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微霜

作者:肉小包是小星星啊

马上九月初二,大梁都城的房府上下都忙乱了起来。

原来是他家已经致休的老爷房宗政,要携二公子——金陵将军房渊,前往塞北押运粮草。

这押粮之事,原本只需一员熟悉军务的副将前往即可。

日前,房老大人往太傅杨琨府上赏菊。

二人对坐感怀时光匆匆,杨琨提及当年二人共守塞北的荣光,又无意间说起“如今塞北押运无人能及老大人沉稳”,引得房老大人心潮澎湃,动了亲往押粮的念头。

当夜,他便与接任自己大司马之职的长子房泽议定:由自己亲自押粮,再赴塞北。

看着家中手忙脚乱的仆从,房老大人的幺女房潇的心也跟着飞了起来。

“娘,我想与爹和二哥哥一起去押粮。”房潇赖在上房,拽着房夫人王氏不肯撒手。

王夫人白了她一眼:“胡闹!塞外苦寒,你一个女孩子家跟去做什么?”

“可是杨家二哥哥给我新寻了一只海东青,我想到塞北放鹰去!在家里,它憋得难受,根本飞不起来。再说了,在山上跟师傅学了这一身的本事,放着不用多糟蹋。”

这房潇,是房氏夫妇年近四旬才得的宝贝,生得冰肌玉骨、超凡脱俗——只是出生的日子不大好,被云游仙人断言“命带刑克”。

为化灾厄,自幼便送去罗浮山紫云洞中随仙人修行。

这几日也是因中秋归家,尚未回山。

自幼山中修行,什么针黹女工、女则女诫,房潇是一样不会,一篇不晓。只一心跟着师父潜心修道习武,盼着有一天可以参破玄机,修得长乐无极。

豆蔻之年的少女,温柔自持终是敌不过贪玩心性。

王夫人嘴上拦着,心里却溺爱孩子,到底松了口:“那问问你父亲吧——只是怕你给他们添乱!”

“娘去帮我问嘛。”房潇笑着摇了摇母亲的胳膊——父亲素来严肃,家里孩子们都远着他。

但若母亲肯开口,这事便有了七八分。

有了母亲的应允,房潇便默默回房了,一边盘算着,一边让柔奴收拾行囊。

“小姐,您这会不会太草率了?”柔奴翻着箱笼,嘴里不停,“师父让您初一务必回山,杨家二公子还说要去送您。您倒好,自己跑去塞北——既惹师父生气,又伤二公子的心。”

房潇住在山里的日子多,府上东西本就不多,不一会儿柔奴便收拾出一个小包袱。

“我的大小姐呀,去塞外就带这点东西?”大丫鬟丹阳端着铜盆进来,又好笑又好气地摇了摇头,“行了,别收拾了,等夫人和少夫人帮您收拾吧。快洗洗手,花厅那边都等着了,今日家里人可全在呢!”

房潇依言净了手,移步往花厅去,心下暗忖:师父素来疼她,晚归几日料也无妨,只需差人知会一声,回头再把落下的功课补上便是。

至于二哥哥嘛,一辈子那么长,少相处个几日也没什么的。

想到杨堰,房潇耳尖悄悄地泛了红。

这杨堰,正是杨太傅家的二公子。

房潇与杨堰的婚约,说来话长。

房氏夫妇原想着,幼女命数不佳,宁可让她不嫁人,养在家中一辈子,也能保她一世富贵安乐。谁成想,那年房大人拜柱国,百官来贺,世交杨琨夫妇一眼相中了她,想讨去做儿媳。

夫妇二人思来想去:女儿金尊玉贵,他们实在舍不得让她操劳掌家,便应了这门亲,许给了杨家二公子,日后小两口做一对富贵闲人,倒也极好。

房大人还特意上山,与房潇的师父商议此事,师父亦算出二人确有一段姻缘,只是叮嘱:务必要等孩子年过十七、主星明亮之后,方可成婚。

房潇一年三节下山归家,几次宴饮两人也曾相见。

前些年岁小,倒也没什么;近年来,少男少女初长成,便都有了些心事。

上次回家还是新年,师父说可以住到上元佳节。

年里衙门不办公,父亲哥哥们日日待客,家里流水席不断,锣鼓丝竹从早响到晚。

母亲嫂嫂们忙得脚不沾地,家中无事的闲人,就她一个。

小姑娘闷闷地在园子里闲逛,手炉不拿,狐裘也不穿——自幼习武修道,她是不怕冷的。

梅园深处,房潇仰面而立,素手纤纤,一下下地轻点着枝头积雪。

雪花落在她微红的鼻尖,沁出丝丝凉意,少女不觉阖眸浅笑。

“房家妹妹不冷吗?”杨家二郎从假山后闪了出来,一双桃花眼在寒冬里笑得春意荡漾。

“杨二公子?你怎么不去看戏喝酒?是我家戏文不好吗?”

