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林中修整了一整夜,众人都缓过了一些劲儿。
房宗政也勉强进了一些水米,神智清明了不少。
兄妹二人深知此地不宜久留,决意即刻拔营,火速奔赴京城。
队伍再度启程,仍由房渊背着重伤老父,一路跋涉。
残军行至一峡谷洼地之间,已是疲惫不堪。
恰逢午时,大家决定生火做饭,稍作歇息。
“潇儿,此处乃是梁、燕、陈三国交界之处,俗称‘三不管’,就是土匪在这里杀人越货,都不知该由哪个衙门缉拿呢。”
“嗯,那我们也小心些,我让他们做饭快些。”房潇勒马转身,开始督促士兵。
经过这些日子的生死与共,士兵也知道房家这位二小姐也在逐渐的成长为了一名真正的战士,对她不似先前那般轻视。
原本晴朗的天空,此刻突然变得灰蒙蒙一片。
劫营那日山头的黑衣男子领着一队骑兵,从山上往下看去,谷中的情形一览无余,可怜谷中之人却还一无所知。
此时若趁势冲下去,房家军无疑会乱作一团。
但他命令众人原地休息,自己却并不下马,一边对比双方形势,一边观察着天空和山谷。
突然,一阵冷风吹过山顶。
霎时,雷雨如泄闸之水,倾盆而下。
下面的山谷中如同炸了锅一般,谷底的士兵们纷纷找地方避雨。
那黑衣男子紧紧地注视着眼下的慌乱情形。
闪电划破长空,雷声震撼着大地。
周围顿时一片黑暗,如同入夜一般。
雷声隆隆,狂风暴雨,有如千军万马而来。
“不要急,等待最佳时机!”黑衣人的怒号也被风雨淹没,人们只听见微弱的声音。
山谷中,士兵们争相狼狈逃往一旁的山洞中或大树下,简直像被捣破的马蜂窝。
房家军负责两翼的核心部队虽然没有动弹,但每当狂风吹过,他们为了不让帐篷被风吹跑,不得不拼命拉住,狼狈尽现。
当狂风暴雨威势稍减,已是未时。
黑衣男子在军中来回飞驰,发布命令:“在杀至主力之前,不得出声!除了房家父子的首级,其他士卒通通踩在脚下。”
语毕,他高高举起一把明晃晃的银枪,如同刚才的闪电般划破乌云。
听到进攻的命令,早就按捺不住的精锐之师,如猛虎下山,杀向谷底,直奔中军营帐。
房家军遭到突然袭击,却还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顿时乱作一团。
许是几日来突围和行军带来的疲惫,一向谨小慎微的房氏父子居然在这种地方停留!
还没弄清是敌军偷袭还是土匪抢劫的房家军,不得不拿起武器继续作战。
房宗政大伤未愈,只在帐外支起一把交椅紧盯战况,副将孙辅周等心腹围成一圈护卫着他。
房渊则头也不回的提着自己那柄一丈有余的车斤马刀,唤上玄坛杀向敌阵;房潇则双手紧握父亲的青龙偃月刀,守在老父身旁奋力厮杀。
“妹子,小心爹!”骤闻二哥一声大喝,房潇回头,那黑衣男子手持一把亮银枪直奔房宗政,房大人身边的护卫已然倒下了几个。
房潇回身伸刀去挡,谁知那男子力大无穷,一枪就挑飞了她八十斤重的关刀。
情急之下,她下意识地向父亲飞扑过去,直愣愣地用后背去挡那枪。
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房潇只是觉得后背一重,回首望去,却是二哥。
房渊用他宽大的身躯死死地护住了父亲和小妹。
少年将军吃了一枪,却并未倒地。
他强忍剧痛,抬手扯掉外袍,死死勒紧腹部,反手挥刀,朝黑衣人狠狠捅去。
那人没想到房渊还能再战,惊愕之余露出一个破绽,被房渊一刀刺穿肩膀。
一旁的猛虎也红着眼睛,作势欲扑。
“冢中枯骨而已,且让你再多活一日!”
那黑衣男子捂着肩头,夜枭一般的眼睛越过房渊兄妹,直刺房宗政。
他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厉声令下:“撤!”
