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楼人

作者:十八鹿

晨光透过宾馆的窗帘照进来,朝阳澎湃,整个屋子都被渲染成金色,家具在四周被拉出狭长的影。

沈白醒来浑身酸痛疲软,他睁开眼看着倚在床头明显醒了很久的唐辛,又闭上了眼,满脸疲倦之色。

唐辛看着手机,闲着的那只手在他光滑的背上来回抚摸,在他醒来的第一秒就察觉,开口:“醒了?”

协作函已经审批通过,他放下手机,把软绵绵的沈主任从被窝里捞出来:“起来洗漱,下楼吃早饭,然后去看案卷资料,看完回临江。”

安排得明明白白。

洗漱后离开宾馆,直接去了南州晨阳分局,查看张雨、刘海两人的案件资料。

两人都是死于四年前,都是在沈白联系他们后的当天晚上,一个溺水,一个跳楼。

除了被沈白联系,两人的死亡还有其他共同点。比如家人都说他们当天看起来心情不好,两人都是主动外出且没有告知家人去处,离开住所后就消失在监控里,死亡现场也都没有监控。

刑警侦破命案,会重点调查死者生前联系人。最开始警方认为突然联系他们的沈白嫌疑最大,不过沈白的不在场证明后来被证实,洗脱了嫌疑。

两人也分别以意外落水和跳楼自杀结案。

回临江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高速一通到底,天上白云成群。

一直到下了高速,临近黄昏,唐辛终于开口打破凝滞的沉默:“他们家人都说他们死亡当天心情不好。”

为什么心情不好?因为接到了沈白要求见面的电话。

李万山当时接到沈白电话后的反应也表现得很有压力,但那是因为沈墨的悲剧是自己的儿子李铭造成的,心里有愧。

张雨和刘海又是为什么?

除非因为他们自己也知道当年的案子有问题!

到了现在,可以确定沈墨案绝对有问题,但相关人员已经全死了,唐辛似乎能感受到沈白这些年来的绝望,长长吐了口气。

沈白降下车窗,将额头探出窗外吹风,说:“当年我就觉得很奇怪,他们死亡当天出门,都不约而同地对家人隐瞒去处。而且一离开家就消失在监控里,出事的现场也完全避开了监控。”

“这俩人,一个刑警,一个法医,都是干了十几二十几年的公安。谁能让他们那么配合,主动到没有监控的地方?”

两人都沉默了。

回到临江后,案件进展没什么大的变化,唐辛仍是百思不得其解,李铭的车上为什么检测不出血迹?

不死心地又让做了遍检测,结果还是一样。

这天,远离公共办公区的走廊尽头,角落里。

陆盛年和蓝荼面对面站着,两人都低着头,看起来偷感很重的样子。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脸都很红,两人扭捏了半天,陆盛年率先开口,声音很轻:“就一下。”

蓝荼抬眼看四周,走廊很静,一个人都没有,但她还是拒绝:“不行,这是在外面。”

“这会儿没有人。”陆盛年有点急,很没出息地恳求她:“就一下。”

蓝荼考虑了很久,终于很轻很轻点了点头。

陆盛年得到准许,激动地牵起她的手。

蓝荼的脸越来越红,不到两秒就抽回手,说:“行了。”

陆盛年眼睁睁看着那只手从自己手心里抽离出去,表情瞬间失落。

蓝荼没理他,转身往公共办公区走去了,陆盛年屁颠屁颠地在后面跟着。

两人都因为第一次牵手而紧张异常,以至于没发现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玻璃后面的百叶窗从里面被扒开了一条小缝。

唐辛和沈白、江苜三人在会议室开小会。

带头偷窥的唐辛松开扒着百叶窗的手,十分无语:“嗐!听他们那语气我还以为怎么着也得是亲一下呢,就牵个手还搞这么刺激。”

沈白轻笑一声,江苜抬了抬眉毛没说话。

吃完瓜,三人继续聊正事。

唐辛问:“江教授,你有什么新发现?”

他们从南州回来才两天,江苜就主动找到他们说要聊聊。

江苜:“说不上新发现,不过是一些对S的分析。”

这个话题是唐辛和沈白目前最感兴趣的,都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江苜:“我之前说,S做的这一系列事,就是为了提高东宇大厦的讨论度,我现在还是坚持这个看法。”

这点唐辛一百个同意,那天在东宇大厦楼梯间,他差点被S勒死,当时S说的话可以充分证明这一点。

江苜:“因为我发现,不管是唤醒东宇大厦“自杀圣地”的标签也好,诱导人服用裸盖菇也好,这些事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不可控。”

“就算有人因为维特效应去东宇大厦自杀,但本质上这些自杀倾向不是S诱导出来的。服用裸盖菇的结果也同样是不可控的,所以,如果他真的有一个目的,那这个目的就只能是引人关注。据我所知,一直到现在,网络上关于东宇大厦的讨论热度仍然居高不下,他的目的达到了。”

这些唐辛已经在和S的接触中确认了,又问:“还有别的吗?”

江苜:“刘年。这个人在S做的所有事里,我认为情况最特殊。”

唐辛:“怎么说?”

江苜:“像我前面说的,S实际目前为止没有做出伤害人性命的事,跳楼的人都是本身就有自杀倾向,而不是被他诱导。比如之前跳楼的小青年,还有那个患艾滋的病人。他们都是在有自杀打算后,看到了东宇大厦的帖子才过去的。”

“只有刘年比较特殊,我们都看过刘年自焚的视频,他显然不是因为有自杀倾向才自焚的,而是为了逼出S。”

唐辛:“那刘年这种情况算什么?”

