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废三年后

作者:三语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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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英刚刚睹见斛谷倒地,黑马压下时,心被骤然攥紧,肩膀也情不自禁抖了下。她的腿比脑子先反应,冲下高台。

眼下慰问一番,已经冷静许多,又听斛谷说并无大碍,便打算告辞。

哪知御医忽地蹙眉启唇:“大王右耳、手背、膝盖皆有擦伤,小腿亦肿,至于是否骨折,还有没有别处伤损,大庭广众不方便,还请大王进帐详查。”

王玉英已经到了喉管的道别话重咽下去——朋友伤势未明,眼下走掉,未免太过失礼。

于是静伫原地。

“有劳大夫了。”斛谷微笑颔首,手撑着站起,看样子打算自行前往。

太医忙道:“大王腿上有伤,万万行不得!”

急唤步舆或舁床。

不一会就有四禁卫来抬人,王玉英跟在步舆后面两人距离,不算太近亦不算太远。荆野张望了会,抑下黯然,准备悄无声息地自行离开,刚一转身,就听斛谷在步舆上唤:“荆将军!”

荆野转回身,手指自己。王玉英亦看向斛谷须弥。

斛谷笑容满面地点了两下脑袋:“荆将军,且请近前。”

接着又朝王玉英也点了一下,让她放心。

因为迟疑,荆野近前时,步舆已经出了马场,正拾级。斛谷和煦道:“半局休息短促,来不及同将军细说。马球要义,人马合一为根基,百兵诸法是手段,打起来就跟行军布阵一模一样。”

“百兵诸法?”荆野呢喃。

少顷,斛谷一笑:“将军欲成大器,必须精通《六韬》、《孙子》等诸家兵法,一定要滚瓜烂熟、深究其奥,洞彻玄机。这是为将的根本,如果说行军打仗犹如渡江,那兵法就是舟楫,不习舟楫便渡江河,自古以来,鲜少有不溺的。”

此时已至棚前,禁卫搀扶斛谷下舆,斛谷同荆野再道:“万丈高楼平地起,钻研兵法亦需经年积累,相信将军不气不馁,终有一日再看兵书,已是庖丁解牛,目无全牛。”

步舆停驻,荆野亦顿足,自心口开始泛起凉意,蔓延四肢。他知道郑扬之仍在场上善后,很想回头望郑扬之,甚至狠狠瞪一眼,但竟然忍住了,没有回首,仅微微分唇。

斛谷嗓音清朗,说时并未避嫌,王玉英也听见,心里那个小人默默点了下脑袋,赞同斛谷。她相信荆野也会听进去这番话,将之前已经读完的《孙子》等翻出来,时时重温。

斛谷进棚治伤,王玉英等棚帘落下了方才走近,她见荆野呆呆傻傻站在彩棚旁边,不禁用肘拐了他一下:“想什么呢?”

荆野依旧呆滞,没有回话。

王玉英以为他仅是回味斛谷的建议,便笑着叮嘱:“回去以后多读兵书。”

荆野欲言又止,很想跟她说一说郑扬之,但最后算了,还是不要背后说人坏话——皇帝除外。

他不晓得郑扬之为什么要这样做,兴许是朝廷里的党同伐异?

闹不明白。

等他熟读兵书后应该会想清楚,眼下就注意点,对这类人敬而远之。

期间有狄人随从捧着裘衣和靴子进进出出,王玉英荆野俱背对。待棚帘重撩起时,斛谷衣衫齐整,发辫亦有重梳,狄袍领高,手上亦戴护腕,浑身上下仅一张脸和十指的肌肤露出。

王玉英和荆野关切伤情,御医笑道:“诸位且请宽心,陛下圣泽所佑,大王未伤筋骨,属肌理稍挫,如今已敷良药,不消七日,便可消肿,冬至大典前就能活动自如。”

“多谢大夫。”王玉英道谢。

荆野也跟着谢,他是真心希望斛谷好。

御医施礼告退,众皆回礼。荆野再次看向斛谷时,斛谷朝他和煦笑道:“本王也多谢荆将军。”

荆野挠了下后脑勺。他看向王玉英,再瞥斛谷,再看王玉英,支吾道:“我、我刚想起来我还要和他们——”手往棚外一指,“和他们禁军还有点事情要说,先出去下!”

言罢急匆匆撤离,留下王玉英和斛谷一个棚外,一个棚中,两两相对。

棚帘已经被重新束起,日辉照入棚内。

“进来坐吧。”斛谷下巴点了下门口的靠背椅,离他自己这张椅挺远的,中隔一案。

王玉英进棚坐定,二人在阳光底下说话。

斛谷柔声发问:“方才你进北苑时,瞧着有些失落?”

王玉英眉头一跳:有吗?

