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废三年后

作者:三语两言

半晌,王玉英艰难开口,略带亏欠:“郑扬之,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我有听说尊公数年前驾鹤,未能即时衔哀致慰,实属抱歉。”

少顷,郑扬之接话:“你有你的难处。”

他语气太和煦,王玉英闻言只敢盯着桌面。

“其实是我娘亲先见背,灵柩在堂,不过五日,爹爹亦于睡梦中安然仙去。”郑扬之突然主动向她倾吐。

世上鲜少见到这种一生一世,生死相随的夫妻,王玉英不禁叹道:“‘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今闻伯父伯母,方知此诗非虚言,乃人间至情。”她看向郑扬之,“二老尘世缘满,大人也要节哀顺变,以全父母无忧之念。”

郑扬之定定看着她,接话:“当然不是虚言。”

王玉英这才意识到那句诗不该念,忙抓过酒坛:“我欠你的酒今日补上!”

她不再触碰坛沿,隔空对嘴倾下,两股酒从她唇角两侧流下,一口气饮尽半坛后,将酒坛放回桌上。

郑扬之旋即将酒坛抓来自己身边,依旧压着她的唇印喝起来。一开始王玉英担心烧刀子呛喉,他受不住,却见郑扬之面不改色,一口一口,不紧不慢,饮尽了余下的烧刀子,喝到最后脸都是白的,只耳根微红。

没想到这些年他的酒量练得这样厉害。

郑扬之放下空坛:“‘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何以解忧?并非唯有杜康。”

王玉英眼睛眨了又眨,故作不解深意地纠正:“这不是杜康是烧刀子。”

郑扬之凤目微眯,冲她莞尔。

王玉英最终没有提烧刀子回永嘉巷,那坛酒被她和郑扬之分享,永远留在了杻阳山上。

叩门后卷雪来开,王玉英张口就问:“愔愔呢?回来没有?”

“殿下尚未归来。”卷雪旋即告知。

王玉英未再多言,等到天黑,公主推门,发现母亲坐在自个房中。

公主满面的笑意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更浓了些:“娘,您怎么在这?”

王玉英已经看过无数遍滴漏,知晓现在已至戌时。纵有千言万语,她还是先关切女儿:“你用了晚膳吗?”

公主颔首:“复命的时候,陛下留我一道吃了。”

“怎么回得这么晚?”王玉英追问。

“今日去京郊巡田了。”公主走到王玉英身边坐下,挽起娘亲臂膀,“好远哦,来回路上要走好久,这一日来回太赶了!”

王玉英面泛浅笑:“你今日都去了哪些地方?”

公主遂将途经京畿的所见所闻细报,甚至连回城惊马也告诉王玉英:“多亏那少年侠士相救,听说他来自戍西将军麾下,一手左手剑使得出神入化。”

公主倚靠在王玉英肩头,羽睫轻颤。

听到征西将军、左手剑这两个词,王玉英难免思念沉郁,但事急从权,暂且抑下,追问:“你还有去别的地方吗?”

公主仅缄默一霎,就坚决否认:“没有。”

反倒是王玉英渊默许久,挑明:“杻阳山上,私会重臣,缘何隐瞒?”

她的声音隐隐有几分发颤。

须臾,公主漫不经心回话:“不过是偶遇闲谈,娘亲何必小题大做。”

“愔愔!”王玉英呵斥,侧身坐直,公主旋即同自个的娘亲分开。

油灯照着王玉英一双怒眸,她紧紧盯着女儿,想说:对她这个女儿,太失望了!

却自知此话过重,一出口必定彼此伤害,于是生生忍住。

公主慢敛笑意,眸光和语气亦变冰冷:“原来娘亲在一路跟踪我?本来宫里规矩就够束缚了,难道连这点自由都要剥夺吗?”

王玉英闭眼,照她年轻时的脾气必定起手教训,眼下不住吐纳,平复激动,令自己的语气尽量平和,好商好量:“私窥密报已然十分危险,你瞧见了密报上的择嗣,还第一个想到的是去同郑扬之商量?他郑扬之是什么人啊?你就不怕陛下猜忌!”

公主对视王玉英,脖颈始终伸得直直,颈喉管狠狠滑动了下:“《反经》有云:‘疑则生变,变则易嗣。他已经忌惮我了,不然为什么会弃我另立?”

