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废三年后

作者:三语两言

荆野听见叫嚷,原先就已在下落的心又猛地一沉,坠得更深。

国家大义,公在私前,他自然视斛谷须弥为战场上的仇敌,但当初也是因为斛谷须弥的提醒,他才会从兵书上习得这一路暗度陈仓,夜袭焚粮的计策。

荆野遭心头那一点点道德感捶打,有点不知如何面对斛谷须弥,又想这事对于王玉英来讲,岂不更难?

他禁不住偏头打量她,夜黑雪大,更兼驰骋如风,荆野凝视许久皆只见一模糊侧颜,瞧不清眉眼。

但他感觉她的两颊时刻绷紧。

他深吸口气,控制马速,始终与王玉英并肩。

狄王的号角声仅响了一阵就停止消散,但众人的马却飞驰不敢停歇,先后跃过边境线,回到北疆。

返回故土那一霎,队伍中一小撮人不自觉松一口气,生出归家的安心,令译官更是重重吁出:“呼——”

他阖唇张唇,欲再开口,却心倏地一凛,哑了声——不对劲,怎么这么寂静?仿佛世间万物皆失去了声音,静得能听见心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听见牙齿微微磕碰打颤。令译官屏住呼吸,紧绷着身子去看诸位同伴,发现所有人都在无声交流着一份戒备。

东方既白,曙色微露,南面如林的铁甲和翻滚的旌旗在纷飞的雪花后时隐时现,旌旗展开时定睛细看,会发现每一面上皆绣有狰狞狼头。

是北狄的王旗!

旗帜之下,北狄王立于万骑之前,虽然瞧不清面目,但仍能从高大身形和异于旁人的膘硕战马觉出凛凛威严。

小队里那一小撮人这才记起北疆早已经不安全,狄人侵略霸占,将这里变成了鏖战的血肉沙场。

而荆野自打瞧见斛谷须弥踏在北疆土地起,心里那一丝愧疚就消散殆尽。

王玉英亦勒缰静静注视北狄王所伫方向,仅只须臾,她就转看荆野,果决道:“彼众我寡,从权变!”

荆野点头,他们这只小队的确不能,也没那个实力同挡住去路的狄王大军硬碰硬。

遂改左道。

王玉英调转马头时不自觉朝南望去,雪花刚好似帘掀起,她看清王旗下的斛谷须弥着一身玄黑狼裘大氅,用金丝编了一头发辫,裘帽垂下两条的护耳遮蔽了耳朵,帽沿却没有遮住萤石抹额。

他面无表情同她对了一眼,王玉英心兀地一揪,收回目光。

“驾!”她拍马加速,比起重逢故人情绪波动,更担心狄人追赶或放箭。

荆野看得蹙眉,却也毫不犹豫拍了下马背:“驾——”

将驰三、四步,忽然听一声熟悉的哀嚎,王玉英和荆野齐齐回头,见奇兵队最末尾那名同伴被一箭穿透脖颈,后栽坠马,活不成了。

玉英即刻扭看狄军,斛谷须弥犹持空弓。

她浑身发冷,却只能收回目光,奋力赶路,不能多想也不敢有一霎停歇。

嘈嘈马蹄,地动山摇,再一回望,斛谷须弥率领成千上万的狄骑列成新月阵追赶,他沉默地俯低在马背上,膘骑油黑,和玄色裘氅几乎融为一体,如贴地席卷的乌云。

再看其他狄兵,全都狠狠盯着奇兵队,如鹰锁猎物,眸中闪动着专注且残酷的光芒。

“吁——”在最前方领跑的王玉英和荆野双双勒马,因为停顿急促,骏马高扬起一双前蹄,尘土飞扬。他俩身后好几名队友没刹住,奔去前头,王玉英高声提醒:“前面有埋伏!”

因为心急,埋伏两字变尖嘶哑。

右路那一顺的土丘后有密集寒光闪动,藏的不是狄人的刀斧手就是弓箭队,不能再进。

“我知道有条近路!”因为紧张,令译官打了个寒颤,方才举起右臂挥动,“随我来!”

众人来不及多想,皆随译官再次转道。

嗖的又是一箭,大伙本能伏低,王玉英右后方又有一同伴被射中坠马,正是哂笑接亲的小将,他才十八岁,王玉英本能伸臂要去抓他,却没抓住,小将一瞬落远。

王玉英冷冷回首,远眺见斛谷须弥右手执缰,左手上抓的那张弓已经随臂垂下,他两箭竟都射得如此精准,丝毫不受狂风暴雪影响。

而那小将的身体迅速被追赶的狄人大军吞没,就像滚地的乌云吞噬一片树叶。

王玉英的马跑得越来越快,每一声马蹄都踏在她心上,和剧烈的心跳同步。

她深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缓了缓,慢望向前方,觉得眼前的路不对劲,但脑子突然钝转,就是想不出来是哪不对。

荆野睹见她表情变幻,旋即呵斥译官:“你带的什么路?”

“近路啊……”令译官嘀咕着回,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过了会才醒悟荆野在怀疑自己通敌卖国,引入埋伏!

令译官急红脖子:“这冰湖的确是最近的蹊径,属下如有撒谎,天打五雷轰!”

荆野闻言反应不大,王玉英却似五雷轰到自己头顶上,双肩不自禁抖了下——冰湖!这是她当年跳下去救徐恒,差点死在里头的那个湖!

