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微霜

作者:肉小包是小星星啊

俗话说得好,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三载光阴,不长不短,倏忽而过。

昔日稚气未脱的少女,已然出落得身姿娉婷、容色绝尘。

三年来,她未曾有一日荒废懈怠,晨钟暮鼓,日夜苦修,潜心悟道。

反倒是师父总是劝慰她,不必事事强求,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空山寂寥,闲暇之余,房潇总会想到玄坛,想到二嫂还有那未见过面的小侄子,他们应该都在一起吧。想来有杨堰照拂庇护,他们定然安稳度日,衣食无忧。

嗯,杨堰,最多的时候还是想他。

昔日离别许下的诺言,他终究未曾兑现。他未来寻她。

许是他父母拘住了他;许是罗浮山如今在陈国境内他身份特殊来不得;许是……

她为他找了许多的理由,其中唯独没有他忘了她。

当年房潇以祈福之名入山,属奉旨修行,陈国内廷每月皆按例拨付月例银钱。这些小钱她也用不到,索性将那几个例钱全部送给了卫兵们花销。

因此丹阳每月总会挑那么一两天下山,去托戍守的卫兵们帮忙寻些生活上零碎的物件。虽说她们没有无俗物所求,但像盐巴,针线这些还是要的。卫兵每月得了她们的好处,自然也乐得为她们跑腿。

这日,房潇正在房内读经,丹阳提着包袱垮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怎么了?今日的盐巴不够咸啊?”

“我……我看到三夫人了!”丹阳皱了皱眉头,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如实说吧。毕竟都是一家人,当年的事太过蹊跷,若是姑嫂能见上一面把话说清楚或许可以拨开迷雾。

“啊?她怎么会来这里。”房潇从未怨恨过三嫂。人生一世,遇到某些事只能顺势而为。

“劳军。”这话已经很委婉了,但说的人听的人还是觉得残忍。“姑娘可要下山一见吗?”

“我从不出山,如今若贸然下山,怕引人怀疑。此事还需细细筹谋一番。”

房潇自然想见三嫂,就算是三嫂当年真是无情,或许还是能从她的话语中探出一些真相的。

“她也看到我了,她的眼神……”

丹阳与她虽只是隔着很远对望了一眼,但那双饱含悲凉愁苦的眼睛却是那样的刺眼。

二人灯下对坐,筹谋至半夜。

次日,丹阳寻了相熟的卫兵,递上山间采摘的野味山珍,笑意温婉:“大哥,这是我家小道长命我送来的山野吃食,不成敬意,只盼着大哥们尝尝新鲜。”

“哎呦,这如何敢当!劳烦仙姑还惦念着我们这些粗人!不敢当,不敢当。”

三年里,戍守的卫兵换了又换,后来的人只知这罗浮山里住着一位超凡脱俗的仙子,在静心修行,为国祈福,其余内情一概不知。

“怎么不敢当?道长想着大哥们戍守辛苦,特意命我送来给大家打打牙祭呢。”丹阳话锋一转,“大家照拂我们这么久,我们道长心里很是感念呢。”

“那我可替兄弟们谢谢仙姑,舔着脸收下了。”想着仙子修行之余还顾着他们这些粗人,那卫兵还是很得意的。

“我给您拿到厨房去,这些蘑菇需得好好泡泡,可香呢!”丹阳提着东西径自往厨房走,来得次数多了,她很是熟悉。

丹阳瞅着院里晾着几件女人的衣裙,轻笑道,“哟,这是哪位兄长的娘子过来探亲了?早知道,再摘些山里的果子让嫂子们尝尝鲜了。”

“哪有什么娘子,都是些老光棍。害!军里的破事儿姑娘还是别问了,没得脏了您的耳朵。”对着个大姑娘,卫兵只能不好意思地含糊。

丹阳捂嘴噗嗤一笑,“大哥还害羞了啊!得,东西放下了,不妨碍你们练兵了,我还得回去干活呢。”

“姑娘又说笑,您随着仙姑修行,将来也是要做女神仙的,哪有什么活儿要您干啊。”

丹阳故作苦恼,“以前是没有,眼下却有一桩麻烦事。”

“怎么?是山里有什么粗活要做吗?姑娘要是不嫌弃,我领几个兄弟上去帮着搬搬抬抬的,保管小心谨慎,绝不唐突了仙姑。”

这卫兵想着平日里又吃又拿的,眼下需要卖力气哪好意思躲懒。再者说要是上山能偷偷瞥上一眼仙子,开开眼就不提了,说不定还能得些福泽庇佑呢。

“这事啊,你们男人还真干不了。”丹阳水灵灵的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他,故作神秘,“我们道长每日早起要去山间读经。这几日下霜了,我想着天气凉,给她拿了件大氅披着,谁知竟惹了祸。”

“哦?你这不是好心吗?”