“你想立什么?”王玉英旋即反问。

公主微扬下巴:“帝女承祧之事,古亦有之。”

“愔愔你听我说——”

“陛下若无意传位,当初又何必手把手教我朱批之理、耳提面命政务之要?还把庶务都交给我打理。”公主头回打断娘亲说话,“现在我就无意失言了三两句,他就要全收回?”

“他就是这样的人——”

“娘,”公主突然再次打断。她对视着王玉英,放轻声音,“今夜的话这辈子都只有我们娘俩知道,我……真是陛下的女儿吗?”

王玉英启唇又合唇,为了愔愔好,她理当一口咬定她就是皇帝的独脉,可却突然瞧见公主猝不及防,默然泪如雨下,王玉英瞬间亦湿眼眶,最终咬了下唇:“是我无能,叫你认贼作父……”

“我就知道!”公主的眼泪不停淌,“我从小就觉得不对劲,总觉得陛下对我的好不够真切!”

王玉英猛地抬头再次看向女儿,忽然后知后觉愔愔和自己私下交谈时,一直称呼徐恒为陛下。从她三、四岁起就是这样。

又想自己其实也一样,一直执拗的喊她乳名,不愿称呼昭慧,更未唤过徐鸾。

无边无垠的自责袭来,王玉英身子禁不住轻颤。

公主似乎也被娘亲的发抖影响,出口的声音竟极罕见地带了怯:“所以……我好怕啊……娘!”

一声娘喊得王玉英肝肠寸断,她不再发抖,伸手用力将女儿拉来怀中。

公主旋即双臂圈住王玉英,嗫嚅:“我每天都在恐惧,但是不想把这些告诉娘,不想娘变得和我一样惶恐。”

“傻孩子……”

公主听到这句,眼泪淌得更凶,她好像突然不再是人前早慧,独当一面的昭慧公主,变回了孩童愔愔。这一会她渴望娘亲的温暖,头埋进王玉英怀里:“本来我还可以继续装作没事的,但是白日里瞧见那封密报,一下就慌了,心里头像雾一样白茫茫。”

泪水打湿王玉英胸口,亦沾满公主脸颊,公主却觉舒服多了:“娘,对不起,我方才不应该顶撞您,不该用那样的语气埋怨您,更不该有所隐瞒。”

王玉英将女儿紧紧搂着,亦解释道:“娘不是要监视你,更没有想过强行干涉,为你定夺。你是愔愔,不是我王玉英,更不是为我来到这个世上,你应该遵循自有之道。可是娘、娘就是忍不住担心你在这条道上受伤害……”

豆蔻年华的少女不该负重,应该她这个母亲冲锋陷阵,将女儿护好身后。

她想起自己像愔愔这么大时,因为有爹娘的庇佑,过得无忧无虑,而她做得远不及自个爹娘好,让愔愔受苦:“是娘不对,做得不够好。”

王玉英忍住抽泣,捧起女儿的脸,双手都替女儿拭泪。其实愔愔是她在这个世上最在乎的人,但她不会跟女儿讲这句话,不愿再给女儿增添负担:“娘只希望你平安,欢喜地长大。以后……娘都会护在你身前。”

公主突然嚎啕,再次扑入王玉英怀中。

良久,她哽咽道:“我不管我的爹爹是谁,我这一辈子就只有娘。我也希望娘亲后半辈子能平安欢喜,自由自在,也有自己的道!”

王玉英又溢出泪,抬手抹眼:“我娘俩都不想过眼下的日子。”她这会不仅把愔愔当女儿,也当知己,开诚布公,“之前是我太怯弱,一直不敢有所动作,害怕失败,怕计划轻率,担心自己不够足智多谋……”

“娘亲很好了。”愔愔打断,“不必妄自菲薄。”

过会,愔愔小声道:“其实我早晨还做了一桩对不起娘亲的事。”

她说出赵定荣火库事,坦诚自己为了求情,扯上王玉英,撒谎说她要邀请皇帝游湖。

王玉英沉默片刻,搂紧愔愔:“不管说没说,他都没这个机会。”

她坚定道:“现在当务之急是让他立了你,一切就好办了。”

“郑氏百年根基,我们可以暂且结好,假彼之力固我。”王玉英今晚说了许多心里话,“但不可尽信于人,要尊其道,察其心,以德报德,以怨报怨。”

“娘放心,孩儿不会轻信。”公主凝眸,箍着王玉的胳膊突然用力,“我知道娘亲当年被废,就是因为夫子血溅蟠龙柱!”

