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楼人

作者:十八鹿

“你剃它的毛跟它商量了吗?”唐辛义愤填膺地批评沈主任,又冷哼一声:“为了出来见一个男人,剃掉可爱小猫的毛,这种招都想得出来,你可真棒!”

沈白一言不发。

这时唐辛注意到他的车,本田因为之前重重落地,车身结构和前保险杠都有些轻微变形,他问:“你车怎么了?”

沈白:“故障了。”

唐辛上前仔细看了一遍,转头,表情冷肃:“这不是普通故障,你到底干什么了?”

沈白没说话。

唐辛:“别逼我去翻你的行车记录仪。”

沈白只好实话实说。

唐辛听完瞳孔猛地一缩,声音陡然拔高:“你疯了?为了抓个人你玩命!”

沈白顿了顿:“那个缺口只有五六米,而且有助跑坡度,我算了速度和能产生的惯性……”

唐辛死死瞪着他。

沈白闭上嘴,不说话了,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感觉到深秋的夜风好冷,他看着唐辛,有点想抱抱他。

唐辛问:“S找你干什么?”

沈白手揣兜,捏着那个U盘:“他问我想不想要李铭的催眠治疗记录,说可以帮我弄到。”

虽然唐辛已经提交了调取申请,但是法院批不批准还是未知数。

沈白想看看唐辛的反应,如果他直接拒绝,那么这个U盘大概率也会被毁掉。如果他态度迟疑暧昧,那自己就可以把这个U盘拿出来。

唐辛对S印象极差,蹙眉:“不要答应他任何提议,用这种方式即使拿治疗记录也是违法的,如果别人知道,你会被停职,你没答应他吧?”

“没有。”沈白摇头,他捏着口袋里的U盘,就像捏着一片冷薄的刀刃,感觉更冷了,说:“我也是这么回答他的。”

曾经唐辛的不信任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可现在唐辛对他全然信任的时候,他又开始欺骗唐辛了。

唐辛察觉到他脸色发白,上前把他搂在怀里,又捏住他的手,发现冰得厉害,把人又抱紧了一些,沉声说:“答应我,以后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

他现在还是后怕,如果当时有一点差池,自己这会儿追过来可能就是给沈白收尸了。

沈白抬手搂住他的腰,感受他怀抱的温暖,和熟悉让人安心的味道,轻声说:“我只是……太想知道真相了。”

唐辛:“我知道,我答应你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不会放弃寻找当年的真相。但是你真的不能像今天这样一个人跑出来,以后有什么事要跟我商量。”

许久后,沈白轻轻嗯了一声。

等沈白身上暖和过来后,唐辛才放开他:“回去吧,你车先放这儿,明天叫拖车。”

夜间回城的车不算很多,他们穿过汇入车道后,便随着车流方向返回,唐辛还在吓唬他,冷哼一声:“我可是听人家说了,猫被剃毛可能会抑郁。”

沈白愣住:“真的假的?”

唐辛:“你自己上网搜搜。”

沈白搜了一下,捧着手机看了半天,问:“你说,江苜能不能治猫的抑郁啊?”

唐辛:“……”

沈白坐立不安,迟疑道:“你看下前面要是有宠物店就停一下,我给它买点罐头和玩具。”

唐辛突然发现一件事,沈白不仅在床上软软的,愧疚的时候也会软软的很好说话啊。

如果两者结合一下,那岂不是就能对他为所欲为?

快到一个路口时,右边突然来了一辆车和他们持平,唐辛随意瞄了一眼,又猛地看回去,居然是S!

S气定神闲地看过来,看着副驾上的沈白,沈白微微睁大双眼,也隔着车窗和他对视。S戴着口罩,但是沈白能从他眼睛看出来他在笑,夜风从他们视线中间掠过。

前面是红灯,排了许多车,S将车滑停,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指尖在车门上惬意地轻点。

他肆无忌惮地看着沈白,额前的头发被夜风吹动,眉眼锋芒掩藏不住,仿佛生杀予夺全都不在话下。

等红灯的那几秒,S居然朝沈白伸出手,那只修长的手停在两车中间的半空,悬成一个意图难辨的手势。

几秒钟转瞬即逝,但是他们都感觉这几秒钟被拉得无限长,S看过来的时间仿佛有一万年之久,解读空间大到可装下整个宇宙。

这时红灯转绿,S缓缓收回那只悬留空中的手,深深地看着沈白,继而收回视线,驱车直行,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唐辛。

唐辛在最里面的左转车道,只能左转,再掉头想追过去的时候,S早已彻底不见踪影

他逃脱后又追上来的意图不明,好像只为了放肆地看沈白一眼。

回去的路上,氛围微妙,唐辛表情冷沉,一言不发地开车,目视前方。直到回到地下车库泊稳车,他才咬牙憋出一句:“他有病吧!”

