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再惊动他

作者:含胭

墓园里, 萧枉拿出准备好的抹布,把乔燕君的墓位上上下下擦拭干净,又给她献上鲜花,并鞠了三个躬。

他看着乔燕君的照片, 出神许久。

人的记忆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发生改变, 很多幼年、童年时的记忆会渐渐被少年、青年时的记忆覆盖, 而那些不愉快的记忆也会被刻意地挤进大脑角落,再也不愿想起。

就像现在, 萧枉已经忘记了自己做“裘健乐”时的经历, 也很少再回想起住在陶鹏家时的那段痛苦岁月, 但他依旧记得在宋文静家生活的那半年时光。

温柔善良的乔阿姨, 可爱勇敢的宋文静,是她们使他相信, 这世间真的有爱存在,让他不至于过早地陷入绝望。

给乔燕君扫完墓, 姚启莲搀着萧枉走下山, 步行去停车场的路上, 姚启莲问:“这个礼拜,你和宋文静有联系吗?”

萧枉说:“没有。”

“你俩怎么了呀?”姚启莲不解,“那天在宴席上,你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她是你的女朋友,这就闹掰了?”

萧枉说:“不是闹掰,是我还没有下定决心。”

姚启莲问:“什么决心?”

萧枉沉默了一会儿,反问他:“如果我告诉她, 我的腿根本就没有治好,那次车祸以后,两条腿都没能保住, 截肢了,你说她会怎么想?”

姚启莲一时语塞,答不上来。

萧枉叹了口气:“这也是……我之前不想再联系她的原因。”

姚启莲没再说什么,两人来到停车场,上车后,姚启莲说:“我要去雨桐那儿,你去吗?”

萧枉想了想,说:“我不去了,爸,你送我去福利院吧,顺路的。”

姚启莲问:“你去福利院干什么?”

萧枉说:“回国以后,我还没去过那边,一直想去看看马老师,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那儿上班。”

姚启莲说:“你只在那边住了半年,这么多个孩子,说不定人家都不记得你了。”

“有些东西,不是以时长来计算的。”萧枉说,“我也想去看看那边的孩子,如果他们有什么需求,手术啊,药费啊,或是吃的穿的,我都能帮点忙。”

“行吧。”姚启莲启动车子,“我送你过去,完了你自己打车回家。”

萧枉:“嗯。”

——

钱塘市第一福利院地处城北郊区,分为两个院区,南院区是儿童福利院,收留的全是十八周岁以下的孩子,还附有中小学。北院区则是收费养老院,也收留了一部分从南院区出来的、生活无法自理的成年人。

当年,萧枉咬了陶凯宁后没几天,就被姚启莲送去了儿童福利院,直至次年六月中旬才被接走,在那儿整整生活了半年。

姚启莲把萧枉放在南院区门口,在保安室做过登记后,萧枉走进大门。

十五年过去了,福利院的环境没什么变化,钱塘市政府还算有钱,当初建造福利院时,各种软硬件设施就用得很好,整个院区面积不小,萧枉在这里生活时,因为没有了陶凯宁的骚扰,内心还挺平静。

唯一遗憾的是,他见不到宋文静了。

保安已经帮他联系上马老师,站在保育室门外,萧枉看见马老师快步出来,一见到他,对方就笑开了,笑得眼角还冒出了泪花。

“萧枉?哎呀,萧枉!真的是你啊?”

马老师当年才四十三岁,如今已经是个年近六旬的小老太太,她头发灰白,穿着朴素的黑色棉衣,袖子上还戴着一副花袖套,双手抓住萧枉的胳膊上下打量,“哎呦呦,你长这么高了,还这么帅气,腿都治好了?”

萧枉笑着说:“嗯,治好了,马老师,你现在好吗?”

“我就是老样子嘛,每天照顾那些小孩子。”马老师说,“咱们几年没见了?你还记得吗?

