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荼讲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就出去了。
她出去后,房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震撼得说不出话,心里怀着沉重的敬意和心痛。
陆盛年的心情最为复杂,后悔和愧疚像毒蛇一样撕咬他。
他以为自己揭开的是一个黑幕,结果却是一个悲剧。他以为他将听到的是一个违规操作的丑闻真相,结果却是一场关于法律、正义、制度的哲学思辨。
和蓝荼那近乎从地狱中拼杀出来的经历相比,自己之前坚持的“靠自己”现在听来显得那么无知又可笑,蓝荼的那句“不知道自己脚底下垫着什么”更是杀伤力翻倍。
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小丑……
唐辛率先打破这片死寂,他看着陆盛年,表情严肃得前所未有,语气强硬得不容置疑:“私自调查同事信息,揭露同事隐私,写一份5000字检讨,单独、私下交过我,这件事以后不许再提。”
他强调了单独和私下这两个词。
陆盛年失魂落魄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本来是担心政审有不公操作才去查的,结果没想到翻出这样的真相,他的私下调查毋庸置疑地成了违规操作,唐辛只是让写检讨,已经是最轻的处罚。
这也就是唐辛考虑蓝荼的隐私才会对他轻拿轻放。
交代完陆盛年,唐辛接着又看向沈白,两人视线交汇。
沈白此刻的眼神很好懂,理性的湖面上被投下一颗石子,连漪虽不汹涌,却扩散深远。
唐辛被他的眼神震得心脏一麻,甚至有些困惑,那眼睛里面的惊痛满到几乎要溢出来,已然超越了正常的共情程度。
不等他细看,沈白突然撇开脸:“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直到沈白和唐辛都出去了,陆盛年还独自留在会议室,沉浸在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懊悔中。
第二天风很大,陆盛年顶着两个黑眼圈来上班,失魂落魄的,见人也不打招呼,坐在自己位置上抱着头自闭。
沈白来得很早,他没往鉴定中心那边去,不知原因地留在了公共办公区这边,随便找了张椅子坐着,双手揣兜,转圈圈。
唐辛进来看到陆盛年那样也没搭理他,还有点生他的气呢,这家伙做事太鲁莽了,长长教训也好。
过了没多大会儿,陆盛年直起身,对唐辛说:“我昨天一夜没睡,半夜坐起来甩了自己两耳光。”
唐辛往他脸上看了眼,嘴角忍不住抽搐。那张脸上居然还真有明显的红印,看得出来,半夜这俩耳光甩得挺瓷实。
陆盛年死尸样瘫在椅子上,四肢折断一般耷拉着,问:“怎么办啊?我想跟她道歉,但是我又觉得道歉好像逼她原谅我一样。”
唐辛见他认错态度良好,拉了张椅子在他面前坐下,问:“你不想她原谅你?”
“不是。”陆盛年再次坐起来,说:“我当然想让她原谅我,但是原谅这种事得心甘情愿吧。我道歉归道歉,但是原不原谅得她决定。我不想显得是为了让她原谅,我才道歉的。”
唐辛:“说得挺好,你就这么跟她说就行了,蓝荼是个讲道理的人。”
正说着,蓝荼那纤丽的身影出现在了玻璃门后面。她像往常一样打扮得一丝不苟,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位置前坐了下来,没朝陆盛年这边看一眼。
沈白停止转圈,坐在椅子上微微歪着头,不动声色地看着蓝荼,眼神复杂。
陆盛年在唐辛的眼神示意下,踟蹰了片刻,低声对蓝荼说:“蓝荼,我跟你说两句话可以吗?”
蓝荼沉默了片刻,冷着脸站起来往外走:“出去说。”
陆盛年像个小媳妇儿似的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唐辛见状拿起杯子,走到窗边的饮水机前接水,正好能透过窗户听到两人的谈话。
窗外。
陆盛年比她高不少,蓝荼微微仰着头,武装出戒备和强势,声音冷漠:“你想说什么?”
陆盛年语气倒是很诚恳:“昨天的事,我跟你道歉,真的很对不起。”
“嗯。”蓝荼听起来是一句都不想跟他废话,又问:“还有别的事吗?”