她进来的时候想着鞠赛呢……再早点,就是武举那事。

“怎么了?”斛谷轻且慢地问出三字,王玉英竟恍觉是指在她的心弦上拨了三下,一声连一声的颤。

失落什么呢?其实王玉英自己心里清楚,就是辛辛苦苦,认真对待武举,自以为尽了全力,结果还是徐恒兜底。

她不想承他的情,可还是承了。

她失落于自己的无能、无力,就好像一直努力往上爬,可头顶总有一张天网盖住她。

“我就是觉得自个像罐中的蛐蛐,振着翅膀自以为在战斗,其实不过为人所弄,供人赏娱。”

斛谷蹙眉,唇角下压,眸中锐利尽去,整个人都变得更柔和:“怎么讲这么难过的话。”

王玉英仰头望天,她是真这么想啊:“要是我能更聪明,更稳重一点就好了。”

不说吕雉武曌这样的女中翘楚,就是稍微聪慧一点的女子,都不会沦落到玉清观的困境,更不会在被徐恒撞破后束手无策。

只有她,既蠢又笨,好生无用,庸才一个。

王玉英低头,正好有一列蚂蚁在地上搬家,她微挪脚尖让道。

斛谷抿唇瞧着,少顷开口:“世人常说‘大有作为’,又讲‘碌碌无为’,以名利评定成败。非要宏图大展才算成功,不枉此生。对碌碌无为的凡夫俗子,总不屑一顾,评判一番,觉得这类人压根没有己业。”

王玉英听到这脑袋垂得更低,脸色灰败——碌碌无为的庸人,不就是自己吗?

斛谷须弥伸直脖颈,紧蹙眉峰,唇紧线平:“可千千万万人,浩浩汤汤,又有几个真称得上人中龙凤?”

他微微伏低身子,非要对视王玉英双目:“危将军兵败身死,那你觉得他是成还是败?”

鲜少见斛谷激动,王玉英怔了须臾,而后沉下心认真思索,良久,试探着出声:“成……?”

斛谷微抿唇角,而后扬起,展露一笑。

阳光照着微尘起舞,还有一缕投射在他脸上,可见细碎茸毛,刹那间王玉英忽然醍醐灌顶——危玉成至死不降,成于保全了自己的尊严!

人一生所求并非功名,而是尊严!

蝼蚁的己业虽然渺小,但那也是蝼蚁的尊严。从元嘉初年开始,她的尊严就一次又一次被人碾碎,她想把它们重捡起来,可总失败。

尊严是吊人活着的那口气。

王玉英身心忽然都变得柔软,恍觉斛谷是一大片无边无垠,厚实温暖的芳草地,在她下坠时温柔地托住了她。

良久,王玉英呢喃般轻唤:“弥。”

斛谷须弥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下,眼波流动。

她重新抬首看着他:“那你呢?”

既然他敬仰赞同危玉成,那他一生的追求也是尊严。她带着数分紧张地想确定是何种?

斛谷须弥与她四目凝望,良久,直到他眼中流波完全静止,方才作答:“身为国君,没有私尊,只有国尊。”

闻言,王玉英心轻轻往下沉了沉。

对视间,她的眼睛不可控地眨了下,斛谷则扭头看向棚外。天仍晴好,明媚的阳光照着草场,他说笑:“今日要是不出意外,还想着赛后有机会和你单挑马球。”

王玉英亦眺一眼,不无遗憾:“已经收场了。”

荆野仍伫场边与禁卫说话,仰头朝这边眺了一眼,王玉英瞧见,斛谷亦睹。

斛谷笑道:“你的相好还在底下等着你,许是难得见面,我看他还想和你再多待会。”

明明是她自己提过的相好,但突然被他点名道姓,王玉英的反应竟不是害臊——她没有面颊发烫,反而面白如纸,身体里泛起一股凉气,手也有些抖。

王玉英下意识去瞥斛谷的脸,想知道他说这话时的表情,但临到快瞧着了,却又倏地转回头不敢看。

她竟生出一丝被抓.奸的心虚,仓促起身,脑子里慌乱组织告辞的词句。

王玉英身子尚未离开座椅,就听斛谷叹道:“丈夫立世当克己复礼,若不得女子倾心,就该反躬自省,而非与外男竞逐。”

这是他在胡店夜光杯里曾经讲过的话。她第二回 听见,不以为意,站起后攥着拳转向斛谷,躬身正要开口,忽听斛谷幽幽续道:“我从前一直这样以为,但今日马场上竟忍不住竞逐。”

王玉英眼睛猛地张至最大,直起身亦抬起脑袋,然后就在斛谷眸中瞧见明晃晃的,毫不掩饰的浓烈倾慕和渴望。

她一下子张口深吸了口气,心脏鼓动。

斛谷亦离椅站起,仍灼灼对视,仿佛要透过眼睛直视她的三魂七魄。他微微歪头,笑声低沉:“所以你的相好,他也是你的意中人吗?”

这话若是旁人听见,定觉古怪,相好自然是意中人,但王玉英瞬时就明白了斛谷的深意。她闪过一丝慌张,又心脏狂跳,鼓动得随时要跃出胸腔。

片刻后,王玉英别首避开对视,频繁眨眼,脚下后退半步:“君待我好,待我深厚,然竭力付出,未必得果。”

“强者爱人如春育万物,不期其报;江海润下,自然成势。”斛谷须弥边说边绕过桌案,朝王玉英走近,三两步就脚尖抵脚尖,“真爱无索,强取非仁。倘若有一个人给予你好后,非要索取回报,不回馈就强取豪夺,那他一定是一个弱者。”他勾着唇角,“他给出的就不是爱,只是交易。”

市贾才锱铢必较,执拗求果。

他噙笑负手,没有丝毫触碰,却上身前倾,鼻尖和异瞳就在她眼前数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