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废三年后

作者:三语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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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太后主动召见女君。

女君入殿躬身垂首,恭恭敬敬:“母后寻儿臣何事?”

太后眼微一瞟,宫人们便会意退尽,仅剩母女二人。女君旋漾笑近前。太后抿唇,轻道:“愔愔,我想离京一段时日。”

女君毫不意外,旋即接话:“您早该去了。”

该在没有她这个女儿的时候就远离京城,黄莺从来不该被关在金笼里。

“娘亲打算去哪?”女君笑问,“玉门?阳关?还是都要去?”

王玉英缄默须臾,笑道:“那是我的家乡,自然想回去看看。”

女君亦是一笑,突然道:“荆将军——”

王玉英唇角笑骤僵。

女君瞧见母亲这副表情,竟不受控鼻酸,话也陡止,少顷,才续道:“朕同他在御书房中议政良久,他——”

女君素善辞令,却钳口无对,终词穷道:“他是个很好的人。”

这一刻她又变回了完全只是王玉英的女儿,急需抚慰。女君主动前迈一步,抱住王玉英,脑袋紧贴娘亲,隔着衣料感受到王玉英的躯体,才觉踏实。

王玉英轻抚女儿后背,用的是小时候将女儿一把抱起的姿势,又想自己昨夜和荆野说开了许多话……

她良久才再开口:“等他叙完职回去了,过一个月,我再动身。”

女君自怀抱中挣脱出来,掏出一枚沉檀令牌,赤金篆文,饰以龙章:“娘您把这个拿着,见此令如朕亲临。文武百官见令如面圣,皆需听调,如遇非常之事,可凭此节制地方军务,先斩后奏。”

……

戍西将军入觐,仅在京中逗留十日,竣事则返,期间未尝私谒一官,绝交游。

荆野离京次日,王玉英夜访郑府。

车尚未在角门停稳,就有随侍跑来给郑扬之报信。

郑扬之冷着脸,闷哼一声,荆野走了才轮到自己?

他真想给王玉英吃一回闭门羹,却又怕她往后再不来了,正憋屈着,因为门子从来不拦王玉英,她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郑扬之的厢房。

他瞅着她,心里嘀咕想来来,想走走,进门招呼不打,当自个家啊?

原本是生气的想法,到后来却禁不住旋唇一笑。

他扫王玉英的对襟缎袄,印金的白绮褶裙,嘴重新缓慢撇下——她私会荆野时是不是也是这副打扮,还是比这更好看?

王玉英睹见郑扬之上下打量,心生疑惑:怎么了?她衣着不妥?这身衣裳又不是第一回 在他面前穿。

但她晓得郑扬之此刻心里肯定不痛快,遂堆笑上前,主动挽臂。一贴紧,二人的身子没了隔阂,郑扬之心立马自软两分。

“我没来之前,你做什么呢?”王玉英说笑着将下巴搁到他肩膀上。

郑扬之晲她一眼,绷着脸,淡淡回话:“还不都是公务。”

他忙于公务,某人明明也是叙职公干,却能花前月下,卿卿我我。

王玉英听完面上竟无恼意,依旧笑着,抬手给郑扬之捏了两下肩:“那你辛苦咯。”

郑扬之顿时定住——这还是她头回伺候自己。

他心里乐开了花,却又禁不住蹬鼻子上脸地想,她要真想讨好,唤声相公来听听?

他也就心里头得寸进尺,万万不会讲出口——之前因为一张嘴坏了多少事,导致如今每一句话都三思而后言,生怕一子不慎,满盘皆输。

这就是为什么他心里再非议荆野,也不敢在王玉英面前再讲一句荆野的坏话。

想到这,郑扬之又憋了下,手上却将王玉英搂住。

王玉英瞧着他的模样,心道从前没同郑扬之好时,他可是最服帖做小的那位,如今却……

她暗暗摇头又叹气,身子依偎着他,缓缓开口:“你用了晚膳没?”

“用了。”郑扬之侧首看向王玉英:怎么,她还没吃?那让小厨房赶紧做……

“我也来前吃过了。”王玉英对视着他,话锋一转,“但眼下突然还想吃饺子……”

郑扬之启唇,将要冲外头吩咐,忽听王玉英又道:“不然这么大一碟醋可惜了。”

郑扬之立马合唇,过会,重分开,冷笑一声:“我有什么好醋的。”

他直脖不眨眼地看向王玉英,自己像那种没气量的人么?

王玉英马上借坡下驴:“晓得你大人大量,常言道……”她的手抚上郑扬之小腹,“……宰相肚里能撑船,对么?”

