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楼人

作者:十八鹿

临江是少有的设置了法医鉴定中心的地级市,一般都是法医科,隶属于刑侦技术部门。

然而相比内陆城市,沿海城市的尸检情况更为复杂,高腐、浸泡、溺亡类型的尸体量远高于别处。

而临江因为地理原因,比别的地方还多了偷渡、走私、藏毒等特殊案件。

出于鉴定技术和效率的双需求,省编办将临江法医科升为法医鉴定中心。

为了遵循“刑侦技术一体化”原则,法医鉴定中心仍然设在临江市公安局的刑事大楼,设备升级,增加了专用解剖室。

作为改革新试点,南洲派来的沈白当然也是高配。

因此,唐辛理所当然将沈白的态度归咎于他年轻却身居高位的傲慢。再加上沈白刚才张口就引用规章条例,唐辛更是直接把他归类为“书呆子精英”那类难搞的范畴中去了。

背条例谁不会?

唐辛看着沈白一字一句道:“《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确实允许在紧急情况下,具有法医资格的人可以对尸体进行初步检验。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犀利地逼视沈白的眼睛,说:“前提是这个法医不能是案件关联人。沈主任,做为本案的报案人,你的做法依旧不合规。”

沈白这才赏脸似的用正眼看向唐辛,表情有些意外,沉默片刻后,他说:“我打电话给陈局报备过后才做了初步尸表检测,并且全程都有录像。”

唐辛闻言转头看向蓝荼,蓝荼一直在旁边听着,见状冲他点点头,证实沈白的说法。

沈白又把双手举起来,给他看上面的手套,示意自己的检测过程符合标准,没有污染现场痕迹。

从两人对话起,沈白就沉静地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动如山。此时随着他的动作,四周的线条仿佛也跟着他一起活了,摇晃、扑闪。

唐辛的视线忍不住跟着他晃动的手走。

沈白又说:“确实不太合规,但是为了保护易灭失证据,这也是没办法。取证和尸检都是越早进行越好,有些东西会随着时间流逝消失,比如气味,还有尸体的超生反应。我出具的结果只给你们做参考,不替代正式鉴定结论。”

“还有,这个案件接下来我会全程回避。如果还是信不过我,你可以让其他法医复检,或者申请第三方机构介入。”

唐辛:“当然会复检。”

他说完这句话便沉默了,再追究下去就有点挑刺、排挤新同事的嫌疑了,于是僵持着。

好在这时不远处有人叫他,唐辛应了一声马上来,又转头对沈白说:“等我下,我还有话要问你。”

两人交锋弄得刀光闪闪,叫旁边人心惊肉跳。

唐辛走开后,蓝荼想了想,对沈白道:“唐队工作时就这样,你别放在心上。”

沈白知道她是好心,淡淡笑了下,说:“我没放心上。”

蓝荼点点头,到一边忙去了。

她走开后,沈白朝唐辛看去。

唐辛正在现场绘图员交谈,双手叉腰,微微附身,表情认真地听着对方说话。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侧脸轮廓分明,高折叠度的完美骨相,身姿尤为挺拔锋利,像枚刚出厂的崭新一元硬币,铮铮然闪着银光。

性格直接,姿态锐利,这是沈白对唐辛的初始评价。

就这么看了一会儿,他便收回视线,转而继续望着窗外的细雨。

唐辛这边跟人说着话,也时不时瞟沈白一眼。低头又看了眼上面的记录,重点关注着其中血迹分析。

本子上写着“滴落状血迹重叠顺序间隔时间较短,确认为第一现场,排除有转移的可能。”

大约二十多分钟后,唐辛对现场情况初步了解完,再次回到沈白身边,语气比之前稍缓:“你和死者李万山什么关系?”

沈白:“他和我父亲以前是朋友,我过来看望他。”

以前,是朋友。

职业使然,唐辛听人说话非常关注逻辑重音,同样一句话,逻辑重音放在不同位置就能解读完全不同的意思。

沈白说这句话的时候可能自己没注意,但是唐辛很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信息,低头看记录,嘴上不动声色地问:“现在不是朋友?”

沈白闻言,眼皮一抬看着他,片刻后,他扯了扯嘴角:“我父亲死了十几年,两个人很难做朋友吧。哦对,现在他们又能重新交朋友了。”

唐辛:“……”

他眨了眨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沈白是法医的缘故,这种地狱笑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显得更加地狱。

唐辛:“你平时和死者联系得多吗?”

沈白摇头:“实际上,我们已经好多年没有联系过了。”

唐辛又问:“那你跟他是提前约好的?还是临时来访?”