陆盛年:“就是……我还想说,我道歉了,原不原谅是你的事。”
蓝荼:“……”
唐辛在屋里听到这,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低声嘀咕:“我的老天爷啊。”
这歉不如不道。蓝荼听到这话,指不定会以为他又来挑衅呢。
陆盛年看到蓝荼骤然脸色沉了下去,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说话有歧义,连忙解释:“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我道歉是因为我做错了事,伤害到你,我很抱歉。但是原不原谅我是你的自由,我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才道歉的。”
蓝荼看着他的表情判断这话的真伪,两秒后她脸色终于有了一丝缓和,但仍然可以称得上冷漠:“嗯,我知道了。”
“啊,嗯。”陆盛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看着蓝荼又愣在那了。晨光之下,蓝荼表情冷漠,却是披金斩霞般耀眼的存在。
蓝荼之前生气有一半就是被他这种眼神盯的,直勾勾的,见他又这样,忍不住微微蹙眉。
陆盛年反应过来,连忙移开视线,突然问:“你吃早饭了没有?”
不等蓝荼回答,他就说:“我正好要出去买早餐,给你带一份啊。”
说完就跑着离开了,癫癫地朝着大门外跑去。
风吹过院子,树影晃动闪烁。蓝荼靠在墙边,没有立刻回屋,抬头看着一片湛蓝又广阔的天空,她在其中放飞自己的思绪,追寻解离般的轻松。
唐辛接好水,站在窗后望着外面的晨光和树影,和这个洗涤一清的宽朗世界。
不知道什么时候,沈白站到了他旁边,似乎也在听陆盛年和蓝荼两人的谈话。
此时他说:“这样挺好的。”
唐辛嗯了一声。
蓝荼不需要勉强大度,陆盛年也不该轻易被原谅,恰如其分的尴尬,缓慢温和的试探,是一种最真实却也最平稳的过渡。
又过了一会儿,沈白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低头看了眼,说:“DNA检测结果出来了,跟数据库比对过,没有能比对上的。”
原本的希望被打破,唐辛倒也没显得特别沮丧,很平静地接受了现实,点头:“知道了。”
还能怎么办?慢慢排查呗,刑侦工作大部分时候都是耗费在这种枯燥且不知道有没有的结果的大规模排查上的。
沈白转身准备走:“忙去了。”
唐辛挺不舍这种静谧的氛围,转头问了句废话:“还忙什么?”
沈白:“尸体复检。”
唐辛愣了下:“为什么要复检?”
沈白:“有些损伤在初检时看不出来,但是遗体经过冷冻,皮肤缺水变薄后会更加通透,这些损伤就会显现出来,我看看有没有新发现。”
复检不是必要性的,但是如果在初检结果中找不到任何对案件有突破性作用的线索,法医就会进行复检,是没办法之下的办法。
解剖室,待遗体解冻后,沈白对其进行了二次复检。
沈白这次很仔细地观察遗体的皮肤,想看有没有一些小淤青伤痕经过冷冻后显现出来。结果注意到遗体的左乳下方有一个不起眼的疤痕。
法医在解剖的时候一般只开三腔,也就是颅腔、腹腔、盆腔,为了查看大脑和内脏的情况。国内腹腔的开尸法是Y字或者I字,从颈部或者锁骨处拉开,然后上身的皮肉就像拉开拉链的衣服一样分开,露出腹腔。
不管哪种解剖法,都不会去碰遗体的乳房,除非上面有明显的病变痕迹和创口。
这个疤痕本身就很浅,加上尸体腐烂严重,皮肤变色发绿,各种因素导致被忽略。
沈白凑近了一点,仔细观察那个伤疤,感觉这个伤疤的位置和大小很像乳房肿瘤切除手术产生的留疤。
乳腺癌手术分全切和保乳两种,并不是像很多人认为的将整个切掉,那样的话切面太大,并不利于患者伤口恢复。如果条件合适,医生会优先选择保乳方式,就是在下侧开一个小口,然后探入切除病变组织。