反应过来时,整支队伍俱已踏上冰面,没有回头路。

马蹄踩踏如镜冰面,发出的声音令人牙酸,记忆像一道冰锥,直接刺进王玉英的胸膛也刺穿时光。

她听见了不存在,陷在碎裂冰窟里的少年的微弱呼唤声,十七岁的少女心急如焚,一跃而下,浸入水中才发觉冰水远比自己想象的寒冷、刺骨。

彼时她却只焦虑少年冷不冷,浸久了怎么办?

浸湿的棉袄比铠甲还重,少女游一步坠一分,却半点不担心自己沉底,只想着救她的夫君。

她将徐恒推上去后,自己脱力,急速下坠。

……

王玉英执缰的手开始不受控颤抖,蜷曲的指节因为太过用力泛出清白,胃里突然翻涌起当年灌进去的冰水腥味,那种浸透了的疼痛感重新袭来,从骨头最深处往外蔓延,小腹一下一下往里凹,仿佛要重新冻结,明明冷得发抖,浑身皮肤却又像被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刺扎。

她一低头,就能瞧见冰面上倒影着自己十七岁的那张脸,挣扎、不住地呐喊求救,眸色既坚毅又闪过绝望色。

王玉英闭眼,喘息,紧紧勒着缰绳,她走不过去了——因为她眼里的前方冰面正一道道炸开蛛网般的纹路,甚至能听见冰层碎裂的脆响。

裂纹蔓延,半面湖都在摧枯拉朽地塌陷。

湖中竟扩散血色。

她从未对荆野提及这段遭遇,因此荆野在旁瞧着,不明所以,却又焦虑不安。他也停下来,后面的队友纷纷绕过超越,同时回首催促:“你俩个怎么不走了?”

“走哇,快走!

荆野马不前行,只横着往王玉英身边靠:“英娘,怎么了?”

他放眼四望,银装素裹的冰湖并无埋伏,实在不明白她为何看起来如此害怕。

“英娘到底怎么了?”荆野急得哑了嗓,他下意识往后望了一眼,习惯性收回目光,却又即刻再扭头——风雪渐小,狄军却在岸边停下,不再穷追不舍,斛谷须弥却三指拈起雕翎箭尾,缓搭上弓弦。

荆野心一紧,而王玉英因为实在太害怕冰裂,不仅不敢前行,还倒退了两步。

“不能再退了!”荆野出口时王玉英倏地回头,瞧见斛谷须弥张弓如满月,箭簇正精确瞄准她的眉心。

箭簇上寒光不住闪烁,反照到他为了方便拉弓,拇指戴的那只紫翡翠扳指上。他依旧和刚才对视时一样,面无表情,唇抿一线,高耸的眉骨下一双淡灰蓝眼睛不起半点波澜。

王玉英眼前一暗,竟是荆野连人带马默默退倒她身后,替她挡住斛谷须弥。他拔剑横起,做好了待会分拨利箭的准备。

斛谷须弥突然将箭簇上移,松弦,成千狄军依旧只有王一人出手,箭若流星,带着嗖嗖风声划过王荆二人头顶,射到前方冰面上。力道大到可以透穿人脖颈的雕翎箭却无法扎入冰湖,箭簇在冰面立了须臾,倒地。

王玉英瞬间清醒,当年是场意外,今日的冰湖已厚过三尺,箭射不破,马跑也不会裂。

“驾——”她仿佛重新活过来,抖动缰绳,还拍了下马屁.股,疾驰如电奔向对岸。

荆野打马追赶,斛谷须弥却始终伫在岸边马上,同一位置。

他目不转睛注视着王玉英,收弓垂臂,缓分两唇:“他日再见,刀剑无眼,自求多福。”

他熟悉又陌生的官话和风一道刮至她耳畔,她的心又不由自主抖了下。

斛谷须弥握缰退马,依旧望着她,倒退了七、八步,方才带着大军调转马头,往卡泊尔方向赶去,马蹄扬起的尘土在他们身后形成数朵黄云。

王玉英没再回头望,她的呼吸一直很短促,心却慢跳,直到远离冰湖,离我军的中枢营越来越近,方才恢复正常。

之前做幌子的北征军已经到了一部分,奇袭队入营后,元万成等人皆出帐来相见。

荆野一跃下马,他依旧担心王玉英身心,未同元万成打招呼情不自禁走到她马边,想要接人下马。

王玉英翻下马,未触及荆野,径直去找元万成,荆野也赶紧调头跟上,一道复命。

元万成听完讲述,伸臂虚扶众人,笑道:“诸位焚狄人粮秣,更惊溃战马,立下大功,本帅俱会上表陛下……”他扫了荆野一眼,续道,“为诸位请赏,还望诸位持此锐气,共犁王庭。”

奇兵队自是一番谢恩,接着各回帐中修整,荆野抬腿想去王玉英那,元万成迅速扯了下荆野袖口又松开,示意他随己来。

二人一前一后进入中军帐,元万成等了会,到帐外没有走动也无偷听后,方才压着嗓子道:“三十万大军虽然在我麾下,但不全是咱们京郊营出来的,各路眼线我都没能全部弄清。这会汇合本地中枢,更是耳目交错,你日后一定要谨言慎行!”

荆野有些懵,挠了下耳朵:“怎么了?”

怎么了?

元万成吹胡子瞪眼,之前一直当他不负陛下所托兼主仆情,可哪家家奴会唤自家大小姐闺名?

元万成恨铁不成钢摇了两下脑袋:“你那嘴溜我已经打点好了,那日在帐中的,都会缄口如瓶。”

荆野眉毛一挑,溜什么?继而意识到是自己随时随地,不自觉出口的“英娘”。

他垂下脑袋。

元万成把声音压得更低问:“你给我交个底,到什么地步了?”

荆野低头不语,片刻,元万成追问:“是刚互通情意,还是已经牵小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