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英瞧见庆福的刹那,心底涌起丝丝丧气、无力和自责,但转念又告诉自己,别这样,只有打起精气神,小家伙才能出来。
来了许多女医官和稳婆,要将躺在地上的王玉英抬出殿外。徐恒倚靠墙边,由御医诊脉解毒,同时冷冷瞥着一切。他特别想要孩子那几年,看过相关医书,晓得胞宫之水一旦淌出,产妇就不易再移动,应原地躺平,给她垫个枕头。
不由怒斥:“你们在做什么?还不快接生!”
他尽力提了气,说完又控制不住大口喘气。
皇帝的声音虽然虚弱,但传进众人耳里还是惧怕,齐刷刷跪下:“陛下恕罪,此乃早朝议政的垂拱殿,庄严肃穆,而妇人产育血光污秽不吉,不能冲撞社稷,玷污龙庭。”
“就在这生。”徐恒喘着气下令。
君王一言九鼎,众人再不敢言,在垂拱殿内围起屏风,烧水,铺上干蓐草和软厚毡。
屏风内,王玉英一次又一次使劲,感觉已经过了很长时间,怎么孩子还没出来?
“大人,先别用力,”稳婆轻道,“胎位不正要先转一下。”
原来还没开始!
王玉英张着嘴,说不上话,这可比刀剑砍在身上疼多了,漫长、煎熬,无尽的钝痛。
“陛下您不能进去,妇人孕产血污不洁!”
“陛下求您了!”
不知又过多久,她听见泣声央求,转动眼珠,艰难瞥去,见徐恒绕过屏风闯进来。
“陛下您不能进来啊,血污恐污龙体!”里头的女医亦劝。徐恒压根不理会,这些人来来回回就只会这几句话,再说刚才羊水都流了一龙袍,还在乎这?
他的毒解了,宫内骚乱亦已平定,连楚雄归来后的详奏都已经听完了。
还剩什么事?
就是守着她平安生产。
王玉英闭上眼,不想看他,这调整胎位好痛,仿佛有人剖开她的肚皮把肠子一根根拿出来,再重摆进去绕好。
像穿越一条黑暗隧道,不知何时才能走到出口,重见光明。
半晌,稳婆终于调整好,温声道:“大人,再可以用劲了。”
“拿出你刚才杀朕的力气。”徐恒旋即强调。
吓得稳婆女医噤若寒蝉,胆小的皆抖了下。
褥子上,一直闭眼的王玉英睁开眼,白了徐恒一眼。
他不以为意,负着手,觉得自己说的没错。
王玉英收回目光,使劲时两手不自觉去抓东西,指尖触及地砖,打滑抓不住,改攥毡毯。不对,她应该把劲使到下面而非手上。王玉英遂松了手,冷静下来后,还会用练内功的方式调理呼吸。
徐恒瞧见她的手空抓时,反剪背后的双手情不自禁绕至前来,想给她抓,下一刹清醒,记起她压根不愿意他碰。
他喉头艰难地滑动了下。
瞧着她现在的样子,他心头是极其不悦的——玉清观被抓那会她都没想过反杀,只考虑逃跑。如今斛谷须弥死了,她为了给蛮子留后,竟狠下心肠。
徐恒紧紧盯着王玉英,想着想着,心念就转了,她为什么不毒荆野?不毒郑扬之?就连叫嚷着要杀的斛谷须弥,最后也是自尽的。
她唯独只对他下得去手,说明他俩的情分还是和别人不一样。
他喜欢这份浓烈的恨意,让他感受到自己在她心里的重要性,同时他也上瘾般迷恋自己心里因她产生的难过,让他感受到她也最重要。
他瞧着褥子上用劲生产的女人,从此以后,她骗他他也信,负他也不怨,利用也没关系。毒药是他自己抢金樽喝下去的,纵使穿肠噬骨也是他自作自受。
“大人,再使把劲!孩子卡在盆骨了!”
王玉英听见稳婆这话,立马奋力用劲。她的鬓发已经全乱,颗颗豆大的汗珠顺着发丝不住滚落,徐恒竟也跟着攥拳用劲。
铜盆里暗红的血水不知换了多少遭,腿间隐约可见胎发,却始终不见头颅娩出。
难产时才用的药炉、铫子、剪子皆悄悄挪进来,屏风上也开始挂催生符,负责的崔女医压低嗓子询问徐恒:“陛下……龙胎横逆,是保龙裔还是保……”
“天王老子来了今天也保大!”徐恒怒声打断,难得的讲了句粗话。他看着她的瞳仁已经开始涣散,心慌意乱,真希望她还像刚才那样白他一眼,狠狠瞪他。
“英娘,再努努力。”他殷切央求,又觉屏风上挂的那些催生符惹人心烦:“这什么乱七八糟!拿走,别咒她!”
