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微霜

作者:肉小包是小星星啊

自雨夜结盟交心过后,房潇与孔玉烟来往渐密,情谊日渐深厚。

二人境遇殊途同归,一个困于卑贱出身,一个自幼栖身山野修道,长年来皆是孤身无友。

深宫岁月漫漫长日,幸而得一知己相伴,方能消解深宫孤寂。

李皇后暗自欣喜,房潇素来对她恭敬疏离,诸多体己话无从转述,有孔玉烟从中斡旋,往后许多难处便可借贵嫔之口互通心意;李晦之更是正中下怀,此前他刻意苛责孔玉烟,便是因其不愿亲近房潇,如今二人走近,房潇一举一动尽数落入他掌控之中,尽在掌握。

唯独萧承训满心郁结。

他鄙夷孔玉烟不堪的出身过往,却又贪恋她的温柔缱绻、万般风情;

他爱房潇,爱的是月中仙子唯为他踏入凡尘。除了他,他的仙子不能对旁人流露半分温情喜怒哀乐。

在萧承训看来,自己简直是天下最完美的男人。

是拉孔玉烟脱离泥泞过往的救赎者;是引月宫仙子入世的良师;是孙贵妃终身倚靠的夫君;亦是给李皇后一世荣华的帝王。

是以近来,他总频频传召房潇入章华宫。他厌弃望仙阁的清冷淡雅,一心盼着他的仙子,自素净月宫移步富丽宫阙,与他同享人间极乐。

“潇儿,你的眼底心上,只能装朕一人。”

房潇大多默然不语。

当初为留在陈宫,她费尽心思寻言搭话,如今心事既定,早已无话可叙。

萧承训见她冷淡,便俯身将脑袋蹭在她肩头,带着几分撒娇的缱绻。

“好潇儿,又不理人。”

房潇正斜倚软榻,细细品读一卷秦汉残简,被他缠扰得心烦,抬足轻踹了他一下:“看书呢,烦人。”

原来,在爱情的世界里,只要不爱,就可以轻松地拿捏一个人。

萧承训半点不恼,顺势攥住她脚踝,一把将人扯入怀中。

房潇抬眸对上他眼底的欲望,心中了然。

如今家中之事已成竹在胸,那些事,房潇能躲便躲了。

她不是不知道什么是闺房之乐,只是人不对,地方不对,时候不对,总之什么也不对。

幸而孔玉烟那些所谓“争宠”。她知道,她是为了她。

此前孔玉烟曾劝了她许多好话,让她莫要再受蛊惑服那寒食散,此药最乱心智,陈帝一生只惜自身,最爱荣华安乐,万不能被这颓靡的日子消磨掉意志。

她还悄悄告知房潇,李皇后实为深宫难得的良善之人,待宫中众人常怀慈母心肠。房潇初次侍寝那碗汤药,原是皇后为保全二人性命所备;李晦之觊觎皇权,一旦后宫诞下皇子,便会伺机弑君。

皇后半生深情,始终坚贞如一。

萧承训见房潇一味不语,伸手抽开身侧的木匣,取出一只雕纹玉盒,掏出一精致玉盒,魅惑地笑着,“仙子,可愿与弟子共赴极乐?”说话间,便命殿外内侍烫了热酒来。

知那是寒食散,房潇拦他,“我身子不方便,还是这样静静待会儿吧。”

萧承训神色立时挂上关切:“不舒服怎么不早说?倒是朕唐突,特意劳你奔波一趟。”他虽兴致正浓,却深知房潇性子孤傲刚硬,不比他人,若是强行哄着服散,往后怕是再难亲近,他随即话锋一转,“朕遣怀恩送你回宫歇着。”

“嗯。”

“晚些时候再去看你。”

萧承训起身,吩咐怀恩护送房潇,转而传怀安前去接一向乖觉的孙贵妃入章华殿。

他心中算盘打得精:孔玉烟风情过甚,缠绵过后损耗心神;孙贵妃性情温顺柔顺,事事依从,既能解闷,又可留下些本钱,夜里往望仙阁去讨些便宜。怀安老实心软,恐他路上随口泄密,怀恩心思缜密,由他护送最为稳妥。

归途林荫道上,怀恩一如往日闲话宫闱琐事,句句拣着趣事逗房潇解闷。

谨慎如房潇也没留意到怀恩眼神中闪过的那一丝精光。

闲谈半晌,怀恩话锋倏转:“娘娘,有件大事,不知您听了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奴才也不敢说。”

“说吧,高不高兴的也由不得你我。”这奴才嘴里平时全是废话,房潇权当是解闷了。

“您之前那个梁国,现如今改了国号。”怀恩话说一半就停,专等房潇问他。

“好好的,改什么国号?”其实,房潇是不关心的。她只在乎这边事了,再去梁国揪出京中背刺她家的元凶。

“这个嘛,梁帝骤然驾崩,新主年仅三岁无力理政,不得已禅位于当朝太傅杨琨,如今新朝改国号为周。那杨太傅登基,分封子嗣。对了!二皇子晋王,便是咱们永乐公主的驸马,叫杨什么来着?哎呦,您瞧奴才的记性。”

“杨堰。”房潇语声清淡,二字落定。

“娘娘好记性!您以前在梁国见过他们?”

