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微霜

作者:肉小包是小星星啊

风过深谷,渐次平息。

远方天际尽头,那俊朗少年、威猛猛虎与寥寥残兵,终究缩作一粒模糊黑点,缓缓融进苍茫山色之中,彻底消散无踪。

偌大峡谷空空荡荡,万籁俱寂,满山萧瑟里,只剩一顶孤帐孑然伫立。

帐中人吹熄了蜡烛静待帐外人开口,帐外老贼亦虎视眈眈望着掌中之人。

“小姐,您回山,老臣不放心,大家都不放心。”隔着帐篷,孙辅周低沉沙哑的嗓音在空谷中显得格外压抑。

“怎么,反悔了?想要这条命来取便是。”房潇双手扶案,像一头虚张声势的困兽,妄想拿装出来的气势吓退猎手。

她不想死,不能死,这样死的不明不白,地下见了父母如何交代!

“小姐误会,只是放您自去,大家心里不安啊。”

猛虎已随少年远去,没了这最大的掣肘屏障,凭他沙场老将的手段,拿捏两个无援无助的少女,本就是轻而易举之事。

“大家是谁?叫来见我,咱们也好给我商议个去处。”

房潇杀气越来越重。

“小姐不必自问前程,随老臣走便是了。或者您精通卦象,再打上一卦也未尝不可。”孙辅周字字嘲弄,激得房潇心下无名大发,看来不除了这老贼,幕后之人绝不会露面。

帐内沉寂良久,房潇缓缓敛去周身戾气,松了紧绷的肩线,轻声应道:“也罢,牵马过来,我随你走。”

房潇向丹阳递了个眼神。

自小的默契,丹阳瞬间会意——房潇心意已决,要伺机斩杀孙辅周,引出幕后之人。

“不薄?是啊,区区一介马奴,如今忝居高位,老臣心中时常惶恐不安呐。”

“你又何必如此刻薄。”

掀帐出风,山风凛冽刺骨。

房潇敛尽锋芒,屏息缓步,默然紧随孙辅周身后。丹阳贴身跟在侧后,掌心死死攥紧一柄短刃,指节泛白,浑身神经紧绷,时刻戒备突发变故。

“房家待你不薄,你何苦步步相逼?”房潇刻意放软语调,褪去周身杀气,佯装柔弱无助,步步试探。

“不薄?”孙辅周低低嗤笑,语气浸满寒凉酸涩,“我本是乡间卖油郎,承蒙房家提拔,忝居高位,半生荣华,说来,我的确该日日惶恐,感念所谓‘恩情’。”

“你何必这般刻薄相向。”

“刻薄?”孙辅周语调骤然尖利,积压数十年的不甘、委屈与愤恨轰然炸开,“是你们房家,欠我、欠宗仁太多!”

“小丫头,我后悔了!房家的人都该死!”

话音未落,孙辅周猛然转身,掌中铁锏裹挟呼啸劲风,直劈房潇面门,招招狠绝,尽数是夺命杀招。

房潇全程戒备未松,见状即刻抬臂,紧握二哥遗刀,以刀背硬生生格挡这致命一击。

但只这一下,她便被震得虎口发麻。

“为何他们还要留你一条命,竖子贱妇之子,有何可留?”孙辅周双目赤红狰狞,状若癫狂,手上力道愈发狂暴,步步紧逼,铁锏连环不绝,每一击都欲置房潇于死地。

沙场半生的铁血老将对阵一介豆蔻少女,实力差距宛若天渊。

房潇勉力辗转招架,步步败退,气息愈发紊乱,瞬间落入绝对下风。又因二人所用皆是长兵,丹阳手握短刃,纵然心急如焚,数次想要驰援,却始终无法近身,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姑娘深陷苦战。

慌乱招架之际,房潇一时不备,后背硬生生挨了一记重锏。

“我的命给你,可死前你得让我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房潇嘴角的鲜血,是暗夜中最凄美的花。

孙辅周攻势倏然一滞,眼底戾气翻涌,夹杂着无尽悲怆与不甘,声音嘶哑破碎:“当年我们并肩征战,房宗政身居极品、封妻荫子,享尽世间荣华!可宗仁呢?他落得乱箭穿身、尸骨无存!死的本该是房宗政!凭什么他安然无恙,独享荣光!”