江苜沉默片刻,抬了抬眉:“算什么?我觉得算是S玩脱了。”

唐辛:“......就这样?”

江苜:“我猜测S一开始并不了解刘年有多偏执,不小心被他缠上了,S发现了之后就想摆脱刘年。但是刘年已经对他产生病态扭曲的情感,甚至不惜自焚逼他出现。”

“S毕竟是人,不是神。就算他再厉害,当然也会有疏漏。”

夸S的话唐辛不是很爱听,问:“他有多厉害?”

江苜:“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关于宗教的事吗?”

唐辛:“记得。”

江苜:“宗教这种东西,在大部分普通人眼里都很神秘,很多人对此深信不疑。之前你误服裸盖菇那次,我发现裸盖菇对人的影响是让人沉浸在内部体验,而对外部指令反应迟钝,这很符合裸盖菇素对大脑神经网的影响情况。”

“萨满教你们都听说过吧?我之前说过,墨西哥原住民将裸盖菇当作神圣蘑菇,认为服用后可以通灵,和神沟通,这其实就是萨满教的做法。”

“他们事先让教众接受宗教理念,承认叙事,再用致幻蘑菇来进行效果加深,并且在整个过程中使用舞蹈、鼓声、吟唱等方式,将个体意识纳入集体意识。”

唐辛叫停:“等等,难道S还要给他们唱歌跳舞?”

他有点想象不出那个画面。

江苜:“舞蹈、鼓声、吟唱只是形式,宗教选择这种形式只是因为它们更加有仪式感,而仪式感也是暗示的一部分,可以让人更加快速的进入情景。我说过,暗示的方式有很多,眼神、动作、语气、光线、气味、声音,都会成为暗示的助力。”

“萨满仪式中,动作重复的舞蹈、特殊赫兹的鼓声、都是为了让人意识恍惚,吟唱是为了宗教教义以语言形式灌输给教众。”

沈白越听越熟悉,心中有种呼之欲出的想法。

江苜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突然抬起头看着沈白:“你发现没有?其实这就是催眠。”

唐辛睁大双眼,好像突然被揭开了蒙在眼前的迷障:“所以,S会催眠?”

江苜笑了声:“他比会催眠厉害,他看透了宗教,解构了宗教,又改良了宗教。”

唐辛:“什么意思?”

江苜:“S复制、并且改革了这种古老的操控术。”

“你刚问我S也需要给他们唱歌跳舞吗?其实不用。我刚才已经说了宗教仪式的科学原理,动作重复的舞蹈动作可以用频闪的光线代替,灌输教义的吟唱可以用谈话、演讲代替,特殊赫兹的鼓声可以用音乐代替。所有宗教说起来,其实都是这么回事儿。”

“上次你们给我拿的那几张骨碟我已经听了,没什么特别的,那其实就是一种脑波音乐,可以起到和鼓声差不多的效果。S选择用X光片裁剪并刻成唱片,我估计也只是为了增加神秘感。”

S固然可怕,但是把S分析得这么透的江苜更可怕。

从会议室出来,昏黄泄进走廊,影子被拉得斜长。

两人往外走,唐辛:“今天可以早点下班。”

沈白嗯了声。

脚步声在走廊回响,唐辛问:“今晚睡你家?还是睡我家?”

沈白眼皮一跳:“你睡你家,我睡我家。”

唐辛想都不想,直接一口回绝:“那不行。”

沈白刚要说话,手机突然响了,他拿出来,没解锁,直接看了眼屏幕,突然停下脚步。

〔定位〕

今晚到这个地方来,我有东西给你。

——S

S发来的消息!

……什么时候加的?沈白后背突然冒出一股彻骨的胆寒,僵在原地。

“沈白?”

他抬头,看到唐辛眉头紧蹙地看着他,说:“……至于吗?一起睡个觉给你脸都吓白了?”

沈白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机,放回兜里,没说话。

唐辛:“今晚不做,行了吧?”

沈白还是没说话,唐辛说的什么他都没听进去。

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沈白拿出手机,点进发来消息的那个头像,头像是微信系统默认的灰色小人证件照格式的图片,名字只有一个字母,S。

沈白点进资料看昵称,发现自己没有给这个账户备注过。

往上翻,也没有任何聊天记录。

他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加的这个账号,而且加的时候估计这个账号也不是现在的昵称,也许是很早很早以前加的,毕竟S九年前就在借书卡上追踪过他,这些年他换过好几次手机。

那就说明,S这些年来可能一直无声无息地隐藏在他的微信通讯录里,关注着他的每一条朋友圈动态。

这个微信账号他从高中开始用,至今为止,通讯录里有几千人。

有他的高中同学、补习老师、辅导班同学、机构工作人员、校友、班主任、老师、大学同学、室友、教授、助教、辅导员、社团成员、辩论赛队友、同事、科室联络人、受害者家属、案件关联人、各地同行、物业、代购、钟点工阿姨、快递员、洗衣店老板、开锁师傅……

来源四面八方,涵盖了他十来岁开始的社会人际网中每一根毛细血管般的小支流,没有单一领域,根本追溯不到来源,有些人甚至他都没见过。

他眼前闪过无数画面,还有无数张模糊的脸,却怎么也看不到一个清晰的五官。

在办公室静坐许久,沈白又点开微信看那条消息。之前太过震惊,他现在才发现S只说了今晚,却没有说几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S的意思是,让自己今晚视情况前往,而他会一直等待。

根据S一直以来对自己的态度来分析,这种等待并非施压,甚至很有可能是一种体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