偷袭的部队瞬间如鬼魅般消失无踪。
敌人退去,房渊却如大厦倾倒,直直栽倒在房潇身上。
这位少年将军瞪着大大的双眼望着漆黑的天空,没有留下一句话就走了。
他短暂的一生牵挂太多,又怎舍得阖上自己的双眼呢。
“哥!”房潇搂着哥哥放声大哭。
她身上只觉忽冷忽热,热的是胞兄的鲜血,冷的是带着冰碴的冬雨。
房宗政看着如此悲戚场景,木然的拉着脸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他唤孙辅周扶自己回到帐中详谈。
“潇儿进来。”许久之后,帅帐中传出苍老而疲惫的声音。
房潇轻轻放下二哥,踉跄走进营帐,孙辅周看她进来,躬身退离。
“潇儿,是爹的错。”
“爹?”
“做苏武还是李陵,哪里是自己可以选的?”
房潇抬头一脸疑惑地望向老父。
“孩子,你会懂的,不要被仇恨蒙蔽双眼,以后的人生也不要被仇恨左右,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全忘了吧。”
“爹,这如何忍得!我现在就快马加鞭赶回京去,同大哥点了兵来给二哥报仇!”
“你……咳咳”房宗政闻言急得一阵咳嗽,故意板起脸来,“此间事我已自有决断,你等不必插手,记住我的话就是了,下去吧。”
怕气到父亲,房潇即使有万般不甘,也值得隐忍退下。
房宗政看着房潇远去的身影,心想为了孩子们必须要有个决断了。
“老将军,你想好了吗?”孙辅周去而复返,不再是往日谦卑模样,面色阴狠尽显。
“明早之前,我必给你个交代,但是你答应的我一定要做到!”
“二老爷放心。”
孙辅周阴翳的微笑着,故意加重了“二”字。
深夜,房宗政孤身一人步履蹒跚地走向一处隐蔽山洞 ,谁也想不到位极人臣的他,人生最后的终点会在这石壁之上。
他房宗政征战一生,封妻荫子,位极人臣,可苍天却连一个马革裹尸的结局都不肯给他。
如果他二十岁,如果他一无所有,他宁愿战死在马背也绝不屈服。
可在这大衍之年,膝下儿孙承欢,他的顾忌太多了,既然那人只要他的命,给他便是了。
房宗政绝望地想着,闭目咬牙,决然地对准石壁照直撞了上去。
后半夜,连绵的冬雨夹杂着细碎的冰碴,起夜的士兵顺着泥地里的脚印,寻到了老帅已经发凉的遗体,慌忙回营禀报。
帅帐中,火盆里跳动的火焰灼烧着房潇的神经。
许久,房潇平静地开口,“丹阳,把火盆撤下去吧,炭火的味道熏得我恶心。”
父亲的死似乎没有掀起她太大的波澜——因为刚刚孙辅周不仅禀报了房宗政触壁自戕的噩耗,还带来了早已回京的房忠发来的密函:
九月十五,贵妃房汐临盆之际,大司马房泽被北燕刺客于顺天门外暗杀。
同日,太子洗马房洲因鸩杀太子被抓入北寺审问——房洲宁死不认,被活活打死。
陪产的房夫人王氏,忽闻噩耗,惊惧交加,于昭阳殿内吐血而亡。
禁军连夜查抄房府,搜出房泽与北燕丞相往来书信,坐实房家通敌叛国。
贵妃房汐拼死诞下皇子,后为证全族清白,在圣上面前持剑自刎,以死明志。
随后,三法司会审定罪,房宗政意图与北燕勾结废帝,妄立长女房汐之子为新帝,自己则统摄朝政。
圣上随即下旨,以八百里加急命戍边大将军马新起捉拿房家父子,押解回京;京中房泽房洲枭首示众;大房二房妻儿子女腰斩东市,以儆效尤;唯三子房洲之妻谢氏,因大义灭亲举报亲夫,死罪可免,罚为军妓。
区区数百字,房潇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也许很快,也许很慢。
随后,她默然步出营帐,一把扯下房家军旗,用力撕作两半,分别盖在父兄身上。
她一言不发,独自一人连拖带拽,将他们的尸身移至一棵老杨树下。
房潇跪在地上,面无表情地徒手挖坑。
远远看着她的丹阳含泪上前,陪着房潇一起挖着。
她们自残般的挖土,是在拿指尖的鲜血祭奠他们的亲人。
不知过了多久,飘落的小冰碴变成了雪花。
她们还是不知疲倦,不知疼痛的挖着。此情此景色,满营的士兵无不动容,纷纷上前相帮。
在满营士兵的帮助下,一代名将草草下葬。
盖好最后一捧土,房潇转身面向全军将士三叩首,这既是感谢也是愧疚。
一时间,所有的悲恸涌上心头,房潇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手指深深地抠进已将开始结冰的大地,鲜血染红了黄土,冰冷的雪花混着每个人的热泪渗入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