“宗仁……”

这个名字遥远又熟悉。

是了!

她骤然恍然,这是早逝大伯的名讳!

原来孙辅周筹谋多年、倾尽心力颠覆房家,一切恩怨仇杀,根源皆在大伯房宗仁身上。

“你既为了大伯,为何对我房氏一门下此毒手?我们灭族了,又有何人去供奉大伯牌位?”

“哼,”孙辅周嗤笑,鼻腔内滚出一声沉闷的哼声,“供奉大爷,你们也配!宗仁岂会在意这区区的酒食供奉?竖子贱妇,居然还敢为他匹配冥婚?宗仁九泉之下,又如何安宁?”

“哼!”孙辅周鼻腔滚出一声沉冷嗤笑,满是鄙夷与不甘,“供奉大爷?你们也配!宗仁一世英雄,岂会在意你房家区区的酒食香火!”

他眼神愈发阴戾,字字泣血含恨:“你那了不起的爹娘,竟敢妄自给大爷匹配冥婚,辱他清名、乱他身后安宁!让他九泉之下,不得安生!”

言罢,孙辅周缓缓转过身去,只留一道孤寂落寞的背影,藏尽说不清的执念与悲凉。

“难道?”房潇似乎明白了,自小家人口中英雄的大伯似乎与这位平日里老实木讷的副将间有着什么羁绊,“原来你筹谋多年,是要我们全家,为你深藏半生的情意陪葬。!”

“小姐果然不俗。”不知这话是赞扬还是讽刺。

本都是有情人,可有些情在世人嘴里眼里确是难以启齿。

“你为何不与我父亲直说,你又怎知他不会成全?”

“成全?”孙辅周骤然回头,眼底满是嘲讽与怨毒,“他满心满眼唯有功名利禄,一身俗骨,也配谈及成全?在他眼中,我这份深情,不过是宗仁一生荣光上的一抹污泥!”

他缓缓架起双锏,眉眼扭曲,戾气丛生,彻底泯灭最后一丝余地:“废话休说,上路吧。你那些尊贵的家人,早已在黄泉路上,等你相聚。”

就在二人言语对峙、孙辅周心神稍散的刹那,丹阳瞅准千载难逢的破绽,骤然翻身滚地,不顾自身安危,硬生生受了一记重锏,忍痛将掌中短刃狠狠刺入孙辅周脚面。

“姑娘,快攻!”

房潇伏在地上,趁孙辅周吃痛分神,反手支起车斤马刀直冲孙辅周小腹刺去。

她双手反握 车斤马刀,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挑刺,似是要将那人划成两半。

孙辅周强忍剧痛抬锏要打,但隔着将近一丈长的车斤马刀,他是无论如何也碰不到房潇了。

二人僵持片刻,孙辅周倒下了。

第一次这样蓄意的杀人,房潇还是有些慌乱,她费力抽出了贯穿孙辅周的长刀,走到跟前又补上几刀才算放心。

自此以后,那双含情目被越来越浓的杀气所染,终至癫狂冷戾。

鲜血伴着孙辅周阴暗人生中的最后一句话,逐渐干涸。

“我不是你房家的奴仆,我是他唯一的爱人。”

房潇抹了把脸上的血,无力地瘫倒在地。

是的,真正的复仇现在才刚刚开始呢!

“房二小姐,你这般烈性狠绝,叫我怎放心让你自去?”远处的山脊,那日偷袭他们的黑衣男子领着一小撮人马奔向谷底。

房潇用刀尖撑地,勉强站了起来,吐掉了嘴里的血,眼底满是桀骜挑衅,她体内杀戮的欲望在蠢蠢欲动。

“怎么?再战?”