沈白没吭声,下车。

回到家,沈白直接去洗澡,准备今天早点睡。

洗到一半,浴室门被打开,唐辛倚着门,垂眸看着他:“大晚上还能跑出去,我看你也不累啊。”

沈白站在淋浴下回头看了眼,发现唐辛已经脱干净,剑拔弩张的,但他这会儿是真的累了,说:“别闹。”

唐辛一步步逼近,将沈白挤到墙角,轻声道:“本来今天真想让你好好休息的。”

背后是冰冷的墙面,眼前是唐辛的胸膛,沈白一时间进退两难,和他面对面沉默。唐辛散发的气势让他很有压力,来自对极端性事的预感。

沈白:“你先让我出去。”

唐辛:“你先让我进去。”

沈白:“……”

最后还是唐队先进去,沈主任才能出去。

沈白性格要强,这些天尽管他真的受不住,也很难拒绝唐辛的求欢。

如果把性别一换,那情况就是他三十岁正当年交了个女朋友,对方哪里都好,唯独欲望强了些爱跟他亲近。随便换个男人,那是拼了命吃药也要上啊。

可今天他真的累,实在太累,心情跌宕起伏,思绪百转千回,唐辛却又粘人得很。这段时间天天做,唐辛很容易就进去了,于是沈白像甩籽的鱼一样扑腾,想把唐辛甩出去。

结果唐辛被他弄得越来越“燥”,几乎受不了,摁又摁不住,突然说:“你今天把我吓死了。”

沈白闻言,果然老实了不少。

唐辛又问:“你做那么危险的事就没有考虑过我吗?你要是出事了让我怎么办?”

这话说的,沈白几乎都要给他道歉,自然也不再挣扎。

沈白这么精明的人能被这种演技骗到,如果不是因为在乎,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他什么都清楚,他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一大早到了市局,唐辛立刻忙正事,昨天他们记下了S的车牌号。尽管唐辛觉得那肯定不是S自己名下的车,但还是期望能通过车找到一些关于S身份的线索。

调查结果显示,那辆车登记在一家抵押行名下。抵押行主要做二手车回收、抵押生意,收来的车卖掉或者被赎走之前也进行租借。

唐辛当即便带人赶往抵押行了解情况,抵押行老板说车是在一周前被租出去的。

据唐辛了解,抵押行的车几乎都安装了定位器,防止出现盗车、逾期不还的情况,这几乎是行业标准操作。

然而老板查看了定位情况,发现定位器自一个礼拜前也就租出去之后就没动过,明显是被拆除了,对方留的电话也是空号。

不用说,号码肯定是假的。

租车的押金直接用的现金,这款二手车市面估价也就几万块钱,S也许压根没想过要拿回押金。

唐辛又查了他租车时留的身份信息,老板拿出一张身份证复印件。经过确认,这人在新疆偏远地区打工,长期不回内地,身份证很少使用,是被套用了。

这种假证无法通过仪器识别,但是对于租车行这种只留复印件的已经足够了。

S的线索中断。

唐辛败兴而归,带人离开抵押行,回市局的路上,他又接到抵押行老板的电话,说车还回来了,但是行车记录仪被拆了。

唐辛立刻振奋,让抵押行老板千万把还车的人留住,他们马上赶回去。

回到抵押行,唐辛远远看到老板拉扯和一个人在拉扯,那人表情焦急,穿着小马甲。下车走近,唐辛才看清这是个代驾。

代驾很着急:“我下面还有单子呢,没时间……”

唐辛让他把订单取消了,平台扣的钱他们赔偿,才将人心平气和地留下。代驾说:“车就停在路边,我拿到钥匙就按照订单上的地址给开过来了。”

唐辛问:“车钥匙是谁给你的?”

代驾:“一个某团跑腿给我的。”

唐辛眉毛一跳,瞪眼:“这种订单你也敢接?就没想过可能是有人要运毒吗?”

代驾腿一软:“不能吧,我看距离挺近的……”

还是抱了侥幸心理。

唐辛仍然教育了他一番,以后遇到这种可疑订单长点心,现在很多毒贩都用这种方式让快递员或外卖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运毒。

代驾连连点头,表示受教,接着唐辛让他联系跑腿,代驾说:“我没有他电话。”

唐辛:“订单上不是有电话吗?”

代驾:“订单不是跑腿下的,跑腿只是跑腿,而且订单进行中我看到的都是虚拟号码,订单结束后就失效了。”

这是平台为了保护客户和员工隐私做的设定。

唐辛只好记下订单编号,和平台联系,表明身份后要到了发起订单的账号和账号绑定账号的手机号。

接着又和某团后台联系,查到了这个手机注册的账号发起的跑腿订单,联系到接这个跑腿订单的外卖员。

外卖员:“我不知道,我按照订单信息去取货点拿钥匙,再送到指定地点。”

唐辛:“给你东西的是谁?”