剪子和铫子也统统拿走,不要让他在屏风内瞧见。一想到这种东西要对她用,他就青筋直跳。
“那就只能金针度穴或喂参药,吊元护本。”崔女医的声音轻得犹如鹅毛落地。
“施针。”徐恒旋即下令,自己杵在这,喂的药她不敢吃的。
王玉英也不想用剪子,刚才的对话她全听见,放心吧,她死不了的。当年的冰窖,还有玉清观那场高热,不都漫长难熬,但只要挺过那几十个时辰就好了。
她眸光逐渐凝聚,重新变得明亮,沉静地呼吸吐纳,一次又一次努力然后失败。
“大人,用劲啊!”
“再使把劲,快了,真的快了!”
一滴泪砸到她脸上,触感清晰,她确定不是她自己的泪,因为她始终没哭。
下面倏地撕扯一痛,王玉英呲了一声,稳婆剪断脐带,一声婴儿的啼哭响彻殿中。
徐恒不知何时也坐到毡毯上,就在她脑袋旁边。
婴儿慢慢拖出来时他比她还紧张,心打着颤,一眨不眨等着婴儿露出眼睛。
是黑眸。
黑眸?
不是斛谷的种?
徐恒一怔,随后急急在婴儿的眉眼上寻找生父证据,可这家伙只像她,像极了,鼻翘眼大,和他曾经幻想过的她小时候的模样如出一辙。
他控制不住泛起喜爱。
下一霎却又发狠地恨起来,就是这么个孽种,害她差点死了,真想掐死这祸害!
但婴孩死了她必定伤心,只能留下来。
可这凭什么不是他的孩子?
一时愤恨、醋意、屈辱交替着在徐恒胸腔里鼓涨,最后还是怕她伤心战胜了一切。他强行勒令自己注视婴孩,再不耐也要瞧着,最后硬生生看顺眼了。
“恭喜陛下,大人,是位小公主!”稳婆和女医们纷纷贺喜。
徐恒旋即默道:这就对了,闺女就该肖像其母。
“给我瞧瞧。”王玉英平躺在褥子上,语气虽然虚弱却满是笑意。
稳婆将女婴抱至面前,王玉英的脸主动贴上女儿肌肤,感受心跳。徐恒在旁看得定住,他十几岁就有过一模一样的想象,她生了女儿,母女平安亲昵,而初为人父的少年就守在旁边,眼睛亮亮的笑眯眯。
徐恒情不自禁一片柔软,整个人都踩在棉花和云朵上。
他也凑近脑袋,冲小家伙笑,又转头询问稳婆:“她怎么黑红黑红的?”
“回陛下,小殿下生出来越红,日后肌肤才会越白,龙凤之姿。”
徐恒听得越发高兴,这样就没一点不像她了。他忍不住抬手伸出食指,想去戳戳女婴的小手,怎么会有这么小的手脚,他心都快化了。
将要触碰,却发现王玉英用格外警觉的眼神盯着他,还紧张地绷紧两颊。
徐恒脸一垮,手也缩回来,让人抱着皇嗣去洗干净,不走远,缴巾肥皂暖水釜都摆在屏风里。
他看着她的视线追随女儿移动,根本不敢挪目,不由唇勾冷笑:“怎么,怕朕掐死她还是怕偷龙转凤,给你调包?”
被道破,王玉英吸口气,瞟徐恒一眼。
徐恒唇角的笑却转暖,重新有了温度。他看她发丝散乱,汗涔涔,生完了被子仍拱高,说明大肚子没瘪下去,又想方才一瞥之下瞧见她肚皮上的青线和浮肿腿脚。
再看她的脸也略微肿着,丰腴过头,这人现在哪一处都称不上好看,但这下她所有的样子他都见过了,别的男人都没机会瞧着。
想想就高兴。
徐恒转看王玉英身下那条已经变得猩红的褥子,洇着灰印,心中一酸,她受苦了。
视线一顺移上,眺见她露在被子外那一截脖颈,雪白光滑,他刚错了,她还是美的,从里到外都照着他的心头好长。
算了,那些失望、寒心和龃龉他都能忍下,只要她还留在他身边,在他视线之内。
“现在信朕了?”他没好气地问。
看她不答话,他撩了下眼皮:“朕天子一诺,一定会让她平安长大。”
王玉英眼珠往上转,看向徐恒的鬓发。他旋即反应过来,殿里一直在烧热水,加之天气也不算凉快,他不知不觉中汗湿了鬓角,显露白发。
徐恒别首,避而不谈。
“陛下的毒解了吗?”王玉英突然问。
当然解了,想到这徐恒又恨起来,居然给他下断肠的牵机,若非他内力深厚,可以导解药游走全身,就真死在今日。
“没有解。”他磨着牙骗她,“朕毒发身亡前一定把你带走。”
徐恒抬手挥挥,屏退女医稳婆,只留庆福抱着女婴伫在王玉英的视线里,免她担心。
“她究竟……是谁的孩子?”他一开口就语出惊人。
庆福大气不敢出,习惯性要低头,又怕一低头和小家伙眼对眼,她突然大哭反而引来皇帝注意。
那厢,王玉英缓慢启唇:“反正不是陛下的。”
徐恒顿时再生一口闷气,事到如今她还敢嘴硬!
他不得不提醒她:“荆野已为禁卫所制,余等悉数被拘。”
两个人几斤几两,也想逼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