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楼人

作者:十八鹿

台风过境,龙江混浊起来,水位高涨许多。

陆盛年跟着消防的清障小队来到花区监狱,这所监狱处郊区近海地段,靠近河道,水位最高时直接淹到二楼,好在并无人员伤亡。

灾后支援的大部分警力都被分配到这里,被淹的宿舍无法住人,有一批犯人要暂时转移到本市另一所监狱。

特警、武警都到了,负责押解需要转移的服刑人员。

陆盛年上午开始就跟着清障小队一起疏通堵塞,清理杂物,终于停下休息,吃点东西补充能量。

他的执勤素材已经录了六个多小时,干到天黑就可以把自己的不雅视频覆盖。最棘手的问题解决,他轻松下来一边喝水,一边好奇地四周到处看。

距离他们不远的监狱宿舍楼下,犯人正在进行转移。持枪特警在没膝的水里站了一排,从宿舍楼出口开始,几步一岗。两道人墙组出一道严丝合缝的路,一直漫延到押运车。

“刘赤峰。”

“到。”

“张云。”

“到。”

“陈海庆。”

“到。”

“蓝田。”

“到。”

蓝这个姓很少见,至少陆盛年还没在临江遇到第二个,忍不住寻声看去。

水面倒影着青浩浩的天,一片碧洗的晴空下,那人目不斜视穿过特警的人墙阵列,他大概五十多岁,身材壮实,穿着蓝色马甲,双手被拷在身前,趟着水往押运车走去。

陆盛年看着那张莫名眼熟的侧脸,有些发怔,微微蹙眉。

他进警队一个月,和蓝荼面对面交谈的机会不算多。但两人办公位相邻,相比正脸,陆盛年对她的侧脸更熟悉。

微微断层的直鼻,带一点驼峰形状,在男人脸上看起来普通,但是放在线条柔美的女性脸上就有一种坚毅出尘的气质。

脑海和眼前的两个图层叠加重合,几乎一模一样的鼻形,还有鼻子往下到人中、嘴唇、下巴延伸的曲线,也惊人相似。

还都姓蓝。

可是,不可能啊。

陆盛年看着那个犯人,心中疑窦丛生,一直看着他趟着水,抬腿弯腰上了押运车,身影消失在车内。

下午西照的阳光有些晒,照得人脸皮发烫,陆盛年却因心里的猜想在后背渗出薄薄的冷汗。

不管怎么说,“蜻蜓”搞的破坏还是被收拾干净,各部门慢慢回到正轨。

这天晚上轮到小章值班,一起留下的还有沈白。沈白有自己的办公室,小章则一个人在值班室。熬到夜里十一点多,他突然尿急想上厕所。

为了节省资源,走廊的灯晚上只留中间一盏,两头就显得特别暗。

值班室正好在走廊尽头,光线暗得瘆人,恐怖片般的氛围感,小章站在门口犹豫半天都不敢出去。

最终生理需求打败心理恐惧,他开着值班室的门,让里面的灯光照出来一些,硬着头皮往洗手间去。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他嘴里小声叨叨着24字真言当护身符,克制住总想狂奔的脚。他有经验,这种时候不能跑,跑起来更害怕,会觉得身后真的有东西跟着自己。

“自由平等公正法治……”

眼看洗手间越来越近,小章嘴里不停念叨,慢慢松懈下来,开始加快脚步。

“爱国敬业诚信友善我什么都不怕因为我是社会主义接班人……啊啊啊啊啊啊!”

一道人影突然从洗手间闪了出来,那感觉无异于和厉鬼邂逅,刺目惊心,骇得他当场大叫起来。

惊恐过后才发现这人是沈白。

沈白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看着他,洗手间透出薄柔的光,像一层柔光滤镜罩得他发如淡墨,脸如银皮,哪有这么标致的鬼。

小章冷静下来,心脏还狂跳:“沈主任……”

沈白蹙眉问:“你在嚎什么?”

小章吞了吞口水,有些羞耻地承认:“我有点害怕。”

沈白:“怕什么?”