“我们两家是世交。”

“那敢情好啊,有了这层关系,您家老大人的冤案说不定能有些眉目。”

“禅位的新帝是我嫡亲的外甥。”

话音落地,周遭空气骤然凝滞。

怀恩慌忙躬身,抬手就要扇自己的嘴巴子:“奴才失言,妄议娘娘亲眷!”

“无妨,你且回去吧。晚间陛下若是想起我来,你只说我难受的厉害,自行歇了。”怀恩随口的几句闲谈扰乱了房潇心神——她似乎又迷路了。

看着远去的怀恩,房潇忙命贴身宫女去结绮阁请贵嫔,请她过来帮个忙。

那结绮阁就是“漏风的草棚”,眼线众多,但凡有事谋划,二人素来选在望仙阁密谈。

罗汉床前矮几横亘,二人对坐,丹阳坐在脚踏之上,自然而然倚靠在房潇膝边。

丹阳也坐在了房潇身下的脚踏上,自然地靠着她的膝。

听罢梁国剧变始末,孔玉烟满面茫然:“我一点儿也没听说啊,不然梁国有事,我怎么能不同你讲呢?”

“此事,李晦之必是知情。梁国生变,现成的便宜他岂会放过?”凭她们对李晦之的了解,那人见了权势,便如蝇嗜血,无孔不入。

“是啊,他素来爱夸耀功绩,断无瞒我之理。”孔玉烟蹙眉思索,“难不成他梁国的内应,折损在了这改朝换代之中?”

“那岂不是便宜奸人?”房潇不甘,她一心只想血刃仇人。

“你们二人,怎如此糊涂?”一直静听的丹阳缓缓抬手,理了理床沿垂落的穗子,缓缓开口,“这宫里人多口杂,最爱闲话,偏偏梁国改朝换代这般惊天大事无人议论?必是有人暗中下令封锁消息,刻意遮掩。”

一语点醒房中二人。

“定是李晦之暗藏后手,怕你得知消息后动身返梁,打乱他的算计。”孔玉烟神色沉凝。

房潇目光坚毅,,伸手握住孔玉烟微凉的掌心:“玉烟,我们开始吧。”

李晦之是不能再留了。他的势力盘根错节,若再任由他与大周新贵暗中勾结,到时事情只会更加棘手。

短短数炷香,三人敲定死计:在孔玉烟生辰当日,诱李晦之到结绮阁动手。

房潇倏然想起旧事,眸色发冷:“给我三哥奉茶的那位宫女……”

“放心,他狡诈得很,暗卫是不离身的。既要报仇,那就报个痛快。”

暮色渐近,房潇起身推开雕花窗棂,她斜倚在窗框上,闭着眼,任由金色的斜阳镀满周身。

“这里事成之后,你可要去寻他?”孔玉烟移步窗前,早在初识之时,她便从李晦之闲谈里听闻房潇往事,知她与她一样,心中有着一个他。

房潇眼皮未抬,轻轻摇头:“他不一样——他成亲了。”

“云舒她是个循规蹈矩的好孩子,会是个好王妃的。”孔玉烟话音落下,意有所指。

“想来他们如今岁月安稳,阖家美满。”房潇抬眼,望向腕间成对玉镯,心中暗忖,待尘埃落定,该物归原主。

凭栏处,夕阳下,这世间最耀眼的两名女子相视微笑,她们无尽的哀愁与希望都将随余辉散尽。

此后数日,萧承训迟迟不曾传召房潇入侍,她反倒落得几日清闲。

四下无人之时,房潇同丹阳取出房渊生前佩刀,细细打磨得刀锋锃亮。她预想过无数种诛杀李晦之的法子,唯有以二哥随身兵刃刺穿仇人心脏,让她觉得最为痛快。

另一边的李晦之,早已洞悉梁国全境易主。

他步步筹谋,先吞陈国,再谋梁土,最终问鼎天下。奈何萧承训年过三十膝下无子,令他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谋划屡屡落空,万般无奈之下,只能铤而走险了。

其实,宫中封禁梁国消息,原是萧承训亲自下的口谕。

原因很简单,他怕房潇得知故土剧变,牵挂父兄冤案,一旦房潇开口求他平反房氏旧案,以他的懦弱无能,根本无力相助;更怕沉冤昭雪之后,眼前仙子心无牵挂,决然离他而去。

他只能护住一个戴罪孤女,却不敢去仰望一个勇敢的人。

偌大的后宫,人人各怀心事、暗藏筹谋,反倒造就了一段诡异的平静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