这样不论是创口恢复还是美观都更有利,但术后病人的两边乳房会形成不对称的情况,一大一小。
但眼前这具遗体两边的乳房大小基本对称,沈白又查看了尸体的右乳,并没有发现类似的手术伤疤。
真的胸部躺下后是散开的,而做过隆胸手术即使躺着也是挺立的,就像一个倒扣的碗。但这具遗体因为巨人观现象,全身肌肉组织充气胀大,身体变形严重,所以肉眼看不出来区别。
沈白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在尸体的左乳上摁了摁,又摁了摁右边,对比之后发现两边手感确实有些细微的差异。
他心中闪过一个猜测,再次拿起一旁的解剖刀,将刀尖抵在尸体的左乳下方,稍微用力,划下去切开。
一块硅胶体从里面滑了出来。
消完毒出来,沈白直接去找唐辛。结果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后来小罗跑完步回来,说看到他和陆盛年在后面场地打羽毛球。
打羽毛球估计打电话发信息也听不见,沈白干脆自己过去找。刚绕到后面空地处就看到了他们俩,只见陆盛年抓着围墙的防护栏,俯身撅着。
唐辛站在他身后,抓着他的腰往后拽。两人身躯几乎紧紧贴在一起,因为用力的缘故,前后摇晃。
远处的沈白:“……”
这糟糕的姿势。
沈白迟疑着又走近了两步,这才看清,原来是陆盛年的头卡在了防护栏的缝隙里了,唐辛拔萝卜似的正往外拔他。
陆盛年看起来疼得不行,鬼哭狼嚎:“唐唐唐队,啊啊啊啊……别薅了,我觉得我脖子都拉长了。还是给消防队打电话吧,他们有工具……”
“不行!”唐辛直接打断他,手上还在用力薅,说:“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真要给消防队打了电话,那帮家伙肯定会扛着摄影机过来把陆盛年的蠢样拍下来,剪成他们消防大队的宣传片。
到时候其他单位都会知道他这里有一只把自己卡在防护栏里的蠢货,整个刑侦支队都得跟陆盛年一起转着圈得丢人。
眼见薅不出来,唐辛停了下来,站在那里沉默着。
陆盛年看不见他,但是这个姿势让他感觉好没有安全感,回不了头,眼珠拼命往后瞅,都快转到后脑勺了,问:“怎么了?”
唐辛:“这不科学。”
陆盛年很激动:“是吧?我也觉得,既然能穿过去,为什么回不来呢?”
说着自己又试着往外拔自己的头,还是不行。
唐辛:“是不是有种说法?脑容量越大越聪明,为什么你脑袋大到拔不出来的同时又能蠢到自己把脑袋放进去?”
陆盛年:“……”
本来他们打羽毛球打得好好的,但是唐辛臂力太彪悍,直接把球打到了防护栏围墙外。出去捡要绕很远,陆盛年就用球拍探出去试图把球刨出来。结果只差一点点,他灵机一动,侧身把头和肩膀都有探出去,成功把球刨了回来。
然而球回来了,胳膊也回来了,他的头却回不来了。
沉默两秒后,唐辛又继续拽着他的腰往后拔。陆盛年的脑袋就街道上。消防大队的集训时间快到了,他们负重跑的时候会经过这里,他怕陆盛年被人发现。
还是那句话,他丢不起那人!
陆盛年忍着疼,又出了个馊主意:“要不弄点润滑油?”
就跟他总刷到的那种短视频一样,手上的玉镯取不下来,他看别人就是用什么东西润滑一下,然后很轻松就取下来了。
唐辛把脚踩在他屁股上,借着力往外薅,都不想吐槽他这话有多蠢,咬牙道:“我上哪儿给你弄那玩意儿,去扫黄大队借吗?”
陆盛年:“那也不是不行,我不介意……啊啊啊啊。你轻点!疼,我求你了,还是用点润滑油吧。”
已经走到两人身后的沈白:“……”
这糟糕的对话。
沈白走了过去:“你们在干什么?”
两人齐回头,陆盛年眼泪都快下来了,仿佛看到了救星,连忙说:“沈主任,我头被卡住了,你有没有办法?”
沈白看着两人,觉得他们简直就是没头脑和不高兴,说:“这样硬拉容易伤到颈椎,隔壁就是消防大队,直接给他们打电话不好吗?”
能打电话早打了,没头脑和不高兴双双沉默了。
沈白问:“怎么了?”