“你战不赢我,又何须再战?”那男子更是轻蔑。“你父为留你一命费尽心机,你却如此糟蹋?”

“你是谁?”房潇认得那枭鸟一般的眼睛——正是一□□向二哥的那个人。

“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之人 ,在北燕和孙辅周嘴边捡些现成的便宜。”那人翻身下马,瞥了眼孙辅周的尸身,“痴念如此之重,怎配为我所用。”

“接下来呢?”

“塞北苦寒,哪有我陈国山水养人?”此人口气极尽轻浮之能事,房潇皱了皱眉,心下反感,知他是看不起自己。

“南陈?你是陈国什么人?”

“在下陈国国舅李晦之。房小姐,虽然你命可留,但自由——这辈子怕是没有了,有人想让您活着,但也有人怕您活着呀!”

这位国舅爷实在狂妄,所有的阴谋诡计全部摆在明面上,因为他知道,房潇没得选没得退更没得逃。

“你的意思是要软禁我一生?”房潇心中疑团实在太多,陈国如何掺和进来?他们的目的究竟为何?是何人要留自己一命,又是何人要置自己于死地?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今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黑云似是要压到人的头顶上。

有一张巨大的黑网笼住了房潇,她越是挣扎,网越是收紧,直至耗尽她所有力气,再无反抗余地。

夜太黑了,她再努力,也看不清对面人的眼睛。

可夜晚枭鸟的眼睛却是最为锐利。

“在下一向怜香惜玉,又怎舍房小姐箐箐岁月如此荒芜,我们陈国后宫静待佳人。”

南陈后宫?房潇早听闻陈国后宫最是颓靡,她清清白白的人又怎肯折损在那种地方?

“为何?”

“因为你没去处。”李晦之直言不讳。

“你就不怕我宁死不从?”自己的刚烈,这位国舅爷几日下来应该是见识过几次的。

“上一个有如此执念的人还在那里躺呢!”李晦之嘲讽地撇了撇嘴。

房潇不语。

“好了,天色已晚,不和你聒噪了。我就在这里扎营,明日一早,我们启程南下。”

李晦之语毕,便打点士兵安营扎寨,不再理会房潇。

房潇扶着丹阳回到帐中,丹阳想解下衣袍替她看看伤势,却被房潇一把拦住。

“姑娘……”

“丹阳,我是不会屈服的。”房潇无力地靠在丹阳身上,细细思索,“关关难过,我们不也杀了出来?”

首先,她不能自戕,否则海样的深仇大恨谁来报?

但她也绝不能这样糊涂的委身给一个陌生的男子一个陌生的国家,失去自由。

她需要时间,让自己变强大的时间,让自己拨开云雾的时间。

“我们打不过他们,也逃不脱。”丹阳道破死局。

“我自问没有此等姿容,能让一个国家,一个男人为我这般大动干戈,此事必是事出有因,究竟是谁想我死,谁又不想我死呢?”

房潇虽是个美人胚子,但奈何年龄太小尚未长开,与杨堰终归算是少年竹马的怦然心动。小小一个丫头又怎会有艳名传到那邻国年近不惑的国君耳中。

“进了陈国后宫,说不定可以探明事情真相,为全家报仇。”

“敌在暗,我在明。何况若不是偷袭,我连孙辅周都杀不了,眼下去了陈国后宫不是折损在有心之人手中,就是被那颓靡的生活消磨掉意志。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事如何推得?”

“我自有打算。”

看来这次不是血战,要智取了。

帐外李晦之命人把孙辅周的尸身扔到远处,少了猛虎守营,夜间觅食的野狼早已蠢蠢欲动,呼嚎着呼朋引伴分食这位有情人。

李晦之背靠营柱讥笑,“都是死无全尸,无处葬埋,也算生死相依殊途同归了。”

房潇像蛰伏的病虎一般窥视着帐外之人,她只有放下眼前,才能看得更远走的更远。

否则自己只会落得与孙辅周一样被野狼分食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