沈白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通话记录,直接递给他:“提前打电话约好的,有录音。”

唐辛接过他的手机看通话记录,上面显示沈白对李万山共有三次拨出记录。一个礼拜前一通,今天下午三点多和八点各一通。

八点拨出的没有被接通。

现场太嘈杂,唐辛转身准备问谁有耳机,再一回头就见沈白冲他伸出手,摊开的手心里放着一粒米色的蓝牙耳机。

唐辛看了他一眼,捏起那枚耳机戴上,点开录音听起来。

第一段一个礼拜前的,开头寒暄,接着沈白提到自己已经从南州调回临江,希望到时候能来看望他。

李万山答应了。

第二段是今天下午三点多的。沈白说自己已经到临江了,确认李万山今天在家后,两人定下了晚上八点的时间。

两段通话录音中,李万山的语气都听不出什么问题。

李万山三点多还在和沈白通话约时间,八点被发现死亡,也就是说死亡时间应在三点多到八点之间。

唐辛听完,低头又瞟了眼笔录,按照沈白的尸表检测,给出的初步死亡时间是六点半到七点。沈白是八点发现的尸体,这个时候尸体的超生反应还没有消失。

沈白有句话说得很专业,尸检越早越好,超生反应可以更精准地确认死亡时间。死亡时间缩短到半个小时以内,对后续工作肯定是……

等等,沈白甚至还测了李万山的肛温。

唐辛抬了抬眉毛,问他:“你随身还带温度计?”

沈白顿了两秒,反应过来他为什么问温度计,指了指茶几上打开的家庭医药箱,回答:“那里面拿的。”

唐辛闻言没说什么,把手机还给了沈白,沈白接过手机,又朝他伸出手。

唐辛:“?”

他反应了一下,才想起那枚蓝牙耳机,从耳朵里掏出来还给沈白。

沈白拿回蓝牙耳机后,当着唐辛的面从兜里掏出一包酒精消毒湿巾,把耳机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唐辛:“......”

他没太在意沈白这稍显不礼貌的行为,但判断沈白有洁癖,接着他又问:“我注意到你在电话里的说法是调‘回’临江。为什么用到回这个字?”

法医作为三级警种的小警种,门槛高,待遇低,工作又辛苦,因此一直都很缺人。整个临江的法医也才不到二十个,这还是把除了公安机关之外的司法鉴定机构和检察院任职的法医也算上了。

所以,如果沈白在临江工作过,那自己没道理不认识。如果沈白没有在临江工作过,那“回”这个说法就很奇怪。

沈白认真地擦着耳机,头也不抬:“因为我是临江本地人。”

唐辛愣了下,哦了一声。

沈白普通话极标准,他确实无法从沈白的口音判断他的出生地。

唐辛:“你对这个案子怎么看?”

沈白抬头,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想要发现唐辛对自己的怀疑很容易,因为对方根本就没有掩饰的意思。审视的目光带着施压,就这么朝自己催逼而来。

沈白看了他一会儿,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李万山的尸体说:“现场血迹只集中在客厅,并且有大量重叠情况,重叠的边缘处有明显变形,说明初始血迹被覆盖时处于湿润状态,血迹重叠的间隔极短,不会超过五分钟。这个出血量,不出三分钟,不死也会休克,符合血迹重叠情况。”

“从血迹被踩踏的情况来看,只有李万山一个人的脚印,地板没有任何擦拭过的痕迹,也就是说李万山死时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沈白继续分析道:“如果有凶手,那么他近距离割开李万山颈部动脉的时候,身上一定会沾染到大量血迹。他不可能不清洗就直接离开,只要一出去就会被人发现。”

“然而现场血迹颜色深浅统一,不存在被水稀释的情况。那就是没清洗过,但是为了保险起见,我建议还是做一下浴室的鲁米诺反应。”

沈白人如其名,皮肤很白,但是眉眼紧黑机警。脸部线条流畅又典雅,有点像描白的工笔画法。一身的冰雪气,说不上是仙气还是鬼气。

当他娴熟流畅地分析命案现场时,简直就像死神在做工作总结。

唐辛听得眼睛微眯,心里本能排斥沈白这种说话先他一步的风格,鲁米诺反应他已经安排下去了,但现在显得像是他听从了沈白的建议。

他顿了顿,还是说:“已经安排了。”

沈白的分析和侦查思路目前看都没有什么问题,唐辛也尽量不让自己的第一印象影响判断,但他就是觉得沈白这个人身上疑点很重。

这时蓝荼在洗手间门口喊唐辛,唐辛:“来了。”

他转回来看向沈白,刚准备说自己要先过去,就见沈白已经撇开脸,转身背对自己,直接隔绝了和他的交流。

唐辛:“……”

到了洗手间,唐辛问蓝荼:“有什么发现?”

蓝荼递给他一个小号物证袋:“在洗手间马桶边的地上发现的。”

唐辛接过来,透明的物证袋里是一个小纸片,应该是纸张的一角,呈三角形,其中一边是烧过的痕迹,颜色有些陈旧发黄。

他走进洗手间,往马桶里看去,里面干干净净的,又看了洗手台和浴缸,也很干净。

唐辛重新看回那个小纸片:“应该是李万山在这里烧过东西,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烧的。”

蓝荼闻言,低头打开自己现场勘察笔录,用笔指着其中一行给他:“看这个。”

唐辛歪头看了眼,上面写着“洗手间有轻微烟味,类似纸张燃烧后的味道。”

他轻笑了声,问蓝荼:“这也是那个沈主任口述给你的?”