稍长几岁后,房潇得知二人有婚约在身,每逢偶遇,便刻意与杨堰保持着分寸,似有若无地疏远。幼时顺口的“二哥哥”,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客气的“杨公子”。

也不知是少女有了心事,还是怨他误了修行。

可眼下,雪中的英气少年——一身华服,剑眉星目,风拂乌发,耳尖泛红。

房潇心想:说句话也无妨吧。

“你二三哥拉着我死灌,说……咳咳,我出来躲躲。”杨堰本想说:“你哥哥们说不灌我家未来女婿灌谁”,可又怕唐突了眼前人,话到嘴边刹了车。

他静静看着白雪白梅下一身素白的佳人,那是与世间其他女子都不同的安静美好。

“我先回房了,就不妨碍您了。”房潇微微欠身,几缕青丝散落在肩上,像是被风吹乱的心事。

“哎,二妹妹。”杨家二郎舍不得人走,没话找话,“怎么不见玄坛?”

玄坛是房潇幼时在罗浮山上捡的虎崽,与她自幼一起长大,形影不离,他见过几次。

“年里家中往来人多,父亲怕他吓着客人,送它去城外别院了,丹阳在那边陪着呢。”房潇微微侧身颔首。

“哦,现下也无事,不如你领我去看看?”杨堰其实对老虎没什么兴趣,只是想与这未来的娘子多相处一下。

“这……”房潇一愣,“那你去吧,丹阳认得你。”

“呃……”杨堰暗骂自己嘴笨,“那,那我去了。”

看着杨堰尴尬的背影,不知怎的,房潇不由噗嗤一笑。

听见清脆的笑声,杨堰回了头。

“我三哥今日喝了酒,明日让他领我们去吧。”她故意把“我们”两字说得很重。

不知为什么,看到他的背影,房潇第一次泛起了一丝心疼——明日让三哥陪着,大家一起去,想来也无妨。

杨堰连忙点头。

“那我回房了。”房潇低着头默默走了。

连她自己也没发现,那如白玉凝脂般的颊上,泛起了一丝红晕。

杨堰回到外院的席上,什么也不说,拉着房家三公子房洲就往廊下走——房洲是太子洗马,常往宫里走动,房家三兄弟中,杨堰与他最为熟稔。

瞅着四下无人,他便又是作揖又是捶肩,满口“好哥哥”“好兄弟”地乱叫,求他明日路上推说有事,给他二人独处的时机。

房家老三本就洒脱不羁,又见杨堰求得恳切,转念一想,自家小妹一身武艺,杨家二郎为人又方正,况且二人早有婚约在身,料来无妨,便应了他。只是再三叮嘱,让他千万小心,万不可让家中大人们知晓。

翌日,三人骑马行至郊外,杨堰一个眼神,房洲心领神会:

“糟糕,太子的印信还在我身上!妹妹你先与二郎往别院走,我去趟东宫就来!”

房洲不等她答应,调转马头便往城里去了。

“诶——”话音未落,房潇眼瞅着三哥就没了影儿。

杨堰策马靠近了些,“妹妹别怕,我护着你。”

房潇冷哼一声,连眼角余光都欠奉,一夹马腹,人早已如风般掠了出去。

杨堰并不在意,笑着追了上去:“好妹妹,等等我!”

两人一前一后行至一片树林,房潇翻身下马:“走慢些,等等我三哥。要不一会儿到了别院,丹阳看到只有你我二人,又该念叨了!”

杨堰忍不住笑了:“你做个小姐害怕丫鬟啊?”

“她比我大几岁,自幼照顾我,自然管得我。”

“要不,我们溜达着等等你哥哥?”

“嗯,那我在前面走,你离着远些。”

“怎么?怕我欺负你啊?”

“你!”

房潇又气又恼——这人平日里当着长辈的面,明明是一副谦谦君子、行规蹈矩的模样,亏得父亲还日日拿他做榜样,教训三哥行事不稳,可眼下竟这般轻薄无状。她索性不再理他,低着头,牵着马便往前走去。

杨堰跟在后面,没话找话:“妹妹,脚酸不酸?要不要歇歇?”

“我自幼山里跑惯了,这点路算什么?”

