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废三年后

作者:三语两言

旭日将升,空旷古道上的雾气要过巳时才散,这会朦胧萦绕,和戈壁那头吹来的风沙一道刮面。

二人二马,一前一后。

小姜瞅着前方荆野的背影——师父今日卸甲摘盔,改着一身银白便服,还特地梳了白玉冠,显得人格外年轻。

嘿嘿,这都是因为师父半个月前收到师娘的信,晓得她要来。

小姜是拜师十来年后才晓得还有个师娘的——他追问多回,师父才告诉他,自己和师娘在一起很多年了,但以前她都在家里,最近几年才来边关探亲,和师父在一起待三、四个月,又要回家。

小姜不晓得师父和师娘成亲时的那个家在何处,因为师娘每回寄来的信都来自不同地方,雄奇的巴蜀、温婉的苏杭、潮湿的岭南……师父他俩有许多个家吗?

但师父说不稀奇,他们还不是玉门阳关来回驻军。

小姜下意识觉得这解释不对,但再追问,师父就不讲了,让他莫再议论这些,对师娘不尊。

小姜这回依旧不敢多嘴,跟在师父后头,马蹄哒哒,官道两侧一棵棵枯瘦胡杨往后倒,叶片簌簌作响,宛若呜咽。几簇骆驼刺顶着黄花,倔强立着,茎秆上的尖刺泛着冷光。

前方坐落着官道上唯一一家客栈兼酒肆,师父到那拴了马,要了壶茶,在客栈外头的棚子里吃茶坐等。

约莫两个时辰后,雾气散尽,师娘和一列驼队一道出现官道上,仅只小小一个点,师父就立马站起,上马迎去。

小姜赶紧跟上。

师娘穿着鸦青色的窄袖,腰间不仅束了牛皮腰带还佩了柄七尺剑。她瞧起来和师父差不多年纪,三十出头,一笑起来还要更年轻。

她在马上打招呼,眼睛依旧明亮:“阿野,你怎么晓得我今日来?”

王玉英骑到荆野身边:“我信中说十七日到,想着提前三日,给你惊喜,结果还是没给着。”

荆野一笑带过:“我今日刚好有空,说来逛逛,凑巧遇上。”

小姜腹中非议:才不是咧!师父每回收到师娘的信,都会提前五日,日日来这三十里开外做望妇石。

荆野已默默接过王玉英背的包袱,驮到自己肩上。

她身后的商队领队瞅着荆野,同她打趣:“王娘子,这位像胡杨一样的勇士,就是你跋山涉水要来团聚的相公?”

王玉英旋即应是,引荆野和她同行的商队认识。荆野冲众人微鞠一躬:“多谢诸位一路相护内子,感激不尽。”他侧身指向酒肆,“若不嫌弃,我请大伙喝酒,略尽地主之谊。”

这只要出关同胡人做生意的商队并不差这半日,一口应允,齐入酒肆。小姜帮王玉英拴马,王玉英一跃下,荆野就臂往后探,示意她牵紧自己的手。

王玉英熟稔牵住,一道做东招待,他二人在西北一贯以夫妻相称,一口一个娘子相公,唤得极其自然。包厢内谈天说地,畅饮开怀。

隔壁包厢,却是冷清寂寥,天差地别。

郑扬之独坐,左右各立两长随,梁上还隐着暗卫,皆默听多时。

长随偷瞟郑扬之,相爷这趟出京,本是陕西办差,然后……就稍微往更西边拐了一小拐,到了此处。

才来半日,就闻着隔间噩耗。

唉,谁叫太后久不回京,回去以后又总待在宫里,一会御医请平安脉,一会观赏歌舞,样样皆令相爷不快。

眼下,相爷的神色阴得令人生畏,长随咬牙,生生忍下想打寒颤的冲动。

郑扬之食指在桌上轻叩,微凉:内子、娘子、相公?