蓝荼:“是的。”

唐辛转头看向客厅方向,想起沈白刚才那句“取证和尸检都是越早进行越好,有些东西会随着时间流逝消失,比如气味,还有尸体的超生反应。”

气味……

这么说的话,就能确定这个东西大概是在李万山死前被烧掉的,所以八点赶到的沈白还能在相对密闭的洗手间里闻到残留的烟味。

后面人一多,屋子里的气味都混杂起来。正常情况下,这个轻微的烟味大概率会被勘察组遗漏,而这张不起眼的纸片可能也会被他们当成无关紧要的东西,或者无法确定是否和案件关联。

所以这么看的话,沈白稍显违规的操作还挺有必要。

唐辛看向那个小纸片,被烧毁的纸张如果灰迹保留完好的话,通过技术可以复原上面的内容,但整个浴室没有找到灰迹。

李万山特意选择在洗手间烧掉,显然是为了方便把烧出的灰迹冲进了下水道,令他们无从追溯,却还是不小心留下了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没烧尽的纸片。

李万山烧的到底是什么?

唐辛暂时放过这个问题,让蓝荼把物证袋收好,又问:“鲁米诺反应做完了吗?”

蓝荼点点头:“刚已经测完了,只有马桶里起了一点反应。但是反应很弱,估计时间超过了48小时,肯定跟李万山死亡时的出血没关系。”

唐辛愣了下:“马桶?”

蓝荼:“对,我刚才已经了解过,李万山独居,家里没有女性,但是不知道他有没有请过女性家政人员,可能是例假血,也可能是李万山有便血的问题,具体还要查李万山生前的健康情况,或者结合尸检结果才知道。”

唐辛点点头,他很喜欢听蓝荼的现场分析,女性在侦查上的性别优势,能让她注意到自己作为男人容易忽略的角度。

再次回到客厅,沈白还在落地窗边待着。

唐辛走过去喊他,沈白闻声转身看过来,等他说话。

唐辛精通审讯,善于观察,在沈白的目光中却总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他顿了顿,开口:“说说你来了之后的情况。”

沈白说得很简洁:“我八点到门口,敲门没人应声,打电话也没人接。然后我在门口的地毯下找到钥匙开门进来,发现李万山已经死了,就立刻打了报警电话。”

唐辛低头看蓝荼的笔录,想看是否对得上,看到报案时间时,他顿住。

上面记载的110指挥中心接到沈白报警电话的时间,是晚上八点零四分。以他对蓝荼工作严谨度的了解,这个时间她既然精确到分钟地记录了下来,那就肯定是准的。

唐辛抬起头,问:“你确实你是八点准点到的?没有提前一点?”

说不上来,他就是觉得沈白是那种赴约的时候,会卡着点到场的人,不会早,也不会迟。

果然,沈白回答:“八点整,没有提前。”

唐辛嗯了声,说:“到得很准时啊。”

沈白掀起眼皮,用智性又淡漠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沈白身上有一种不可亲近感,那是长期与尸体做伴、和死亡为伍的人才会有的泠然气息。来自他的注视就像一场精密、无声的解剖,能够穿透表象。

唐辛被他这么看了一眼,莫名就有种感觉,沈白已经猜到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这种感觉很不好,一向在审讯中占据主导位置的唐辛,居然在这人身上感到了一种无处可藏的感觉。

他不再看沈白的眼睛,低头看着记录本,说:“你报警时间是八点零四分。从你到门口敲门没人应、打电话没人接,再到你找到钥匙开门进来发现李万山身亡,拨打报警电话。所有事件加起来,只用了四分钟。”

沈白轻轻嗯了一声。

唐辛啪得一声合上本子,这才抬头,视线紧紧将他锁住,审视意味明显:“也就是说你当时根本没有再尝试用别的渠道联系李万山,而是直接找钥匙进门。沈主任,不得不说你这个反应有些蹊跷。”

正常人遇到这种事,要么再多打两通电话,要么改天再来,要么多等一会儿,问邻居、找物业,怎么也不会第一时间就直接找钥匙开门进来。

如果很熟也就算了,可是沈白明明又说他和李万山多年没有联系过。

唐辛眼睛微眯,眼神犀利:“你好像知道李万山要出事,为什么?”

他的怀疑指向明显,并且用词也很微妙,说的是出事,而不是自杀。

沈白表情平静,沉默片刻后,陈述了一件看似不相关的事,说:“李万山今年五十八岁。”

唐辛:“所以?”

沈白:“按我国劳动法,男性六十岁才到退休年龄。李万山的年龄显然不符合规定,所以我想他大概率是病退。”

“在他这个年龄段,糖尿病、心脑血管疾病、脑动脉硬化、中风都是高发病症,以上每种都会导致昏厥。如果没有被及时发现,错过黄金救治时间,死亡率可高达80%。”

“五十八岁,提前病退,独居,到了约定时间却突然联系不上。有这几个前提,我觉得我的反应很合理。”

唐辛又哑火了,他从侦查视角发出的刺探,被沈白以医学逻辑完美应对。

沈白再一次将他的刀锋挡了回来,轻松,毫不费力,看起来似乎真的无懈可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