“山里修行是不是很辛苦?”

房潇又不搭话了。

杨堰突然站定,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房二小姐,你别误会——或者说,你没有误会。我就是……哎呀!一辈子的事,如今多相处相处,好好了解彼此,不好吗?”

“谁和你一辈子!”房潇一下子就急了,羞得满脸通红。

“你不愿?那我回去和我娘说,就说……就说我看上了别家姑娘,大不了打一顿!”

“你看上谁家姑娘了?”房二小姐终于抬头了,脸上红晕不减半分,歪着头,疑惑地冲他眨眼。

“傻丫头,借口,懂不懂?”杨堰无奈又宠溺地笑了一下。

“哦……山上修行不辛苦。师傅对我很好,我很喜欢,还有柔奴、丹阳、玄坛作伴。”

杨堰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撬开大小姐的嘴了。

“你还没回答我呢,要不要我和长辈们去说嘛?”杨堰这人就是得寸进尺。

房潇又羞又恼,扭头就走:“你有完没完?你去说呀!”

“怎么?山中修行比我这如意郎君还好啊?”杨堰追了上去,背着手走到她前面。

这并非他自负,除了身为次子、不能承袭爵位这一条,杨堰自身简直挑不出半分瑕疵。

相貌、性情、学识、根基,那些旁人穷尽一生所求的东西,他天生便悉数拥有。

“越说越过分了,离我远点!”

“等等,这个给你。”杨堰从怀里掏出一颗黄澄澄的杏子。

“这个季节,怎么会有杏子?”

“我爹从南边陈国弄来的,准备元宵送入宫中做我大姐的节礼,总共就得了十来个。我趁家里人不注意,偷拿出来的。”

杨堰的大姐是大梁皇后,送皇后的节礼,自然是新鲜金贵的。

“还是杨夫人心思缜密,我娘倒省事,只给我大姐备了些她往日在家爱吃的点心。”房潇盯着那枚杏子,并未伸手去接。

杨堰顺势将手又往前送了送,温声道:“如今贵妃娘娘圣眷极浓,身怀龙胎,要什么没有?即便如此,到底还是娘家的东西最暖心。快尝尝这杏子,甜不甜?”

房潇捏过那颗带着杨堰体温的杏子,放在唇边轻咬一口。

“很甜。”

正月里能吃到这样新鲜的果子,任是谁也会开心的。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走着,房潇静静地啃着杏子。

杏子吃完,果核也不丢,就那样捏在指尖。

杨堰见了,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方月白锦帕递过去。

“擦擦手吧。”

见房潇不接,杨堰也不敢唐突,只得将帕子在她手边轻轻晃了晃。

房潇低着头,默默接过帕子,小心翼翼地将杏核包好,塞进袖口,又从袖口取出自己的帕子擦了擦手,将自己的帕子还了回去。

看着房潇这样的举动,杨堰心下万分欢喜。

“以后不许叫我杨公子了——还和小时候一样,叫二哥哥,好不好?”

房潇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两人依旧默默地走着。

至此,杨堰只要有了新鲜的玩意儿,总想着留给房潇,等她回家就送到府上。

那只海东青,是杨堰特意费心寻来,来贺房潇生辰的。

怎料房潇生辰当日并未回府,直至八月十五房府设宴,她才下山,杨堰忙不迭地将海东青送了去。

那次见面,房潇的话多了些,与他讲起山上的日子:讲到柔奴偷懒,玄坛淘气,她还会微微一笑。

杨堰看着眼前这个娴静如月下幽兰般的女子,心下微动——恍惚间那神坛上的观音,会动会笑了。

趁着月色,他大着胆子,颤抖着勾住了她的指尖。

“二妹妹,我……你……你别怪我唐突。我实在是……”杨堰低头看着勾在一起的小指,结结巴巴。

矜贵如他,从未这般瑟缩过。

房潇把通红的脸别向一边。

孤傲如她,也从未如此扭捏过。

“那鹰喜欢吗?我想着以后你回了山里,可以放着玩。”房潇不说话,也不抽手,就那样侧着脸。

“你理理我嘛——喜欢就点点头,以后我给你寻更好的。”杨堰探过头去哄,见她没有生气,嘴角还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便大着胆子握住了她的手。

房潇轻轻点了点头,鼓起勇气抬眸,正对上杨堰的眼睛。

那双眼睛与他身后的满月一样清澈明亮。

她从中看到了那份独属于少年的真诚与热烈。

以至于日后每当回想往事,她都会感叹:

那晚的月色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