好称呼啊……

她可从来不曾这般唤他。

有几回自己说笑着称呼王玉英娘子,她从不接话,他再点她,她就蒙混过关,揣着明白装糊涂。

人比人,气死人。

郑扬之指尖又点了下,没必要气,同荆野那武夫攀比是自降身份。他伸手握住面前那盏一直未饮的茶,因为不气,所以该吃吃,该喝喝,他不会做出把茶盏攥得紧紧,甚至捏碎的轻浮行为。

郑扬之浅啜一口,脸瞬间更垮,茶放太久,透心凉了。

……

王玉英和荆野完全不晓得隔间是郑扬之,他俩宴请完,同商队分别,带上小姜一道回城。二人皆担心对方喝醉,并行时马慢慢走,不驰骋,不赶路。王玉英将分别这半年的所见所闻,捡精彩的讲给荆野听。

荆野心中漾着阵阵幸福——她现在对他有许多话可讲,不像从前极少分享。他也不再是少时的闷葫芦,她的话,十句他能接五、六句,亦不复当年玉清观那会自说自话,起的话题皆是王玉英感兴趣的,不说十成契合,至少不再鸡同鸭讲。

雾气散去后,一轮巨日照得黄沙铄金。

离着将军府尚有一段距离,荆野提前下马,来牵王玉英的马,他就是想牵。

王玉英噙笑注视荆野背影,待到角门,她翻下来正落进他怀里,二人静默着搂了片刻,十指紧扣进门。

携手进到荆野房中,她的包袱和马驮的箱子一并搬入,荆野亲自收拾,正把她日常换洗的衣裳放入抽屉,王玉英忽然抖开一件锦袍:“阿野,来试试这个!”

她每回来都给他带许多礼物,最近两年全是衣衫之类的体己物。

荆野含笑过去比对,将将合身,又穿上试。

王玉英看着袍子一下子就变得板正鼓囊,忍不住在他胸口上摸了一把,而后才接着讲正事:“一点没胖!你瞧出这件袍子的不同没?”

“你自己裁的?”荆野笑问。

“对,我跟裁缝学的!”这是她留给他惊喜,方才路上没讲。

荆野闻言顿时一勺糖浇进心田,丝丝粘粘,情不自禁握住王玉英的手。

她指着袖口的云雷纹续道:“连这都是我自己绣的。”

“绣得好。”荆野将王玉英手攥紧,他记得她第一回 给他做的护膝也是云雷纹,且这件袍子还和她身上穿的是同样的鸦青色,显然出自同一匹料子。

“娘子辛苦。”他说着将她搂紧,俯视流连,“娘子的手艺堪比尚衣局。”

王玉英笑盈盈,终于夸到她想听的了,心花怒放。

“我这也有东西要给你。”荆野放开她,从床底拖出一个大箱子。每回王玉英来,亦满载而归。今年他给她觅的囤的皆是些旅途物什:便携的歙石小砚、折叠的金银錾花镜和象牙梳,可以一并置于锦袋中,不占地;救济的各类药丸,置于能验毒的银药盒;还有一枚他向通关的西域高僧求的开光平安符,也给她带着……

王玉英珍惜他的心意,故意每一样都捡起来细看,央着荆野介绍,还说样样她都喜欢。

荆野怕她蹲着累,拉张圆凳让她坐着说,茶递到她手跟前。

讲完各自给对方备的礼物。荆野喉头滑动了下,终究阖唇。

王玉英晓得他想问愔愔又不问,于是主动说起女君。才讲两、三句,外头小校来报:“荆帅,相爷突临!门下接得拜帖,特来呈阅!”

王玉英和荆野皆顿了顿,确定自己没听错,而后扭头对视。

王玉英周游天下,平时不刻意打听朝中事,因此想的是:郑扬之千里迢迢,追来这作甚?

她也给郑扬之去过信,他又不是不知道,她年底就会回京。

眼下是属于她和阿野的独处时光……

荆野却晓得动向,主动同她解释:“他最近在巡视陕省。”

王玉英恍若大悟,那难怪了,离得不远,弯一脚来逮她。

荆野已转头望向门外:“把拜帖拿进来。”

小校躬身进门,荆野接过郑扬之那张帖,吩咐道:“相爷乃国柱,此番莅临一定要礼敬为先,招待周全。”

小校遵令告退。荆野和王玉英再对视一眼,一道去正堂见郑扬之。

进门时郑扬之正倚着高背椅,款款啜茶,听见响动依旧垂眸,眼皮不抬,窥着荆野和王玉英不仅都穿着牛皮靴子,还同时抬右脚,一道跨过门槛。

呵——这戍西将军府的门,未免修得太宽敞了。

郑扬之放下茶盏,缓慢起身,同荆野见礼,自己出身世家,簪缨之后,该有的礼度都当妥帖,总不能输给一沐猴而冠的武夫。

当然,王玉英午间酒肆里一声声亲热的相公亦不能忘,他缓慢移目眺向她,眸中尽是愤恨哀怨。

王玉英对上视线,赶紧避开。

荆野给郑扬之回礼。他想,郑相比自己年长,中间还有英娘这一层情分,合该称呼兄长,于是躬身道:“郑兄路途劳顿,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郑扬之忍下想要后退半步的冲动,谁要和这人称兄道弟!

