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 陆安然走路都是蹦着的。
只不过,等他们到家已经将近凌晨,陆安然朝楼上看了一眼, 妈妈卧室的灯已经灭了,显然是休息了。
陆安然问:“你订的哪个酒店?我看看, 帮你指个路。”
以程欺的少爷脾性, 估计订的是最高档的那种,那应该在市中心,也不算太远。
“这么快就赶我走?”程欺冷极似地跺了跺脚, “不让我先进去暖和一下?”
外面气温是真的低,两人说话的时候呼出的都是白色的雾气。
陆安然闻言没多想,直接打开门,“那你先进来。”
客厅灯打开,陆安然去倒热水。
陆妈妈总是嘱咐陆安然多喝热水,所以客厅的暖水壶里有现成的。
程欺坐在沙发上, 将围巾解开放在一旁, 视线环视一周。
陆安然的家并不大, 但是布置很用心, 不知道是不是冬天的缘故, 陆安然家的沙发上和桌上都铺了垫子,看手法, 像是陆妈妈亲手织的, 瞧着十分温馨。
陆安然将热水递给他,问:“你还没告诉我你住哪。”
他拿出手机, 正准备打开地图, 程欺忽然来了句:“我没订酒店。”
“买的票太赶了。”程欺摸了摸鼻子, “我考完试就直接打车去高铁站了, 中间没停顿。”
陆安然狐疑地瞅他一眼,“你买的到隔壁市的高铁票?”
直达这里的高铁很少,他能买到都是凑巧,加上程欺考完试的时间,应该是买的隔壁省会的票。
程欺嗯了一声,“转车可麻烦了,根本没空买票,要不,你收留我一晚?”
说完,抬眼看向陆安然,表情有些可怜。
“路上雪很大,我的鞋子都湿了。”
压低的声音配上说出的内容,活脱脱一只无家可归的大狗狗。
要是以前,陆安然绝对心软了,可现在,他双手抱肩,语气冷酷:“程欺,还装呢?”
“你以为高铁跟飞机一样没网呢?A市到隔壁省会6个小时,这么长时间足够你订八百个酒店了。”
程欺哇了一声,夸他:“你也太聪明了。”
陆安然:“少贫。”
“我建议你现在就订酒店。”
陆安然将话题拉回来,“我家就两个卧室,我的床很小,你睡起来肯定没有酒店舒服。”
程欺端起杯子喝了口热水,又叹了口气:“这个点,估计也订不到合适的地方,实在不行,我就在外面大马路上将就一晚得了。”
陆安然板着脸:“你别跟我使苦肉计。”
可程欺像是真的准备走,把围巾到脖子上,“没事,我坐车来的时候,看到外面有个凉亭,反正我不困,坐一晚也没事。”
说完,起身朝门口走。
陆安然想都没想就拉住他:“你想在外面冻死吗?!”
等程欺回头,他看到程欺唇边的弧度,意识到自己还是中了招。
不过时间很晚了,程欺坐了一天的车,在这种事上一直纠缠没意义,“那我问问我妈,有没有多余的床垫和被子,你在我房间打个地铺。”
开一晚上空调的话,应该不会冷。
可程欺想都没想就拒绝,“别,我三更半夜来你家太冒昧了,我不想这样见你妈妈,很不礼貌,也不正式。”
陆安然感觉[正式]这两个词用在这里很怪,可他没细想,见程欺这么坚定,再次妥协,“算了,你跟我上楼。”
计划得逞,程欺屁颠颠跟着陆安然上楼。
陆安然的卧室有独立的卫浴,程欺征得陆安然允许后,立马进去洗澡。
坐了一天车,浑身不自在,而且刚刚揍陈屿的时候出了汗,不洗澡他受不了。
遗憾的是,陆安然给了他崭新的洗浴套装,他没办法蹭浴室里的。
浴室内水声阵阵,门外的陆安然则是看着自己一米六的床发愁,这怎么挤得下两个大男人啊!
好在他在衣柜里发现了一床新的棉被,两人不用盖一床被子。
他刚把被子分好,浴室里传来程欺的叫声。
“陆安然,有衣服借我凑合一晚吗?”
陆安然看着磨砂玻璃里的黑影,头都大了,“你进去那么积极,结果没换洗的衣服?”
程欺摸了摸鼻子,“你看我来的时候手上拿东西了吗?”