外卖:“我在驿站拿的。”

唐辛:“驿站?”

外卖员:“对啊,就是小区楼下那种菜鸟驿站。有时候顾客会把东西放在前台,我们直接去拿。”

外卖员也没见到人,唐辛只能从注册用的手机号入手,让陆盛年去查。

两个小时后,陆盛年找到唐辛,摇了摇头:“这个账号的注册手机号是虚拟的。”

唐辛:“虚拟的?”

陆盛年:“有个东西叫虚拟号码生成器,某宝上就有这种服务,卖家报手机号,让买家用这个手机号注册,卖家帮忙接收注册验证码,再发给买家。不仅某团,还有微信、微博很多APP都能用这种办法,几块钱就能注册一个账号。”

唐队蹙眉,手机号能用虚拟的,付款账号总不能了,他说:“查绑定的付款账号。”

但S既然知道用现金支付押金,说明他清楚付款账号会被查。果然,调查结果又耍了唐辛一次,那是个离案账号,用的加密货币。

到了这一步,唐辛彻底没招了。

S拥有可怕的、抹消自己痕迹的能力。每当他觉得自己捉住一根丝线时,那根线就会毫无征兆地断裂,S已经将现代社会的规则漏洞运用到了极致。

光是查这些东西,就耗费了他们一整天的时间。

没有人能抓住S。

有几个瞬间,唐辛甚至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抓不到S,唐辛气得炸肺,这天早上在沈白办公室来回踱步,怒道:“他就是个变态!正常人有这么多心眼吗?”

沈白头也不抬,看报告:“你冷静一点。”

唐辛坐下来,沉默片刻突然说:“我怕你被他迷惑。”

沈白:“怎么可能。”

唐辛坚持:“这个人深不可测。”

沈白想让他放心:“他对我挺和善的。”

唐辛声音陡然拔高:“你看,你已经被他迷惑了!”

沈白叹了口气。

从沈白办公室出来,唐辛带着蓝荼、陆盛年,风风火火赶往李铭小区。

路上,陆盛年问:“唐队,这次过去干什么?”

唐辛:“查监控。”

本来昨天就该去的,被S的事耽误了。

陆盛年疑惑:“监控不是都查过了吗?虽然小区监控被改了,但是咱们的天眼拍到了那天凌晨,李铭开车出现在小区六公里外的路口,还查什么?”

唐辛:“你有没有想过,李铭为什么要改停车场出口的监控?”

陆盛年:“不想被拍到呗,还能因为什么?”

唐辛:“可是天眼拍到他了。”

陆盛年:“咱们的天眼他避不开,又改不了,那是没办法。”

唐辛:“既然他知道自己避不开天眼,那只改停车场出口的监控意义在哪里?”

陆盛年:“什么意思?不是,他未必知道天眼的分布情况啊,可能以为自己没被拍到呢。”

唐辛:“别忘了李铭是干什么的,他在数管局工作。”

天眼权限在公安系统,对其他单位的共享权限有限,但是临江的数管局参与了天眼数据共享交换平台的建设。

虽然数管局没有接入实时监控的权限,也不知道天眼的具体分布,但是李铭仅凭经验也能推断出天眼的覆盖规律和重点区域,比如主干道和一些路口必然有监控。

有了这个前提,再加上李铭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让车上检测不出血迹,就更显得李铭删除小区停车场出口监控的行为多此一举。所以唐辛觉得被他删掉的监控画面里,很可能藏着重要线索。

唐辛想在小区附近走访一遍,看看有没有别的监控碰巧拍到当时的情景,死马当活马医。

到了李铭小区附近,唐辛安排完任务,三人分头走访、询问。现代社会的监控情况是天眼和私人监控互补,天眼覆盖主干道,私人监控补充盲区。

李铭小区停车场出口这个位置不算主干道,并没有被天眼覆盖,所以唐辛他们的查找范围就是附近店铺和居民。

现在的人爱记录爱分享,如果是白天,没准真能被他们找到无意间录下的画面,可问题是当时是凌晨。

三人在附近走访了一上午,毫无收获。到了饭点在停车场出口集合,准备找地方吃午饭。

陆盛年问蓝荼:“你想吃什么?”

蓝荼:“我都行,随便。”

陆盛年:“别随便啊,你想吃什么就说。”

蓝荼:“就是随便啊,我吃什么都行。”

陆盛年:“你这样让人怎么猜?”

蓝荼:“谁让你猜了?我说随便就是随便。”

“……”被他们晾在一边的唐队站在旁边,蹙眉看着他俩,这个费劲啊。

突然,他的视线越过陆盛年的肩,看到他身后的路口立着一个杆子,顶端悬着一个球形摄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