萧枉说:“十二年,我十五岁那年回来过一次。”

“你上回过来时,还在用拐杖,现在都能走路了,走得真好,这么多年的苦,也算是没白吃。”马老师高兴得合不拢嘴,“走,咱们找个地方坐着聊。”

萧枉说:“就去保育室吧,我想看看孩子们。”

“行!”马老师说,“现在的孩子和你们那时候差不多,绝大多数身上都有毛病,你应该不会害怕吧?”

“当然不会。”萧枉说,“我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

保育室里的小孩大多是低龄幼儿,因为是周六,不用上学,还有几个大点儿的孩子在帮着保育老师照顾弟弟妹妹。萧枉跟着马老师进去时,小孩子们不太懂,大孩子们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萧枉扫视了一圈,大大小小二十几个孩子,咿咿呀呀,哭哭闹闹,竟没有一个是完全健康的。

他向来对影视剧和小说里、男女主有孤儿院生活经历的情节不太感冒,那么英俊的男主,漂亮的女主,说他们从小在孤儿院长大,骗谁呢?

在中国,排队领养孤儿的家庭数量远远大于孤儿院里健康孩子的数量,一个健康孩子被送进孤儿院,没几天就被人抱走了,就连那些轻度残疾的孩子,也会有人要,剩下无人问津的,只会是世人眼里的歪瓜裂枣。

唐氏综合征,脑瘫,自闭症,白化病,还有各种先天性的心脏病、唇腭裂、胆道闭锁、无肛儿、生/殖/器畸形、肢体残疾、听障视障……五花八门的毛病,让一个个无助的孩子被丢出家门,最终来到这里。

一个七八岁大的白化病男孩摸索着从萧枉身边经过,地上有个玩具,男孩看不清,眼看着要被绊倒,萧枉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说:“小心,地上有东西。”

“哦。”男孩摸了摸萧枉的裤子,仰起雪白的小脸,眯着眼睛问,“你是谁啊?”

萧枉揉揉他的白色头发,笑着说:“我姓萧,你可以叫我萧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说:“我叫金苗。”

马老师拍拍金苗的脑袋:“苗苗,自己去玩吧。”

金苗又摸索着跑开了,马老师给萧枉拉来一把椅子,萧枉坐下,看着金苗的背影,问:“党锐现在在哪儿?”

马老师能记得福利院里所有孩子的名字,说:“党锐已经出去了,初中毕业后学了按摩,现在在一家推拿店上班,包吃包住的,收入能养活自己。”

萧枉又问:“党均呢?”

“党均还能去哪儿?”马老师摇头苦笑,“在北院区呢,他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哪儿都去不了,这辈子就这么着了。”

萧枉叹了一口气。

党锐和党均,是当初马老师分配给他照顾的两个小男孩,都比他小四岁,他俩同时期被送进福利院,送进来的时候只有一岁多,那批孩子全都姓党。

党锐是先天性眼盲,这辈子没看见过这个世界,党均更严重,是脑瘫,全身扭曲得厉害,讲话口齿不清,只有左脚的脚指头能自由支配,但他没有智力障碍,是个喜欢看书的小男孩。

十五年前,在福利院里,十二岁的萧枉算是大孩子了,残疾程度也不重,双手很健康,所以要帮忙照顾两个弟弟的生活起居。

彼时的萧枉内心其实非常痛苦,他回首自己短短十二年的人生,记忆是从“裘健乐”开始,莫名其妙地来到钱塘,先在街上做了一整年的叫花子,然后被幸运地拯救,在宋文静家度过平淡温馨的半年时光,接着又急转直下,被送去陶鹏家四年多,受尽欺辱,最后因为闯祸,被送到福利院里。

他无父无母,双腿天生残疾,看尽世间白眼,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也不知道未来在何方,他时常会感到困惑,难道他真要被人摆布一生?他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

萧枉帮党均洗澡时,八岁的党均被绑在洗澡椅上,全身不受控制地扭个不停。萧枉面无表情,拿着花洒冲洗他的身体。党均的眼睛明亮清澈,他歪着脑袋看萧枉,流着口水,口齿不清地说:“哥哥,我好,羡慕,你……”

萧枉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你说什么?”