陆安然回想了一下。
程欺的确两手空空,唯一带的可能就是手机和身份证。
他真的很想敲开程欺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
程欺声音都在抖:“我保证就这一回,热气散了好冷。”
陆安然想起程欺现在的真空状态,咬牙回头去翻衣柜,好在还有一次性的内裤,和他夏天的睡衣可以应付一下。
浴室门开一条缝,陆安然把衣服递进去。
可没几分钟,程欺又响了,“有其他内裤吗?”
陆安然冷声:“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要是犯少爷病,他不介意让程欺见识一下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程欺咳了咳:“内裤小了。”
陆安然脸瞬间红了。
他买的是均码!!!
程欺见门外没了动静,补了一句:“没挑衅。”
陆安然:“?”
程欺:“算了,我挤挤能穿。”
陆安然懒得搭理他。
洗完澡出来,陆安然将吹风机递给他,程欺再没作妖,乖乖吹头发。
内裤小不小陆安然不知道,不过他这套睡衣穿程欺身上是真不合适,小了不止一个码。
程欺这小子平时吃的什么……
他年龄比程欺小,有机会再往上窜窜吗?
程欺头发吹干后,将吹风机放回原位,陆安然正在浴室洗漱,听到风声没了,含混开口:“你可以先睡。”
虽然开了空调,可程欺毕竟穿的是他夏天的睡衣,肯定会冷。
程欺嗯了一声,看向陆安然铺的床铺,两床被子,泾渭分明,不过有一侧的空间明显宽敞不少。
那边的枕头也是新的,显然是给自己准备的。
陆安然表面看上去又冷又凶,可性子比谁都软。
程欺重新把那边小空间的被子往旁边挪了挪。
陆安然虽然在刷牙,可眼睛却透过门缝悄悄地往外看。
程欺虽然上了床,可目光却好奇地到处打量。
还好他昨天回来的时候收拾过,房间里没什么臭袜子和内裤,不然以程欺探照灯似的目光,就算角落里的垃圾都会被翻出来。
不过,他今晚真的要跟程欺睡一张床?
按理来说,两个大男人一起睡稀松平常,他也不是多扭捏的人。
可——
程欺是gay啊!还对他意图不轨!
他怎么就纵着程欺的小伎俩把人带进了屋呢!这跟引狼入室有什么分别!
陆安然洗漱完出来的时候,程欺已经躺进被窝了,见他出来,目光就跟磁铁似的黏在他身上,走哪跟哪。
就连喝水也盯着。
程欺这模样,就差在脸上写上几个大字——
[快来一起睡!]
陆安然努力忽略耳根泛起的热度,一本正经地问:“你也要喝?”
程欺立马从被窝里伸出手,“喝。”
只不过,当陆安然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个一次性杯子时,程欺哗啦把手缩了回去,“算了,忽然不想喝了。”
陆安然骂了他一句:“德行。”
就知道占便宜。
关灯睡觉前,陆安然将窗边的猫猫娃娃拿下来放到床头柜上。
程欺问:“怎么把娃娃放那?怪渗人的。”
也正是这个猫猫娃娃,让他确定了陆安然房间位置,用小石子敲窗户把人喊下来。
“渗人才对。”陆安然奖励似的摸了摸猫头,“它在帮我站岗。”
之前陆安然最担心的就是陈屿找上他家来。
不过现在,无所谓了。
灯关掉后,房间归于寂静,不过细听,还能听到窗外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陆安然等了一分钟,忍不住开口:“程欺,你睡着了吗?”
今天晚上发生的事太有冲击力了,他睡不着。
“没睡。”程欺侧过身,面对陆安然,“要聊天吗?”
“要!”陆安然在黑暗中眨了眨眼,试图挑起话题,“你从隔壁市怎么过来的?转车很麻烦吧?”
程欺:“直接打车走高速过来的。”
陆安然哦了一声:“那你运气还挺好,这个时间,还有人接小长途。”
“接的人挺多的。”
陆安然不信:“骗人。”
附近的行情他知道,这么冷的天,还是快下班的时间段,谁会接这种单子。
程欺说:“真的。”
外面的路灯很亮,适应光线后,程欺能隐约看到陆安然的面部轮廓,对方可能是觉得天黑没关系,表情格外丰富。
程欺能看到陆安然撇了一下嘴,他压低声音凑近,“想知道我打车成功的秘诀吗?”
