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楼人

作者:十八鹿

唐辛纵使被伤得千疮百孔,他的自尊也不允许他露出委屈的模样,只是语气平静地叙述:“你真的没那么喜欢我,也没那么在乎我的死活。”

沈白在这两天两夜的时间里,心情大起大落,整个人都疲惫到了极点,这个时候还能头脑清醒地站在这里已经耗尽了他所有力气。面对唐辛的质问,他也自厌自弃到了极点,说:“我跟你道歉,是我做错了。”

可唐辛想要的又不是他的道歉,而且沈白的消极和疲惫更衬得自己在无理取闹。发生了这么多事,自己还在纠结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好像很没意思,但他的性格又不喜欢什么事都稀里糊涂的。

他看了沈白一会儿,突然问:“沈白,你有想过我们的以后吗?”

沈白没说话,唐辛很耐心地等着,注视着他睫毛边缘颤动的光斑。

过了许久,沈白终于开口:“以后?男人的以后总是要结婚成家。”

唐辛怔住,问题果然出在这里,沈白从没想过和他的将来,他睁大双眼:“你意思你以后还打算结婚?”

沈白立刻否认:“我没有。”

唐辛:“那你是觉得我会?”

沈白试图隐藏自己的叹息,语气平静:“我们情况不一样,我孤家寡人一个,又没人管我。但你还有母亲,还有陈局他们。”

唐辛瞪大眼,问:“关他们什么事?”

沈白无奈地扯起嘴角,反问:“怎么可能不关他们的事?”

被爱是有代价的。

唐辛享受了来自长辈的关爱,就不可能所有事都一意孤行,完全不考虑他们的心情。最重要的是,唐辛曾经相过亲,说明最起码在人生的某个阶段,唐辛是想过要组建家庭、结婚生子的。

唐辛蹙眉:“这些事不是都可以商量吗?你为什么想那么复杂?”

沈白:“是你想的太简单。”

这时,电梯突然打开了,物业管家拎着一份外卖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看走廊里的两人面对面罚站似的两人,又回头看了看,迟疑着上前,问:“220……”。

唐辛转头伸手:“给我吧。”

管家把手里的东西交给唐辛,看了气氛微妙的两人,就离开了这个诡异的是非之地。

唐辛把外卖递给沈白,叹了口气:“我想你这两天没怎么吃饭,给你点了粥,吃点东西再睡。”

沈白怔怔地接过来,粥还热着,暖意透过包装传递到手心。看送达时间,唐辛应该是在离开市局那会儿下的单。

雨已经停了,明亮的晨曦灌满走廊。

唐辛看了他许久,最终挫败地点点头:“你说我想的简单,可能确实如此,因为我真的搞不懂你到底在想什么。”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回屋,在沈白面前关上了门。

沈白拿着粥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终于也转身回屋。

阳光穿透落地窗,客厅一片澄澈,沈白一个人坐在茶几前,把粥吃得一滴不剩。

第二天,案情分析室。

李铭归案,证据确凿,今天的分析会议主要就是梳理整个过程,以及带出来的其他牵连。

唐辛穿了件深棕色夹克,廓形简洁冷硬,低着头,坐在会议桌首位翻资料,沈白坐他斜侧,看了他一眼就收回视线。

经过一天的休息,唐辛精神看起来好了很多,眼神锋锐,逻辑清晰地带众人梳理:“首先,李铭的所作所为,李万山绝对知情,这点毋庸置疑。因为当年李铭说自己离开剧院后直接回了家。而当天李万山就在家,李铭实际是什么时候回去的,他肯定清楚。除此之外,还是有一些疑点。”

“第一个疑点,当年张吉玉三人自首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供出李铭?第二个疑点,李铭当年才十五岁,为什么能在调查的时候躲过刑警的专业审讯?这不是李万山教他几句应对话术就能蒙混过去的。”

沈墨案中,虽然沈秋山因检察官的身份需要回避,但是对整个过程的合法性,他还是有权以家属身份提出质疑。

有沈秋山的眼睛盯着,这就注定了沈墨案的每个环节都需要很严格,不能有模糊不清的地带。按正常逻辑来说,以李铭当年的心智很难通过刑警的调查,光是单独接受询问这一关他就过不了。

罗京说:“这很明显,贿赂。不是说当年负责沈墨案的刑警、法医都死了吗?现在看也是被灭口了吧。”

唐辛点头:“这个可能性极大,但问题是李万山哪来的钱去贿赂?你们别忘了,之前经侦把他工作起至今三十多年的经济往来都调查了个清清楚楚,包括他妻子和李铭经济情况。经侦那帮人可是专业的,连他们都查不出问题。”

陆盛年蹙眉道:“经侦查十来年前的经济来往,只能查银行流水和不动产变更这类的,如果当年李万山给的是现金,那经侦确实查不到。”

这点唐辛也想过,他点头:“只能是现金,否则那些人也不敢收。但还是有问题,那么短的时间李万山去哪里弄那么多现金?张吉玉他们可是在事发的第三天就自首了,李万山不可能未卜先知,提前就储备了不会被追查、数额又大到足以贿赂那么多人的现金。”

如果去借呢?

