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楼人

作者:十八鹿

沈白开了内部加急通道,第二天DNA检测就出了结果,他从实验室出来,直接去公共办公区。

上午十点多,公共办公区被阳光照得一片澄澈,唐辛坐在椅子上懒懒地斜靠着,正跟人说话,两条笔直的腿随意伸展出去,被照进来的阳光拉得斜长。

一束阳光刚好笼罩着他,照亮他身上潇洒肆意的真理,身上的每一寸线条都强劲有力。四周喧哗,他是众人之间盛大又灿烂的焦点。

“沈主任。”

有人看到沈白过来,跟他打招呼。

唐辛听到立刻转头看过来,还蹙着眉,眼睛已经先笑起来,视线赤裸又直白地将沈白牢牢锁住。

他就那么看过来,仿佛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过来,沈白移开视线,说:“DNA检测结果出来了。”

唐辛闻言,起身朝他走过来,问:“嗯?”

两人肩头几乎相靠,又悬着不碰撞的空隙,如两条悬空对视快要交颈的蛇。

沈白抬头看唐辛的眼睛,看到里面除了笑意,还闪着几簇零星的火光。他微微转身,拉开距离,回答简洁:“两人的生物学父子关系成立。”

唐辛听他说完,心里有种万事落定的畅然,心脏稳稳落下,这一通总算是没有白忙,他的推测被证实了。

法网在此,罪责已明。

唐辛转身面对众人:“听我安排,准备抓人!”

“罗京,联系技术部锁定赵坤泰的手机号,定位他当前位置。蓝荼,你带人去平安之家跟负责人说明情况,把简丹的儿子带回保护起来。”

“所有人,装备自检,耳麦、通讯设备、执法记录仪,检查对讲机频道,执法记录仪充满电,确保万无一失!”

“小齐,去备车,四辆。油不够的赶紧加满,把引擎热好了等着我。我去找上面签抓捕令,半个小时内,全部准备好。”

公共办公区瞬间沸腾起来,众人起身行动,噼里啪啦的椅子腿擦地声,抽屉开合声。各种声响交杂一处,如战前擂鼓。

“唐队!”

门外突然传来陆盛年焦急的大喊,他从门口冲进来,表情焦急,脸色煞白。

唐辛转头看向他:“怎么了?”

陆盛年手里还拿着手机,眼神凝重地看着唐辛:“刚才林春红来电话,平安之家的人通知她,说今天一早发现人不见了。”

唐辛一愣:“什么人……”

他突然反应过来,声调拔高,声音都变尖了,厉声问:“简丹的儿子不见了?!”

陆盛年胸口起伏,看着他,点点头:“嗯……”

这个消息如一记闷棍,唐辛怔在原地,刚沸起的热血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已经调动起昂然势头的众人,见状都纷纷看向唐辛。感觉就像他们刚坐上一辆快车,还不等肆意疾驰,突然一个猛刹,头往前栽,撞得人脑袋嗡嗡震响。

公共办公区安静得可怕,所有都看着几乎要陷入躁郁的唐辛。

唐队长手扶额,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得懵圈,原地转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陆盛年问:“那抓捕行动……”

唐辛:“证人都没了,还抓个毛!”

说完,他猛地转身,大步往门口走去,嘴上说:“去平安之家,我倒要看看一个大活人是怎么失踪的!”

整个案子牵连不断,由刘虎持枪拉开帷幕,一次又一次让唐辛尝尽了挫败与无奈。

先是刘虎因为程序被捕后24小时就释放,牵连到简丹的巨人观女尸案后,刘虎又在他眼皮底下被灭口。一直追溯到赵坤泰身上,发现这个惊天渎职腐败案,眼看就差临门一脚了,重要证人又在关键时刻失踪!

好一招釜底抽薪!

这种感觉,就像在追一条在浅草中逃窜的蛇,他能透过草丛清楚看到蛇的运动轨迹,可他一路追一路追,就是抓不住它。

抓捕行动被迫停止,唐辛带人往平安之家赶去,引擎发出愤怒的咆哮,沉重而压抑,完全是唐队长的心声。

唐辛知道自己现在处于狂躁状态,很有自知之明地没开车,坐在副驾驶阴沉着脸。

天边堆满透光高积云,状如鱼鳞,细碎满天,被阳光照得美轮美奂。他打开窗,用秋天冰透的空气醒脑,路边银杏树金得富可敌国。

简丹的儿子名叫简玉,当初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现在知道简丹的遭遇后再想到这个名字,忍不住心脏一抽。