不高兴转身走了。
没头脑还狼狈地卡在栏杆里,撅着屁股弯着腰,长叹了一口气:“没事,唐队是觉得丢人,都怪我。”
沈白看了看陆盛年,确实不光彩,一个成年人干出这种事真够招笑的。
最后还是沈白给隔壁消防队打了电话,出警极快,不到五分钟。消防大队的队长听说刑侦支队的人被卡在防护栏上,当场就激动得跳了起来,扛着摄像机就一起过来了。
消防和刑侦一直都有合作机制,如果火灾现场涉及人命的话,都是两边合作侦查,判断火灾是人为还是意外后再决定后续哪边接手。
因此两边人很熟,作为兄弟单位,距离挨得又近,休息时间经常约着一起打篮球。而且前些天刮台风的时候,陆盛年还支援过消防的清障小队,消防很多人都认识他。
陆盛年简直成了景点,那帮小伙子挨个打卡,和他一起自拍,镜头里,陆盛年笑得好苦。
消防队长扛着摄像机录下全程,问:“唐队呢?让他过来出个镜啊,讲两句,我回头剪进宣传片。”
开玩笑,唐辛躲都来不及,死都不可能出这个镜。陆盛年丢人,让他一个人丢去。
把陆盛年弄出来后,消防的人就离开了。沈白和陆盛年一起回去,走到大楼门口,看到站在玻璃门后不敢露面的唐辛。他双手抱胸,叉腿站着,脸黑得像个门神,看陆盛年的眼神就是一个老父亲看自己那不成器败坏门风的不孝子。
这个脸到底还是丢了。
沈白跟他说尸体复检有新发现,要大家一起过来听听。
唐辛闻言,点点头:“让大家到小会议室来吧。”
这时,陆盛年突然说:“我感觉我好像高了点。”
沈白看了他一眼,没搭理,转身往小会议室方向走去。
陆盛年于是又转头看向唐辛,问:“我的脖子是不是变长了?”
唐辛压根连看都不看他,也往小会议室走去。
小会议室。
沈白手机连上投影,点开相册里他拍的遗体左乳下方的手术疤痕和硅胶假体的照片,说:“这个是在死者体内发现的。”
唐辛长这么大就没摸过胸,更何况真胸假胸这种超纲题,他看着照片上那个半透明、软嘟嘟的东西,一脸无知地问:“这是什么呀?”
沈白看他一眼,给纯洁的唐队长扫盲:“硅胶假体,隆胸的。”
唐辛了然:“哦哦!”
沈白接着说:“复检才发现这个,是我的工作失误,先跟大家说声抱歉。”
唐辛抬起眼皮看向他,他怎么就觉得沈白这种人不可能出现失误呢?沈白这种对待别人严厉的人,对待自己只会更严苛。
更何况一个主动给遗体做二次复检的人,会是一个粗心大意的人吗?
唐辛不知道的是,遗体解剖前没有进行X光扫描,不然能第一时间发现这个假体。
没有做X光扫描是因为鉴定中心的X光机是封闭式,孔径和承重都有限制,巨人观放不进去,体重也超限。
而且皮下和体腔内大量的腐败气体和尸液会严重干扰X射线的穿透和成像效果,导致图像质量下降。所以沈白连同鉴定中心其他人都一致认为,做X光扫描的意义不大,因为做出来也不一定准确。
然而此时沈白却没有过多解释,直接把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领导的核心魅力之一就是勇于承担责任,这样下面的人做事才不会因为怕背锅而畏首畏尾。
沈白接着说:“这个硅胶假体是在死者的左乳里发现的,她曾做过单侧隆胸手术。”
“单侧?”唐辛屁股靠着会议桌,双臂抱胸,表情很懵,不太确定地问:“隆胸……还能只隆一只?”
沈白:“能,特殊情况,比如因患乳腺癌切除一侧乳的病灶,术后恢复到一定程度可以接受假体植入手术,使身材看起来和常人无异。”
唐辛指尖在会议桌上轻点,说:“很好,这样一来就好办了,只要排查失踪人口里做过相关手术,并且符合年龄身高的人就可以了。”
这样虽然还是耗时,但是比起之前好多了,最起码有一个明显特征可供确认。
蓝荼给他泼冷水:“乳腺癌和隆胸手术这种事,对女性来说还是比较隐私的,她未必会告诉身边人。从她做手术让自己外观和常人无异这一点也能看出来,她不太希望别人发现这件事。”
“是吗?”唐辛愣了下,他就说蓝荼有时候视角和他们男人不一样,果然想得更细。
这时沈白又说话了,他指着照片,点出硅胶体上的一串编号,说:“我有个同学现在转行做整容医生,我刚跟他通了电话。他说材质高级、价格昂贵的假体都有一串这样的编号,或许我们可以通过假体的编号来锁定死者的身份。”
唐辛一拍手:“就这么办!”
这绝对算得上重大突破了,其他人一听,也全都眼前一亮。
“联系临江市所有设有外科整形的医院,和有整形资格的美容机构……”唐辛说到一半突然又改了主意:“不,也许死者不是在本市做的手术,应该以厂家为源头。找到生产厂家,查他们的出货记录,这样锁定会更快一些。”
接着他又交代陆盛年:“你们甄选出来的失踪人口,打电话去跟报失踪的联系人确认有没有做过相关手术的。”
虽然蓝荼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是双线齐攻更有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