小章喃喃道:“就是不知道怕什么的那种怕啊。”

沈白没再说话,转身准备往自己办公室去。

小章犹豫地叫住他:“沈主任……”

沈白停下脚步:“怎么了?”

小章:“你能不能等等我?我上个厕所,你跟我说着话好不好?”

沈白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小章也觉得自己的提议很强人所难,特别是对沈白这样的人来说,他都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提这种要求。

可他是真害怕,硬着头皮说:“我上小的,你不用进去,就在门口跟我说话就行了。”

沈白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两秒后妥协了,说:“快点。”

小章的心落了地,连忙进洗手间站在小便池前放水。

洗手间的灯倒是不暗,就是安静得瘆人,水流冲击的声音格外清晰,小章有点不好意思,为了确认沈白还在,也为了盖住自己的水声,没话找话问:“沈主任,你困不困啊?我那里有黑咖啡给你拿点吧。”

沈白:“不用。”

小章:“我得喝点,我刚才就有点犯困了。”

沈白低头看手机,语气冷漠:“黑咖啡利尿,喝了它天亮前你起码还得跑两趟厕所。”

小章噎了一下,说:“那算了我不喝了,水我也不喝了。”

沈白:“该喝水还是要喝。”

小章胆大包天地问:“那你能陪我上厕所吗?”

沈白:“别得寸进尺。”

小章垂头丧气地哦了一声。

沈白:“胆子这么小你怎么当法医?”

小章:“跟当不当法医没关系,我又不害怕尸体,我只是害怕那种氛围。”

话说完也尿完了,他甩了甩整理好裤子,迅速洗了手赶紧出来。

沈白:“你说的氛围是你想象出来的。”

小章指了指走廊:“不是我想象出来的,是环境烘托出来的。你看这走廊灯这么暗,跟白天两模两样,完全是恐怖版。”

沈白看了眼黑黢黢的走廊,不懂,说:“什么恐怖版,这就是省电版。”

小章突然压低声音问:“沈主任,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沈白没说话。

让一个见惯破碎腐败人体的法医相信有鬼是很难的,沈白看着幽暗的走廊默不作声,就在小章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说:“我倒是真的希望这个世界有鬼。”

他和眼前的黑暗对视,眼中毫无畏惧。

小章看着他的眼睛,佩服道:“我真羡慕胆子大的人,有男子气概有安全感,女孩子肯定更喜欢你们这样的。对了,沈主任,你有女朋友吗?”

沈白收回视线,表情淡淡地看着他:“别管我有没有女朋友,你胆子这么小看起来倒是缺个男朋友。”

小章:“……”

“好了,回去吧。”沈白无意和他在洗手间门口闲聊,转身准备回自己办公室。走出两步听到后面没有任何动静,只好停下脚步转身看去。

小章还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走廊黑黢黢的另一头,脚下生根似的不动。那场景让人太无奈,就像不会水的小孩儿被逼着跳水。

沈白静了片刻,开口:“我站在这里看着你。”

小章闻言,感激地向他道谢,然后才在他的注视下踏进昏暗的走廊,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值班室。

看着小章进去后,沈白还站在原地,走廊上唯一的那盏灯在他头顶洒下一团冷白的光圈,让整个走廊显得更加诡异幽暗。

片刻后,他转身走进黑暗,脚步声荡出回响,像走廊一样深而狭的悲伤。

这世界上要是有鬼,那就太好了。

同一时间的鹿湖路。

避开路灯光亮的角落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本田,黑色车身完美地隐匿在阴影中。唐辛和陆盛年坐在车里,身着便衣,已经在这里蹲守了六个多小时。

刘虎就住在前面那栋出租屋楼上,之前小罗蹲了他几天,可这家伙特别警惕,被释放后愣是没出过门,也没和任何人接触。

直到“蜻蜓”登陆,所有警力需要统一调配,唐辛才撤回小罗。

几天过去,唐辛猜刘虎大概也该松懈了。而且,刘虎说不定还觉得他们这些警察现在正忙着,已经把他给忘了。

所以稍微空下来一点,唐队就带着陆盛年来蹲守了。

陆盛年本来还以为蹲守这活很轻松,不就是坐车里盯人吗?结果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车里很闷,蹲守时车辆要熄火不能开空调,也不能开太多窗,会引人注意。唐辛只在后排另一侧开了半扇窗让空气流通。结果又有蚊子飞进来,把两人咬得一身包。

又痒又闷又热,这活简直不是人干的。

路灯下蚊虫盘踞,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陆盛年的肚子在这时突然开始不舒服,说肚子疼。

唐辛眼睛盯着出租楼的门,随口问:“你晚上吃什么了?”