唐辛不知道简丹给他取名的时候是不是暗含什么无法言明的情绪。

简玉,监狱。

是在说这个儿子帮助她把害死奶奶又侮辱了她的韩少功送进了监狱,还是说这个被她带着目的生出来的孩子困住了她的一生,是她的监狱。

想到简丹,那种窒息感又涌上来了,唐辛抬手揉了揉脸,长长叹气。

简丹虽然把简玉送到平安之家,但如果她只是想最低限度地保证简玉活着,其实还有很多选择,因为临江有很多价格低廉的机构。据唐辛了解,平安之家收费并不便宜,在这类机构中条件算中等偏上。

一片银杏叶随秋风吹进车窗内,落在唐辛腿上,他把叶子捏起来,突然很想知道简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过得很难吧?

那年她才十八岁,孤苦无依,更何况还带着一个有智力障碍的儿子,更何况这个儿子还是强。奸犯的,更何况是为了达成那样的目的才选择生下来的。

可即使有这么多更何况,简丹也没有亏待过简玉。人与人的差别如此大,甚至大过人和畜牲的区别。

唐辛眼睛发酸,眨了几下眼,又深深吸了口气。

到了平安之家,直接找到负责人调取当天监控。监控显示,最后拍到简玉的时间是早饭后。

平安之家其实就是一个盈利性质的残疾人托管机构,除了简玉这样的智力障碍人士,还有不少残疾人。为方便集中看护,平安之家给这些人每天的活动都安排了时间表。

早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护工会带他们到院子里玩,晒太阳,然后就视情况给他们分别安排不同的康复训练。

监控画面显示,简玉在院子里和其他人玩传球。不是打篮球那种抛传,就是这个交给那个,那个再交给另一个。这种简单的交递配合也要护工在旁边指导他们才知道该怎么做,看得人心酸。

玩了一会儿球,护工就让他们自由活动。简玉在人群边缘一个人蹲在地上,好像是在看蚂蚁。

没一会儿,简玉开始频频看向大门方向,几次之后他就自己起身往大门口去了,之后身影从监控画面消失,再也没有出现。

又过了一会儿护工才发现少了个人,跑出大门去找,人已经没影了。

监控拍不到大门外的画面,没有人知道简玉为什么突然走出去。平安之家位置偏僻,附近街道也没有监控,要追踪极为困难。

负责人表示,他们觉得简玉是被门外的什么东西吸引了,应该跑不远。

但是唐辛知道门外肯定有人,避开监控把简玉叫出去,再把他掳走。

据平安之家负责人说,简玉是典型的智力发育迟缓,智商约等于四五岁幼童,认知低下,分辨能力弱。说白了,拿个糖就能把他哄走。

负责人还在说:“我们已经派人在附近找了,说不定一会儿就找回来了。”

唐辛没说话,负责人不知道简玉是现在一个重大渎职腐败案的关键证人。她还以为简玉是自己贪玩跑了出去,也不认为会有人费劲巴拉绑架简玉这样一个弱智少年。

下午回到市局,唐辛召集众人开案情分析会,从头到尾,把整个案子都捋了一遍。

全部捋完天已经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窗外雨声淅沥淅沥,偶尔响起几声遥远的闷雷,会议室灯光大亮,气氛凝重。

仅仅一天时间,唐辛的眼里已经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但目光仍然坚定得不容置疑,他说:“韩平易的关系渗透之深广难以想象,下到县级,上到省级,都有他的关系,甚至公安内部。”

蓝荼闻言,表情严肃:“唐队,我和陆盛年去平安之家的事没有告诉任何人。”

陆盛年也坐正,表情认真:“我们都没说。”

唐辛看了他们俩一眼,有点无语:“我没怀疑你们俩。”

蓝荼一路走来正得发邪,怎么可能被渗透?陆盛年更不用说了,他那脑子还能叛变?更何况以陆盛年的家世,什么东西能收买得了他?

唐辛接着说:“我说的公安内部是指大范围,不是指我们警队,我相信我们队里的每一个人。”

“韩平易此人非常谨慎,他既然能在几年前就想到销毁韩少功的指纹,我完全有理由推断他在简丹这件事后就会派人盯着平安之家,因此能第一时间知道有人接触简玉。所以,我不觉得这个消息是我们警队的人走漏的。”

这时,罗京说:“唐队,如果真的牵连这么广,我们是不是要上报,成立扫黑专项组?”