说实话,陆安然真有点心动,他也跟着挪了一下脑袋,靠近程欺,神秘兮兮的,“什么秘诀?”
程欺唇角无声扬起:“在软件上打车的时候,备注双倍车费。”
陆安然:“……”
他在期待些什么!
陆安然脑袋嗖的一下缩了回去,一副我不会再跟你讲话你惹我生气了后果很严重的冷酷模样。
不过忍了一会,还是开口:“以后别这么浪费行不行?你给我发消息,我让我舅舅去接你都行。”
这是陆安然第一在程欺面前提陆妈妈以外的家人。
程欺问:“你们关系很好?”
陆安然点头,做完这个动作又觉得程欺看不见,嗯了一声:“我妈妈跟舅舅合开了一家超市,生意不错,我们跟那边往来挺多的。”
说到熟悉的事,陆安然话一下多了起来,“以前就只是一个小超市,卖些文具和零食,可只有我妈妈撑着,一开始什么都很苦难。”
说完,陆安然语气顿了一下,“对了,忘了告诉你,我爸在我五岁的时候就出意外去世了。”
饶是程欺心底早有预料,可在这一刻,心还是颤了一下。
他刚想开口,陆安然就打断他:“没必要安慰我,我早就习惯了,我妈妈一个人也把我养得很好。”
估计也是因为没有爸爸撑腰的缘故,陈屿那些人才盯上他。
毕竟,班级里没有比陆安然更容易欺负的人了。
“有段时间,家里真的挺难的,我也做了一件蠢事。”
陆安然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藏在被窝里的手悄悄伸出来一根手指,拽住程欺的被角。
虽然这种行为毫无意义,可陆安然的心定了许多。
可能因为对方是程欺,又或者他真的走出了过去的影响,想单纯跟人倾诉一下,“陈屿他们真的很过分,我告诉老师,老师不信,我实在被欺负得很委屈,就跟妈妈说了。”
“程欺,那是我最后悔的事。”
程欺伸手,握住那两根手指,低声开口:“不想说也没关系的。”
“不,我要说。”陆安然声音低低的,却没有半分迷茫和害怕,“都是过去的事,说出来,我反倒解脱了。”
程欺嗯了一声,将陆安然握得更紧。
陆安然也配合地将整只手窝进程欺手心。
“那是一个周五,我告诉妈妈,妈妈立马放下超市的活,带着我去了陈屿家,可他们家出门了,没人在,妈妈就打电话给老师,老师只说是小孩子闹着玩,态度挺敷衍的。”
陆安然现在还记得,他当时害怕地在沙发上缩成一小团,妈妈打完电话立马过来抱他安慰他,说:“没事的,妈妈会解决好。”
可是,下一通电话是超市送货的人打来的,责问妈妈去哪了,刚才电话打不通,只能临时把货扔门口了。
结果妈妈带着他赶过去的时候,货只剩下三分之二,不少都被人顺走了。
那个时候摄像头还没普及,根本找不到小偷是谁。
于是,陆安然只能看着妈妈沉默地把货搬进超市,那个时候的他还在读小学,只能搬一些很轻的货物,根本帮不上忙。
等忙完已经是深夜,妈妈带着他回家,简单地煮了一碗饺子,然后给他放动画片。
陆安然看着看着就躺在妈妈的怀里睡着了,然后,半夜,忽然听到了很轻的抽泣声。
他睁眼,就看到妈妈在哭,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啪嗒掉在他的衣服上,晕湿了一大片。
妈妈的哭声压得很低,陆安然当时那么小,都听出了其中深深的自抑和绝望。
周一,妈妈带着他去学校找老师要说法,让老师管,老师表面警告了一下陈屿几人,的确起效了,可时间很短。
不过陆安然没敢跟妈妈说。
他不想再看到妈妈的眼泪。
后来,陆安然才知道妈妈背负了多大的压力,死去的父亲那边的亲戚总是想来分点超市油水,还想跟他们抢超市,妈妈超市差点没开下去,还好最后舅舅出面,帮妈妈守了下来。
程欺静静地听着,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蹭陆安然的手心。
表示自己在。
陆安然觉得有点痒,收回手:“别挠了。”
只不过,想起这些,他心情还是有些难过,黑暗将他的脆弱面无限放大,他感受着程欺宽大的掌心,低头,将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小声开口:“如果可以的话,你能摸摸我的头吗?”