陆盛年:“晚饭我们吃的一样啊,还有就是我从车上找了个巧克力吃了。”

唐辛:“都说了狗不能吃巧克力。”

陆盛年:“我怀疑那巧克力过期了。”

唐辛这才看向他,问:“不是,这车上有巧克力我怎么不知道?”

“……”陆盛年不说话了。

唐辛都不知道,这么说那块巧克力指不定是猴年马月的了。

唐辛:“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陆盛年:“那倒不至于。”

然后他就往椅背上一靠,发呆似的看着车顶出神。

唐辛觉得陆盛年这两天有点心事重重的,好像就是从支援消防回来之后,动不动就发呆,快乐小狗都不快乐了。

陆盛年目不转睛地看着车顶,突然问:“唐队,蓝荼来队里多久了?”

唐辛:“一年多,怎么了?”

陆盛年:“才一年多?我看她办事什么的很老练,以为她当刑警起码得好几年了。”

唐辛回忆了一下:“蓝荼调过来之前是做内勤,那确实老练啊,当了三年内勤,环节什么的都很熟了。”

陆盛年:“她从内勤调来的?”

唐辛:“是啊,刑侦女警一直都少。虽然很多人觉得女性不适合做外勤刑警,但是要我说,女警还真有我们没有的优势。”

陆盛年:“什么优势啊?”

唐辛:“刑警查案大部分都是便衣行动,总有不方便表露身份的时候。有时候打探个什么东西,女警就比男警更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之前不是带你走访过吗?我们两个大男人上门,遇见独居的女人,有的连门都不敢给我们开。但如果是一男一女的组合,就很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这不是胡诌啊,有数据支撑的。就连犯罪团伙里,一男一女的组合作案成功率都更高。”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那块过期不知道多久的巧克力在陆盛年肚子里的抗议力度加大,他觉得肚子越来越疼,忍不住说:“我得上个厕所。”

唐辛指了指前面:“那个路口有公厕。”

陆盛年透过车窗看了看街道,确定没人才从车上下来,若无其事地往公厕方向走去。

唐辛继续盯着出租屋的大门入口,要看看这个刘虎还能在屋里龟缩多久。结果陆盛年刚离开不到五分钟,刘虎的身影就出现在他视野中。

刘虎是那种很典型的混混,穿着打扮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道上混的,走路也是那种混不吝的姿态,非常好认。

他从大门出来后站在路边左右看了看,然后从兜里掏出烟,蹲在路边的暗处抽起来。一边抽烟,一边往路边各处来回看,烟头火星一明一暗。

唐辛以为他在等人来接,不动声色地猫在车里继续盯。

一支烟抽完,刘虎把烟头一甩,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滴滴——两声,旁边那辆白色比亚迪开始闪灯。

靠!原来不是等人来接,这家伙是假装抽烟等人,实际在观察楼下有没有人蹲守。这么警惕,唐辛更加坚定之前的猜测了,这个刘虎身上肯定有大的牵连。

刘虎上了白色比亚迪,驾车调了个头,朝路口方向驶去。

陆盛年上厕所还没回来,唐辛只迟疑了不到一秒,决定不管他,先跟上刘虎看他要去见谁。

唐辛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以为他会去什么隐蔽的场所,结果却出乎意料。刘虎驾驶着白色比亚迪越开越靠近市中心,窗外街景也越来越繁华,最后竟然停在一家酒吧门口。

远远看着刘虎停车进了酒吧,唐辛分享位置给陆盛年,让他自己打车过来。接着才抬头打量这家酒吧的招牌,闪粉炸弹。

唐辛嘴角抽了抽,他知道这家夜店,听扫黄大队那边人提起过,临江有名的gay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