一侧马一横,用身体挡住黑夷勇士。
黑夷勇士的防守战术被打乱,不得不同荆野硬拼起力量。皇帝趁机绕过二人,入无人境后千里单骑,再进一球,锦上添花。
这招叫以快制胜,和斛谷须弥方才的以慢打快是同一套战术,阴阳两极。
万众齐呼,喝彩声如惊雷炸裂,四面滚地入球场。
左杆上再系一面青旗,数量超越褐旗。
倏尔金鸣,司裁扬旗,宣道:“漏刻为期,半局既毕。诸君暂歇一刻,待角鼓重闻再战。”
便至中场歇息。
众人下马,陆续去往彩棚歇息。
斛谷须弥缓缓走来青队这边,右掌抚上胸口,笑道:“陛下击鞠若惊鸿照影,翩翩游龙。”
皇帝亦笑:“阿弥亦是人马合一,神乎其技。”
斛谷躬身:“陛下过奖。”
这时郑扬之从斛谷须弥背后擦过,斛谷回首笑赞:“郑大人也不遑多让。”
郑扬之旋即扬高唇角:“大王金口一赞,郑某三生有幸。”
荆野走在郑扬之后面,听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由默记学习这些彬彬有礼的词句。
斛谷须弥又再侧首,主动同荆野搭话,这回竟敛了三分笑意:“将军实力不凡,下半局不妨多尝试执杖触球,其实鞠场攻防,与行军对阵异曲同工。”
荆野自己也有点觉出打球如打仗,正琢磨呢,闻言忙拱手:“多谢大王启发!”
身份有别,没再多言,跟随皇帝等人拾级退出场外。
久候的庆福为皇帝递上巾帕,皇帝拾起擦额上浮汗,离斛谷须弥远了,方才用漫不经心地语气下令:“喊她来瞧。”
除却庆福,周遭队友也俱听见。
*
兵部。
王玉英合上刚浏览完的乡试录取名册,里面有一位凉州的举子唤作赵定荣成绩最优秀。其次印象深刻的,是益州毕蟠、淮南张大成。
三人当中,二人系出寒门,张大成虽然祖辈有从龙之功,但那也是百年前的事情,如今上数三代,一贫如洗。
这一届,榜下寒士较去年多了四成。
并不寻常。
廖清进门施礼:“上峰,您找属下?”
王玉英点头:“坐。我想问问你,今年巡察,可有人另辟蹊径,以私干公?”她之前已经打听了,去年曾有世家试图行贿,保录族中子弟,那一届旁的考官打点了许多,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那子弟一路混到会试。
而后卡在这一场,督察廖清拒收礼金,还检举揭发,招了尤怨,世家发难,最后皇帝保下廖清。
“你若有难处,可与我明说。”王玉英续道。
廖清阖唇良久,方才低轻开口:“陛下深知上峰耿直刚正,恐有掣肘,所以早早就为上峰肃清诸鬼,毫末不容。上峰,其实今年监考比您以为的更森严,无一起贪墨事。”
王玉英垂首沉默。
不一会,门外来一内侍宣旨:“王大人,陛下口谕,请您即刻赴北苑观赏藩使鞠战。”
片刻,王玉英提口气,起身:“那我先去了。”
廖清拱手。
王玉英便随内侍出宫去往北苑,离得近了,听见鼓声喧哗,眺见搭起的棚顶,她不禁忆起自己从前看过的两回。
一胜一败。
本朝对番邦的鞠战有百年历史了,向来有胜有败,这是堂堂之阵,礼乐之威,重风范而轻胜负。一道观战的征西将军也说:铮铮天朝好男儿,胜负不过等闲事,唯以热血骋骊场,不负昂藏七尺身!
纵有圣谕,也需除了兵械,才能入场。王玉英侧着身子解佩剑上交,未瞥场内,四道目光却自两侧彩棚,齐齐投向门洞,或冷瞥或噙笑,皆期待着她转回身后看向自己,也或多或少想知道她最先寻觅谁。
“好了,可以走了。”禁卫话音一落,王玉英就转回身大步流星穿过门洞,先眺向中央旗杆,见本朝的青旗比褐旗多一面,暂时领先,不禁泛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