他喜欢被人摸头,那代表着安慰和夸奖。
反正程欺什么都知道了,他软弱一点也没事。
程欺有求必应,摸了摸陆安然毛茸茸的头发。
陆安然缓了缓,继续开口:“之后,妈妈经常问我在学校过得好不好,让我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她。”
上大学离家后,妈妈问得更频繁。
陆安然知道妈妈的顾虑,也很喜欢妈妈对他的关心和爱。
程欺嗯了一声,“妈妈很厉害,你也是。”
“无论是过去的陆安然,还是现在的陆安然,都很棒。”
陆安然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他揉了揉眼睛,小声问:“真的吗?”
程欺:“真的。”
陆安然嘟囔:“你语气跟哄小孩似的。”
可不得不说,这办法很有效。
那点酸涩缓过去后,陆安然含混开口:“你怎么摸头是这样的啊……”
程欺摸头跟妈妈完全不一样,妈妈很轻,摸一下就离开,而程欺的力道大了很多,指腹用力,他的脑袋顺着力道往下一点一点的。
按摩似的。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猫。
程欺感受到他的享受,动作没停,开口:“我也跟你说件事。”
“陈屿不是考的一本大学吗?他快被退学了。”
陆安然被摸得昏昏欲睡,闻言瞬间精神,“怎么个事?!”
他仰起脸,却忘了程欺的手还搭在他的脑袋上,脸一下陷进了程欺的掌心。
陆安然毫不犹豫抬起程欺的手往上,重新放回自己的脑袋上,再次开口:“快说快说!”
程欺忍住嘴角的笑,将自己调查到的尽数告诉陆安然,“他多门课不及格,重修依旧没用,还无故旷课,甚至在考试中作弊。”
这种情况,被勒令退学是迟早的事。
陆安然瞪大眼,“他要是被退学,在老家是要被骂死的。”
毕竟,陈屿人设立得比他更久更牢,在大家心中,陈屿就是三好学生的代表,谁能想到他在大学混到那种程度。
程欺装作没有听出他幸灾乐祸的语调,继续开口:“不光如此,陈屿还爱跟老家那些小混混搅在一起,只不过去A大后,那些小混混也跟他撇清关系了。”
他来之前将所有事都调查清楚了,原本以为陈屿会有帮手,没想到对方现在孑然一身,就只会抱着过去的事做白日梦。
陆安然啧了一声。
这些事他全然不知。
他从不去打听陈屿他们,专心过自己的生活,没想到陈屿把自己的人生糟蹋成这样,他想跟着埋汰两句,又觉得自己这副嘴脸有点嘚瑟了,咳了咳,压低语调:“算了,别管了,他怎么样都与我无关。”
陆安然语气大义凛然,实则背地里兴奋地在被窝里踢蹬了两下腿。
太爽了太爽了!
果然恶人有恶报!
爽完之后,两人七七八八聊了几句,陆安然就有些困了,“很晚了,睡觉吧!”
不过他知道自己没那么容易睡着。
他的心理疾病是唯一对程欺隐瞒的事,也是他最大的顾忌。
卧室再次回归寂静,只不过,两分钟后,程欺缓缓开口:“我有个问题。”
陆安然语气冷漠,跟大家长似的教训他:“你怎么事这么多!问完乖乖睡觉。”
程欺沉默了会,开口:“你睡觉为什么睁着眼?”
陆安然:“?”
他伸手,往程欺面前晃了晃。
程欺:“我不瞎。”
陆安然:“……”
他飞速躺平闭上眼,可又觉得不对,睁开眼,“其实我是想让你先睡。”
程欺:“嗯?”
陆安然嘴巴一张就开始编:“我打鼾,跟拖拉机似的,怕吵到你。”
说完,困极似的打了个哈欠。
这是真的,被程欺摸了会脑袋,那些坏情绪全被赶跑了,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他闭着眼,语调含混:“你快睡,我要开始打鼾了。”
程欺笑着哦了一声,“我努力。”
他闭上眼,不到五秒钟,旁边传来一点动静。
程欺偏头,看到对方的脑袋一点点从枕头上滑下来,最后,轻轻抵在了他的肩膀上,侧脸恬静柔和,呼吸轻缓且平稳。
陆安然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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