她的柔夷在他腹上缓慢摩挲,似打圈非打圈,又往下探。

郑扬之被她撩得眼沉腹热,亦晓得自己该适可而止,再闹别扭她要甩脸了,于是他垂下的手稍微抬起,用力捉住她作乱的手。

王玉英明白郑扬之的回应,笑了笑,踮起脚抬另一只手抽掉他的发簪。郑扬之松手,她两手都忙活起来,帮他散了头发,把发簪放到桌上。郑扬之看烛台的星光在王玉英面前闪烁,把她整个人描了一圈朦朦胧胧的边,继而顺着她的脖颈往下瞥。

王玉英突地眉头一皱。

“怎么了?”郑扬之脱口而出,右臂抬起,扶上她胳膊。

“像是身上来事了。”王玉英眉蹙更紧。

什么?郑扬之也皱眉,过会明白她说的是女子的癸水。

他跟她在一起快一年,聚的日子还算频繁,却是头一回当面遇到。

二人亲密无间,他早已不会再脸红耳红,却仍多多少少有些尴尬。

但郑扬之还是吩咐下人送来月事带。等她换好了,转过身来轻问:“你每月都是这个日子么?”

“向来不准的。”王玉英摇头,“从北疆开始,就好些年没有。生愔愔前一年来了两回,生完她又是两、三年没来,后来就三、四月,四、五月一回。”

郑扬之听得难受,心里哪还存那些酸的醋的,只剩爱怜,又不无懊悔地想,要是当年撞车那会自己好好说话就好了。

他敏锐地捕捉到王玉英摁了下耳后脑勺,即刻追问:“脑子怎么了?”

被他瞧见了,王玉英索性大方揉起:“这两回来事的时候,这里都疼得要命。”

郑扬之敛笑,摁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他手比她冷得多,要先搓暖和了,才再帮她揉后脑勺,还吩咐外头再递个汤婆子进来,给她捂小腹。

摁了会后脑勺后,王玉英抬手指指太阳穴,示意郑扬之这也要揉。他听令地手挪上,修长二指并拢,给她轻轻揉拭。

“人难免有桑梓之思,我打算近日去玉门小住,要拜托你在京中辅弼愔愔。”王玉英有些怕见他的表情,索性闭眼。

郑扬之心头又冷笑,她还真是什么都使唤他,自己在这给她养女儿,她去和荆野逍遥快活?世上哪有这般不公平的事?这不尽欺负人!

想来定是那荆野离京前使了什么以退为进的算计。

“小住是多久?”郑扬之追问,双手往下,送佛送到西,帮她把肩膀也捏了。

“一……两个月?”

郑扬之指边捏肩边眨眼,最好是真的一两个月。

“去吧、去吧。”他叹道,人心已经飞了,怎么留得住?再则若真强留,那他同先帝又有什么分别?

何况他一直都想托举她的愿望。

“尽早动身吧。”郑扬之讲这句时已无叹息,真心建议,人生苦短,抓紧一切。

“我去去就回。”王玉英背对着郑扬之,主动保证,过会,轻道:“我会给你写信的,你要是想我了,也可以给我去信。”

“嗯。”

翌月,太后微服离京,在玉门、阳关分别旅居半载。隐迹边城,匿名于市时,与戍西将军以夫妻相称。

翌年春夏之交,方才分别。

她把楚英、卷雪、霜天都一道带来,回程楚英赶车,扬鞭前回首询问:“娘娘,回京?”

“不,”从车厢里传来王玉英的声音,“接下来我要去江南瞧瞧!”

“好咧!驾——”

太后自西北循道,转至江南,游山玩水,览会稽之秀,问吴越之风。其于女君、荆野、郑扬之处,皆有致书。

所以眼前郑扬之桌上躺着两份白纸黑字——一份是王玉英给她寄的,才五行行草;另一份已经厚订成册,是他自个手下密报的王玉英的一举一动。

郑扬之两份皆已读完,静坐着咬牙切齿:去去就回?

骗子!

狠心的女人……

良久,他深吸口气,指向右侧密报,有气无力:“把暗桩都撤了,自今日起,不必再上报。”

眼不见心不烦。

以后她说什么就信什么,不给自己添堵。

“遵命。”郑扬之身后长随随即应声,却也突地闭眼睁眼。

郑扬之余光瞅见,冷冷转头:“你眨眼作甚?”

长随连忙躬身:“眼皮子抽了,公子恕罪。”

其实他不是眨眼,他是仅闭左眼,右眼始终睁着,籍此偷偷庆祝自家公子终于懂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啦!

郑扬之已转回头去,下令:“研墨。樾夏朸格”

长随赶紧研墨。

郑扬之坐直上身,镇好宣纸,气归气,但负心妇的信得每封必回——居安尚且思危,何况他时时处于忧患,不能让她把他忘了。

卿卿亲启:

闻卿身在江南,想必苏堤烟柳,曲院风荷,定能解乏。我自守京师,与愔愔皆安好,晨昏如常,只是偶尔阑珊,怅然孤枕。但游历是卿卿夙愿,今终得偿,快事一桩,愿恣意徜徉,不必挂虑于我……

……

当王玉英收到这封信时,她已经醉在江南的水乡。

画舫轻摇,柳丝拂面,正午的日头同样熔金,她躺在甲板上,听见喧哗,循声往岸上一眺,见得十来十七、八岁书生,自学堂蜂拥而出,剑眉星目或温润如玉,青襕衫一角被风掀起,漾起少年郎独有的鲜活意气。

王玉英旋起唇角,提起手边的女儿红,浅饮一口,这光炽景明,人生方长,前路可期。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