“羡慕……”党均说,“我从,书上,看来的,羡慕,你,你,手,好用,我,羡慕……”

那一刻,萧枉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看着党均稚气的面容,还有那副瘦弱又扭曲的身体,半晌说不出话来。

从那以后,萧枉的心态稍微好了一些,学习和锻炼也变得更加积极。他在福利院生活了两个多月,姚启莲一次都没有来过,非常冷酷地誓要将“惩罚”进行到底。

到了次年二月中旬,快过年了,这一天,距离除夕夜还有两天,萧枉坐着轮椅,在帮老师们搞大扫除,马老师进来叫他:“萧枉,有人来找你,在图书室,你过去吧。”

萧枉拿着拖把,问:“谁啊?”

他猜测是姚叔叔,没想到,马老师说:“一个女孩子,说是你原来小学的同学。”

一瞬间,萧枉瞪大眼睛,把拖把一丢,双手扶上轮圈,卖力地划动轮椅冲出教室。

他来到图书室门口,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女孩。

宋文静背对着他,身穿红色棉衣,梳着一把马尾辫,乖乖地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还有一个包装漂亮的小盒子,盒子上系着精致的丝带,萧枉知道那是什么,眼眶一下子就酸了。

宋文静听到动静,回过头来,萧枉还没来得及掉眼泪,女孩儿已经嘴巴一咧,“呜哇”一声哭了出来。

她冲到萧枉面前,萧枉着急地直起上身,向她张开怀抱,宋文静一把抱住他,嚎啕大哭:“萧枉,我好想你啊……”

这个年龄的孩子还不懂情爱,但他们知道思念与怜惜,这是一份绵延了五年整的友情,萧枉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拍着宋文静的背,像个小大人似的哄她:“别哭了,别哭了,我在这儿过得很好,真的,你看看我,这儿没人欺负我。”

宋文静抽抽噎噎地松开手,先捧着萧枉的脸左看右看,又撸起他的袖子看手臂,再去扒他的衣领看脖子,萧枉觉得痒,笑了起来:“我没骗你,这儿真的没人打我。”

宋文静没有看见伤痕,总算放下心来,她推着萧枉的轮椅来到桌边,与他并排坐。萧枉兜里没纸巾,干脆用袖子去帮她擦眼泪,宋文静十岁半了,越长越漂亮,一双大眼睛盈满泪水,更是让人心疼不已。

“别哭了,我没事。”萧枉问,“你怎么样?我走了以后,陶凯宁有没有再欺负你?”

宋文静摇摇头:“没有,姚叔叔和他爸爸说了,让他不准再欺负我。”

萧枉微微放心,问:“这段日子,你过得好不好?”

宋文静又瘪起了小嘴巴,眼圈儿泛红,却什么都没说。

萧枉心疼极了,知道她失去妈妈才两个多月,自己又不在她身边,她怎么可能会过得好呢?

他伸手揉揉她的脑袋,转开了话题:“今天,你是怎么过来的?”

宋文静一下子来了精神:“我家隔壁的爷爷奶奶就住在第一福利院,我去问了他们的女儿,她告诉我要怎么坐车,一共要换三个公交车,我都抄下来了。但是我下车后,那边的保安叔叔告诉我,老人住的是北区,小孩子是在南区,两个大门离得可远了!我走了半个多小时才走过来。”

她委屈得很,萧枉笑了:“你爸爸知道你来这里吗?”