唐辛想起李万山妻子的娘家很有钱,李万山会不会去跟老丈人家借钱?李铭怎么说也是他们的亲外孙。

但也不太可能,李母娘家再富,女婿突然上门借这么大一笔钱,也不可能不问原因。以李万山的谨慎程度,不会再让这件事的知情范围扩大。

他应该清楚,知情人越多,事情败露的风险越大。

“黄金劫案。”

一直沉默不语的沈白开口了。

唐辛愣了下,抬头看向他,脑海中白光一闪。

陆盛年闻言双目圆睁,也想起来了,他用胳膊肘撞了撞坐自己旁边的罗京,说:“对啊,你还记得不?李万山妻子的金店十四年前被抢过,是几十公斤黄金?我们俩当时还算来着,在当年折合人民币一千多万。”

“五十公斤。”唐辛开口补充,立刻又问:“黄金劫案是哪一天发生的?”

当时那个资料他就看了一眼,只记得发生时间是李万山一家搬到居仁里前几个月,他当时还怀疑过李万山家是不是因为这件事导致的经济原因搬家。

因为那时他还不知道沈墨的事。

沈白对当年的事最清楚,回答:“沈墨案事发的第二天晚上。”

当年他确实没有在意李万山家店铺被劫的事,也顾不上,那时他正因沈墨的死悲痛欲绝。

直到这几天知道李铭当年也参与了,那些东鳞西爪的碎片才被他想起,脑子被雪淘过一样清明,再回望过去,清晰看到了那一条在事件和事件中隐隐闪烁的因果链。

沈白说:“十来年前,黄金的市场监管没有现在这么严,又是方便携带的硬通货,民间的小额买卖不用登记,那时候回收黄金的小当铺也很多。”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李铭可以应对警方的专业询问?

因为当时的刑警和法医都被李万山收买了。法医刘海在人数上改了说法,刑警张雨则在询问中给李铭放水,一起配合把资料做得滴水不漏。

李万山是刑庭法官,对侦查、取证有一定了解。再加上有李铭这个知情人,所以当李万山在信息差上占有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完全可以先刑警一步找到张吉玉他们三个。

而对张吉玉他们来说,既然李万山能找到他们,那么警察找上门也只是迟早的事,牢狱之灾是肯定逃不掉的。

沈白甚至可以想象得到,李万山会用什么话术说服三家人。

他可是一名很优秀的法官。

首先,自首可以争取从轻处罚。其次,他们三个和沈墨素不相识,属于激情犯罪,但是如果供出李铭,就凭李铭和沈墨认识这一点,就极有可能会被定义为有预谋犯罪。而有预谋犯罪,要比激情犯罪判得更重。

李万山的专业知识和对法律的了解,在这种事上也绝对好用。如果他愿意,甚至完全可以用他当法官多年的经验和威严,提前给他们“开庭”,为他们预估出大概可获的刑期。

利弊并举,恩威并施,诱惑加威胁……

也许李万山当年还教了他们怎么应对检察官,才能在身上有安全套的情况下还避免被划成有预谋犯罪,李万山绝对精通此道。

当年的黄金劫案之所以至今未破,除了是监守自盗,恐怕也有刑警张雨的参与和策划。这件事李万山自己绝对办不成,五十公斤黄金,一个人搬都很难搬动。

必须有几个人配合他,而一旦他们配合,就等于上了李万山的贼船,再也下不来了。

沈白闭上眼,深深呼吸,五十公斤,差不多能赶上当年李铭的体重。

李万山花掉了和李铭体重差不多的黄金,给儿子挣下了一个自由清白的人生。

这也同样能解释,张吉玉三人为什么那么配合李铭?