“荆将军为国守边,劳苦功高,不必多礼。”郑扬之沉声,将“荆将军”三字咬得格外重。

荆野笑了笑,再拱手道:“我设宴为兄洗尘,还请移步。”

“陛下曾言不可奢费,本相此番到访,不必珍馐列鼎。”郑扬之婉拒,“蔬食豆羹,寻常饭菜即可。”

他再幽怨眺向王玉英,密报上常写她跟荆野在边关三餐相对,做寻常夫妻,这种小日子他也想过。

王玉英垂下眼,仍能感受到那两道紧盯自己的目光。

不过说来正好,她跟荆野皆已食过,让后厨烧给郑扬之烧几道小菜:手抓羊肉、酸辣丸子汤、醪糟……

菜布好,条凳四方桌,王玉英将一落座,郑扬之就掀袍在同一张条凳上坐下,挨着她。

荆野愣了须臾,在二人对面坐下,面上并无恼意。

郑扬之淡晲荆野一眼。

荆野接住他的目光,抬手笑道:“郑兄请用。岳格”

“那就不客气了。”郑扬之拾箸。

荆野亦拾,想着王玉英爱吃肋排的贴骨肉,一定要带点肥,荆野就挑着给她夹了一筷,欲放进王玉英碗里,却发现郑扬之近水楼台先得月,已经夹了一筷差不多的给她,放在米饭上,再盛不下旁的羊排。

荆野的胳膊、银箸、羊排一并悬于空中。

他仅难过一霎,就改将筷中羊肉夹给郑扬之。

郑扬之意料之外,端碗的手往里一缩。

荆野再觉尴尬,但还是重旋笑意:“郑兄,尝尝我们这的羊排。”

王玉英腿在桌下碰了下郑扬之的膝盖——适可而止,给个面子!

俄顷,郑扬之碗重递过去:“多谢将军关切。”

六个字没有任何语调起伏,神色亦无变化,却也因为着王玉英提醒,他的右腿在桌下无声往右靠,碰上王玉英的腿。

这人身上极凉,缎面的袍子又滑,活脱脱一条缠腿蛇,将一触碰王玉英就蹙眉挪开。

郑扬之再碰,桌上面不改色,还给王玉英又夹了一筷子菜。

“你自己吃,别光顾着我。”王玉英说着低头扒饭,桌下再次不露痕迹避开。

“好。”郑扬之轻轻应声,桌下却彻底分开两腿,成大八字,右腿完全倾向她那侧,蛮横挨上,就要贴着她的腿,看她能躲到哪去?

王玉英没法,只能由着郑扬之胡作非为。她瞅了眼荆野,还好,他没往下瞥,又想这也太欺负老实人!

王玉英给荆野夹了个鸡腿:“你多吃点。”

桌下,郑扬之腿用力,紧紧挨着,仿佛想嵌进她腿里。

荆野不仅不察,还眼神示意王玉英,让她也给郑扬之夹一块,别厚此薄彼,生了嫌隙。

阿野人太好了,王玉英边想边移箸,忍住给郑扬之夹个鸡屁股的冲动,夹了根翅给他,息事宁人。

郑扬之端碗接过,但不动筷,眺着王玉英泛起浅笑。

王玉英心道这人真是得寸进尺,眼睛往他腰上眺了一眼:“您也多吃点。”

郑扬之笑漾深,这才对嘛,荆野有的他全都要有,荆野没的他也要有。

食完,荆野念着郑扬之旅途劳累,吩咐下属安排东厢给相爷歇息,未免郑扬之误会自己和王玉英合起伙来冷落他,荆野特地强调明日会再备茶叙。

郑扬之未即刻应声,先晲那下属一眼,下属就不敢动了。

郑扬之挪眼看向荆野,噙笑道:“不急歇息,常闻边关风物皆系戎机,将军不若领我逛一逛你这将军府,看看到底有什么布防玄机。”