宋文静说:“他知道的,他还给我钱了。”

她把桌上的书包拿过来:“我给你带了好多零食,还有一件红毛衣,是我去超市买的。我外婆说,本命年要穿红衣服,今年就是你的本命年,你可以穿着过年。”

她把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给萧枉看,有桶装薯片,巧克力,鱿鱼丝,果冻,豆腐干,辣条,大白兔奶糖……还有一件大红色毛衣,胸口印着一个白色小雪人图案。

萧枉又想哭了,接过那些东西,低声说:“谢谢。”

“不客气,衣服我买的大号,你肯定穿得上。”宋文静有点儿害羞,又拿来桌上的小盒子,“还有这个。”

萧枉:“……”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是来给你过生日的。”宋文静眼睛亮晶晶,“我们两个人吃,我就只买了一个四寸小蛋糕,是芒果口味的,你爱吃吗?”

这天是二月十一号。

萧枉愣愣地看着宋文静,他七岁半才知道自己的生日,之后就去了陶鹏家,陶鹏和包玉秀从来没给他过过生日,姚启莲也没有,所以,这是萧枉这辈子第一次过生日。

宋文静小心地拆开蛋糕盒子,把一支小蜡烛插在蛋糕上,说:“我早就想给你过生日了,但你的生日每次都在寒假,我都见不到你。你看,我连我爸爸的打火机都带来了,嗯……我不敢点,你来吧。”

她把打火机递给萧枉,萧枉点燃蜡烛,小小的火苗在眼前跳跃,宋文静笑着拍手,唱起歌来:“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一模一样的四句歌词,萧枉觉得自己可以无限循环地听下去,要是能录下来就好了,他每天都能听几遍。

但生日歌总会唱完的。

“祝你生日快乐……”宋文静唱完歌,说,“我教过你的,先许愿,再吹蜡烛。”

萧枉坐在轮椅上,合上双手,对着小蛋糕闭眼许愿,然后吹熄蜡烛。

宋文静“啪啪啪”地拍起手来,喊得很大声:“萧枉,十二岁生日快乐!”

萧枉声音低低的:“谢谢,谢谢你来给我过生日。”

他切开蛋糕,和宋文静一人一半,两个孩子一块儿舀蛋糕吃,宋文静问:“好吃吗?”

萧枉脸红红的:“好吃。”

宋文静嘻嘻一笑,问:“你要在这儿住到什么时候啊?”

萧枉说:“姚叔叔说,要住半年。”

宋文静问:“那半年以后,你会去哪儿?”

萧枉说:“姚叔叔说给我找了一户人家,是一对老夫妻,到时候我会住到他们家去。”

“那你六年级在哪儿上学?”

“不知道。”

“初中呢?”

“也不知道。”

宋文静的小嘴巴挂了下来,说:“我问了何老师,她说,小学毕业后,我们只能在家附近的初中上学,如果你六年级在别的小学上,我们初中就碰不到了。”

萧枉的心情也沉了下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宋文静拉拉萧枉的袖子,说:“萧枉,我们做个约定吧,高中考到同一个学校去,好不好?”

萧枉转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些:“考到哪个学校?”

宋文静冥思苦想,一个五年级的小学生,对钱塘的高中其实一点也不了解,她平时听得最多的一所高中是——

“慷诚学校。”宋文静说,“我爸爸说,那是一所很牛逼的学校,是慷特葆的老板造的,慷特葆你知道吧?广告里老播的,‘每天服用慷爱宝,诞下健康好宝宝’。我爸爸说,因为他一直在和慷特葆做生意,所以我是可以用半价的学费去上那个学校,但是那个学校很难考,我爸爸让我好好读书,这样才能考进去。萧枉,咱们就一起去考慷诚学校吧?”

萧枉皱眉:“慷诚学校?这个学校的名字就四个字吗?”

宋文静眨巴着眼睛:“我不知道,我爸爸一直是这么说的,要不……我回去问问他,等下次来看你时,我再告诉你。”

萧枉心里浮起期待:“下一次,你什么时候来?”

宋文静说:“劳动节。”

“嗯,我等你。”萧枉重重点头,“我答应你,我一定和你考上同一个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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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回忆杀会挑重要的剧情写,拼上他们的人生拼图,时间线不会打乱,枉子和文静会在回忆中慢慢长大。

下一章就回到现在时啦。

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