唐辛表情冷肃,摇头:“不,在搞清楚韩平易的保护伞牵扯范围之前,我谁都信不过。”

众人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心中一片冷沉的寒意。

唐辛说:“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我们在明,他也在明。他知道我们知道了,我们也知道他知道我们知道了。所以,关键点还在简玉。我们要想办法证明赵坤泰就是韩少功,就是简玉的父亲。”

陆盛年听到这里,说:“我们手上不是已经有简玉的生物样本了,就是我和蓝荼采集回来的。”

唐辛直接否定:“那个用不了。”

陆盛年:“为什么?”

唐辛捋了捋头发,懒得说话。

沈白看了唐辛一眼,知道他现在情绪焦躁,便做了他的代言人,对陆盛年解释:“私下采集的生物样本不符合鉴定标准和规范,因为未履行告知、见证、记录程序。就算我们知道事实确凿,但程序瑕疵也会让我们的证据无效。”

“正常来说,即使现在简玉没失踪,我们顺利把赵坤泰抓捕归案,也必须再重新做一次符合司法鉴定标准的DNA亲子鉴定。”

他们为了避免打草惊蛇选择秘密取证,现在反而因程序瑕疵失去证据效力。可如果一开始就公开取证,又可能提前惊动对方,导致赵坤泰逃窜。

这本身就是一个两难困境。

折腾了这么些天,每到紧要关头,线索就被人一刀斩断,唐辛恍惚觉得自己像那只怎么都逃不出五指山的猴子。上蹿下跳看不到全貌,恨得他简直想学孙猴子,冲着这座大山撒尿!

陆盛年突然又想到一个主意,再次发言:“证明赵坤泰和韩少功的父母存在血缘关系不行吗?这样不能证明赵坤泰就是韩少功吗?”

唐辛听他说完,都没有思考过程,直接再次否定:“不能。”

陆盛年睁大双眼:“这又是为什么?”

唐辛还是懒得理他,都嫌浪费口水。

沈白又淡淡地看了唐辛一眼,再次自觉自愿地以唐队代言人身份替他回答:“因为那样顶多能证明赵坤泰是韩少功父母的儿子,却不能证明赵坤泰就是韩少功本人,这是两回事。”

陆盛年无法理解。

唐辛重重叹了口气,抬头看向陆盛年,问:“我问你,如果韩少功的父母说除了韩少功他们还有一个儿子,从小就丢了,你怎么推翻他的说法?”

陆盛年立刻回答:“查医院的出生记录。”

唐辛:“他说不是在医院生的孩子。”

陆盛年:“问邻居。”

唐辛:“他说在外地生的,没来得及带回家就丢了,邻居不知道。”

陆盛年:“在外地哪里生的?去查。”

唐辛:“在路上羊水突然破了,借了路边农户家的地方生的。”

陆盛年:“去农户家查。”

唐辛:“他说时间过去三十多年已经不记得了!”

陆盛年:“那那那……”

他说不下去了。

在唐辛一句句的辩驳中,他也逐渐有点明白这个逻辑了。

沈白看了狂躁的唐辛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替他补充道:“可能性举例无法穷尽,身份确认需要有唯一排他性。韩少功父母可以有很多生物学儿子,但简玉只能有一个生物学父亲。”

“法律要求我们必须锁定个体身份,而非家族关系。”

沈白已经把证据链逻辑说得很透了,在场所有人都陷入沉默。对方劫走简玉这个做法看起来鲁莽,实际上却精准地彻底截断了他们的证据链,是非常有效的一招。

间接举证不可行,只能直接证明,而简玉的失踪却让他们进入死胡同。

窗外雨势渐大,雷声越来越近。

接下来的重点工作还是查找简玉的下落,然而他们都知道情况不容乐观。韩平易手眼通天,涉政、涉商、涉黑,他想藏一个人不被警方找到是易如反掌。

窗外狂风呼啸,暴雨倾瀑而下,乌云翻卷出壮观的灰色云海。

会议结束前,唐辛总结发言,他目光重如千钧,面向众人沉声开口:“简丹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当年为了让韩少功付出应有的代价,这个女人做了她所能做的一切。她以为她成功了,她以为正义最终站在了她那边。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不知道时隔十四年,简丹看到已死的韩少功突然“复活”是什么感觉。我只知道我绝不允许她的努力白费,赌上我的整个职业生涯,我要和韩家死磕到底,我要用证据锁死他们。”

“等他们被宣判的那一天,我会去简丹的墓前,亲手把判决书烧给她。”

随着他的话落下,窗外闪出一道惊天的白练,顷刻间横跨天际,紧接着雷声轰鸣,如凶讯迫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