他要瞧瞧她每年窝这过什么神仙日子呢,能让她乐不思蜀、流连忘返。

荆野猜中郑扬之心思,却仍一口应好。王玉英见状深吸口气:“公务之事,我就不参与了。”

转身独自回房。

荆野和郑扬之齐齐回首望她,又先后转身往前去。

王玉英不在场后,郑扬之少不得给荆野冷脸,偶尔阴阳,荆野并非全无脾气,但顾念大局,耐心做向导,戍西将军府不大,放到京城还比不上商户人家,没一会就逛完。

这里天黑得早,府中掌灯。

荆野主动送郑扬之回东厢,提着灯笼亲自引路。到了院中葡萄架下,临近辞别,荆野驻足。

郑扬之回首,抿唇。

荆野语气诚恳:“郑兄,有几句肺腑之言我想同你讲。”

郑扬之缓慢眯起凤目。

“其实我打心眼里欢迎你来这。”荆野泛笑,“你不待见我,是因为彼此不了解,倘若有一段时日的寻常相处,我俩和英娘都融洽了,定能消除隔阂妒忌,今后,我俩就只剩下为着英娘这一份共同牵挂,齐心协力。

反剪双手的郑扬之整个人定住,真是闻所未闻,瞠目结舌,匪夷所思。

他挪动眼珠眺向荆野的脑袋,真想敲开脑袋瞧瞧里头都装的什么?他还是男人么?

半晌,郑扬之冷嗤一声。

荆野叹道:“郑兄,妒非君子之风。”

人一旦被妒忌蒙蔽双眼,就很难看清和明白一些事。

郑扬之凤眼冷晲,什么时候轮到他荆野来教训自己?

又想,喊相公那事怨不得王玉英,是荆野这种伏低做小的手段着实了得!

他朝荆野一拱手,用敷衍的语气夸赞他:“荆将军高风亮节。”

杏林里的孔圣人拉下来,换他上去坐。

郑扬之垂手进房。

荆野瞅了会房门,祈愿郑扬之能将自己的话听进去,而后才转身离去。

荆野原本打算径直回访,然而中途有小校回报军务,荆野紧急处理,耽搁的半个时辰。待再回去,远远见得王玉英迎面走来,她也提一灯笼,风大,火焰左摇右摆,渺若萤光。

荆野心一紧,立马加快步伐,待汇合后侧身帮她挡了风,瞧见她钗环耳珰尽去,仅松松绾了个髻,此处又离他的卧房不远,才缓慢回味过来——在明知有客来访的情况下,她仍选择来他房中过夜。

荆野惊喜,喉头滑了下,哑道:“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避嫌。

王玉英旋即作答:“我来阳关就是为了见你的。”

这是阳关城,不是京城,也不是宫中,除了荆野的卧房,她不会选择别的宿处。

她不当自己是客人,抬手去推房门。

荆野感动连连,如今也懂一点风雅,想着待会进去了熏些房中香。王玉英想的却是今夜特地穿了件紫纱肚兜,待会给他一个惊喜。

开门后,王玉英立马和荆野对视——里间有人!

荆野一手牵紧王玉英,另一只手默按剑上。

二人不约而同屏息,并敛起脚步声。

荆野臂往后探,让她停在外间,自己独去里间。

半晌不动,王玉英奇怪紧张,也跟着转去里间,然后就瞧见郑扬之分腿静坐在床沿上,去了簪冠,披散头发,仅着里衣,神色坦然谈定,仿佛他才是这间上房的主人!

真是倒反天罡!

三人无声对视,掉针可闻。

少顷,荆野把王玉英往床那头牵了牵,而后再次松开她的手:“你睡这,我去西厢睡去。”

他让了,怕不让郑扬之会吊死在他房里。

郑扬之斜觑荆野一眼,刚他什么表情?仿佛瞧见自个,让他长了针眼!

王玉英起先瞅地面,后来想躲一时不能避一世,索性心一横追了两步,从后扣住荆野手腕:“你别走!”

这是他的家,不该一让再让,任由他人欺负侵占!

郑扬之旋即倚上床头,他是不会走的,方才差点被荆野的歪理邪说唬住,男人消除隔阂和妒忌后,并不会齐心协力,而是弱者退出。

王玉英紧抿着唇,再吁口气,将荆野拉进里间,一步步往深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