王玉英抬手轻拍女儿后背:“我和他的纠葛,你不必参与。”

翌日,郑扬之散值归家,刚坐进马车,长随就呈上一只书囊。郑扬之亲手拆开,里面是公主联络常用的花笺,约他今夜再见一面。

郑扬之逐字浏览,最后一行约定的地址不再是杻阳山,亦非之前二人会面的任何一处场所,而是永嘉巷隔街的茶肆漱玉楼。

十几年前他就买下此处,频繁光顾,却隐瞒极深,且从未向昭慧公主提及。

郑扬之目光在地址处定了会,低头将花笺收入怀中。

“去漱玉楼。”他淡淡吩咐车夫。

从后门绕入,沿街无人知晓,茶肆早打烊,关门后堂中伫立的俱是亲信。

某一长随上前施礼:“公子。”

未严明公主身在何处,郑扬之就已冉步上楼,到三层某间房门口停步——这十来年里,只有他能进出这一雅间。

门底的缝隙透出阵阵暖流,看来里面生了地龙。

郑扬之抬手要推门,却踟蹰了下,臂悬空中。

房中,王玉英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多年前卷雪和霜天说她没有颈纹,她觉得谎话恭维,如今,到真希望脖颈上的纹路能再浅些。

起先她没打算坐在妆凳上,但这房里除却妆凳,竟只剩下一张圈椅,并一方桌摆在窗边。窗户虽然紧闭,但她眺一眼就晓得,能直直窥视到她家里。

门口轻响,王玉英扭头望见郑扬之进来,轻车熟路坐到圈椅上。

视线对上,郑扬之明白自己被看穿,垂下凤目——没办法,经年形成习惯,坐在这里俯瞰已经和吃饭饮水一样不可或缺。

他坐在这张椅上总是陷入缄默,此刻亦然。

王玉英面上镇定,心里紧张,这么多年过去,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知道他会如何反应。

郑扬之合着唇,先抬眼帘,后扬下巴,一点点缓慢看向王玉英。

不说常人,就是他的那些个长随,都难以理解自家主子一守十几年,她应该也不会信,就像她不会再相信男女之间有不求回报,心甘情愿地付出。

她变成这种性子,他也有部分责任。

“其实你什么都不做,我也愿意帮你的,英娘。”郑扬之喉头颇涩,“我当年对你犯下的错还没有赎完。”

他垂下脑袋:“你可以走了。”

王玉英不仅没有松气,反而心紧,弥漫起一股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

郑扬之离她不远,她周围全萦绕着他的气息,绵绵不绝。她突然有些躁动,沙漠中干枯的花并没有死,却也不满只从砂石里汲取那几滴水,她渴望大雨浇灌。

王玉英裙下掩藏的一对足早褪了鞋袜,好在有地龙,踩地并不觉凉。她缓慢勾起右腿:“扬之,你来。”

郑扬之倏地抬首,错愕在凤目里一闪而过,但旋即镇定,直直注视她修长的腿越跷越高,交错。

他一步步走近,到近前两两对视,片刻,郑扬之忽然膝软跪下,一手抓起她的右足,一手掀袍,用足和自己的手包裹着,逐渐加快。他终于抑制不住粗重喘息,一声声,发丝散乱,汗珠滚落,白衣莲冠的仙人变得越来越面目狰狞,弓背狼狈。

最后,王玉英的脚心跟着颤了下。她缩回脚,以为结束,郑扬之却再往前跪了步,虽然是妆凳不是床榻,他仍本能地不敢上。原本想将王玉英抱低些,去吻她的唇,却因为气息不稳,搀了一下,王玉英倒向他的胸膛,两瓣唇映到郑扬之脖颈上。

他的身体骤然紧绷,她的唇和他最脆弱致命的血管贴得这样近,她银牙一咬,就能杀了他。他的心脏、脖颈乃至手背上的青筋全都剧烈鼓动,这种恐惧且臣服的感觉太爽了。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时隔多年,终于再次体味到头皮发麻。

郑扬之搂紧王玉英,喘息口气,将她抱到膝上坐下。他拥着她,以吻封唇,四瓣紧贴,终于如愿,他当年说喜欢到愿意为她去死是真的,哪怕这是一条黑暗漫长的不归路。

曾经亲密过的人总能很快找回熟稔,郑扬之将她重抱回凳上,分唇凝睇:“英娘,让我也为你奉上快乐吧。”

他仍双膝跪地,俯身脑袋深深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