“是啊!好心办坏事!那大氅不知怎的让树枝划了个大口子。”

“一件衣服,仙姑哪里会和你计较。”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那件衣服是我们已故夫人留给道长的唯一念想。”话左拐右拐,终于拐到了正题上,“看着道长整日对着那衣服暗自伤怀,我这不想着赶紧给补好嘛!”

卫兵恍然大悟,朗声笑道:“哈哈,原来是你针线活不行,愁的啊!”

“我哪里是针线活不行?”丹阳佯装嗔怒,“你是不知道,我们道长出身世家望族,夫人留下的那大氅,料子一般人见都没见过,更别提织补了。”

“巧了,这事我还真能帮你。”卫兵赶紧卖好,不过还是隐去了最不堪的真相,“这几日我们这里来了几个帮忙裁制冬衣的女人,你拿下来让她们看看,说不定能帮你补上。”

丹阳面露迟疑,故作嫌弃:“做军装的女人,能行吗?”

“哎,你还别小看了她们。”卫兵顿时不服,侃侃而谈,“你听说过吗?天下世家,首推王谢两门,门第高贵,无人能及。眼下营中,便有一位姓谢的女子。”

“你就吹吧,谢家的女人能来给你们做衣服?”

“姓谢怎么了,还不是个出卖亲夫的贱妇。”那卫兵脱口而出,又自觉在姑娘面前失言,“哎呀,你个大姑娘,别管这些,明日只管把衣服拿来给你补上就是。”

“那……那我回去和我们道长说说。”计成,丹阳心里得意地笑了笑。

第二日下晌,房潇一身素衣,随着丹阳下山,直奔军营。

平日里看着丹阳,卫兵们就觉得很是清丽脱俗,自带一股仙气。今日一见房潇,一个个都傻了眼

——这哪里是凡间的女子,分明就是月宫中的嫦娥!

“各位大哥,贫道稽首了。”房潇微微欠身行礼,一股混着青草竹叶的药香隐隐飘来,更衬得其人不食人间烟火。

一声“大哥”叫得众人失了魂。

貌美的女子他们并非是没见过,只是眼前这位仙子不似凡间寻常女子,清冷干净的气质让人不敢亲近。

“仙姑客气,没想到这点子小事,竟劳仙姑下了凡尘。”

“这件大氅乃是家母所留。虽说出家之人不该被这尘缘羁绊,可贫道实在舍不得。”

“仙姑哪里的话,仙姑孝感动天。”卫兵殷勤得简直不像话。

“不知是哪位姐姐可以帮忙织补,麻烦大哥引路,我去谢谢她。”

“害,军中贱妇,不敢脏了仙姑的眼睛。”卫兵哪里好意思让房潇去那种地方。

“无妨,我还想嘱咐嘱咐她呢。”

“这样啊,那仙姑等着,我去叫她过来。仙姑随意吩咐。”卫兵转身,颠颠地去了。

谢氏自那日匆匆瞥了一眼丹阳,她就知道小妹一定会来寻她。

自从得知房潇在罗浮山修行,她便日夜筹谋,只求寻机靠近此地。

她一个早该死了的人,忍辱多年,不就是为了等一个房家人,把话交代清楚?

忽听得卫兵叫她前去帮一位女道长织补,她便了然。匆忙间她理了理前襟,拢了拢头发,在自家人面前,她还想留一分体面。

各自历经生死的姑嫂二人,就这样在一座破道观的后门仓促见了面。

房潇看着三嫂神情中无尽的悲哀,强忍着自己的泪。

谢氏则死死低着头,无所适从——对她来说,这样的窘迫,真比杀了她还难受。

房潇喉头哽咽,万般话语堵在心口,难言半句。丹阳连忙上前递过大氅,轻声开口:“有劳这位嫂子,给看看。”

卫兵丝毫未察觉二人异样,只当房潇心性清冷,不屑与这般下贱女人说话,便转头对着谢氏恶狠狠地说:“你赶紧的。”

房潇握了握拳头,昔日三嫂是何等金尊玉贵的人,可如今……

谢氏颤抖着展开衣袍,一眼便认出自家旧物,心底酸楚翻涌,却不敢流露半分神色。她细细查看破损之处,轻声言道可以修补,只是针脚繁复精细,一日难以完工,且需一处洁净明亮之地安心缝制。。

“不然明日一早,麻烦大哥带了这位嫂子,去我们山上缝补吧。”还是丹阳反应快,进了山,总好找机会让她们姑嫂二人独处。“大哥要是不放心,多带几个人上去,正好明日中午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这……”

“那也不能让我们道长的东西进男人住的地方啊!”

“丹阳,没礼貌。”房潇抱歉地对着卫兵微微一笑,那卫兵又失了魂。

“自然,自然!我今晚和我们队长说一声,保准成。”

粗鲁的汉子当着漂亮女人,总爱大包大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