唐辛曾有过一个猜测,怀疑李铭是不是用网络诈骗、约炮的方法把人骗出来,因为他觉得这三个人能这么配合,图的不是财就是色。

事实上也不算唐辛猜错了,他们确实是为财。

所以张吉玉那天和牌友喝酒时心情很好,徐荣大半夜去了李铭家附近的江边,孔石主动配合避开监视卸掉防盗窗离开家。

张吉玉三人的家庭各有各的破碎,认知能力低的人突然有了钱,是守不住财富的。因为当这种人有了露富苗头的那一刻,身边已经为他准备了数不清的闪亮圈套。

比如说,走访中他们曾了解张吉玉的父亲曾发达过,很快挥霍一空,这就是证明。

张吉玉和孔石的父亲已经死了,徐荣的父亲在外地多年没回来。三人出狱后,那些钱早被花得差不多了。但问题不大,因为还有李铭这个提款机,三人出狱后肯定第一时间就先后找到李铭,勒索钱财。

当年李铭被他们胁迫不敢反抗,事后又是李万山出面料理一切,所以张吉玉三人对于李铭的印象仍然停留在当年,觉得他还是那个懦弱的少年,因此对他毫不设防。

以上便是他们能推测出来的大概,可能会和真相有些出入,但总体误差应该不大。

李铭目前被关在看守所,状态极差,整个人处于一种崩溃后的死寂。虽然现在的程序规定,只要证据确凿,零口供也能定罪。但是李铭作为还活着的唯一知情人,他们还有很多事需要讯问他。

比如,沈秋山是不是被李万山杀死的?他当年是发现了什么?刑警张雨、法医刘海也是被灭口吗?动手的是李万山还是李铭?

他们是怎么做到能杀死两个经验丰富的老警察,还没有被调查到的?

这些都是他们需要从李铭口中得知的真相,但李铭的消极也是一种不配合,再过几天如果还没有好转,唐辛会考虑采取心理干预手段,让江苜和李铭会谈。

随着天越来越冷,离年底也越来越近。唐辛和沈白的关系进入了一个诡异的阶段,说分手吧,又没有挑明。没分吗?可他们确实很多天没有私下说过话了。

不过也没时间给他们纠结这些,临近年底对他们来说味着大量工作的涌入。人流量激增,大型活动暴涨,亲友聚会,公司团建,人聚在一起,突发事件就会增多。

这段时间,出警、出现场的频率也随之暴增。

年底也是工作考核的重要节点,唐辛忙得头都快秃了,他最讨厌写报告,写着写着就发脾气,发完脾气接着写。

鉴定中心更不用说,沈白有几个晚上直接睡在办公室,报告赶制和归档、年度总结、数据统计。沈主任办公桌上的文件堆积如山,键盘都快被他敲冒烟了。

繁忙的工作在一定程度上给了他们回避对方的理由,两人都陷入一种缘由不明的沉默,而在这些沉默中发酵出来的东西,让人感觉越来越心酸。

供暖早就开始了,可沈白下班回家,一个人睡在床上时,还是会觉得有点冷。

这天在办公室埋头忙了一整天后,沈白到后门透气,在台阶坐下,点了支烟。头疼,他捂着额头慢慢弯下腰。

缓了一会儿直起身,看着眼前发呆,松弛而清冷的暮色,院子里刮着干枯的冷风,一转头,看到了同样在抽烟的唐辛,两人大眼瞪小眼。

唐辛看着他,张了张嘴,问:“你怎么了?”

沈白:“累。”

唐辛看了看他明显疲惫的脸,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烟,他都不知道沈白还会抽烟。不过最近确实忙,压力都不小。

接下来,两人都没说话。

冷风卷着地面零星的几片落叶,又穿过屋檐,咻咻而过,仿佛大地沉入幽暗前的悠长吐息。

唐辛突然开口:“是因为我相过亲吗?”

沈白转头看他。

唐辛扯起嘴角,自嘲一笑:“因为我相过亲,在你眼里我就不干净了?”

沈白撇开脸,蹙眉:“我没那么想。”

那时他们又没怎么着,唐辛相亲也好,恋爱也好,自己都管不着。

唐辛闷声道:“我觉得你的逻辑很有问题。”

沈白嗯了一声,不打算和他争辩。

唐辛眉头紧锁:“我相了亲就说明我以后会结婚?我买了刀就说明我以后会杀人?你太信任推理,这是不是有点不尊重事实?”

沈白盯着地面,说:“事实就是你身边的人都希望你早点成家,有这种压力在,我们之间不可能长久。”

唐辛狠狠吸了口烟,咬牙冷笑:“我该长的长,该久的久,不能长久你该找找自己的原因。”

“……”沈白无语,抬手搓了搓额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