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主光源集中在李铭周围,唐辛他们这边则稍暗一些,这是为了增加威慑力,同时也给嫌疑人一种自己处于暴露状态的感觉。
在一片凝冰的寂静中,沈白一瞬不瞬地看着李铭,声音很轻地问:“你说……什么?”
李铭望着隐于暗影中的沈白,又重复了一遍:“沈叔叔不是我爸杀的。”
沈白浑身绷紧,牙关颤抖:“除了他还有谁?”
李铭摇头:“我不知道。”
唐辛注意到沈白情绪的波动,接过话问李铭:“你说不是李万山,你是问过他这件事吗?”
李铭:“不用问,我爸不会杀沈叔叔,他们是多年好友。”
沈白听不了这个话,当即便克制不住地厉声道:“你和沈墨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呢!有用吗?!”
李铭脸色瞬间惨白,被沈白击中了最脆弱的部位,嘴唇紧抿不再说话。
沈白眼睛通红,仇视地看着李铭,这么多年他都以为父亲的死和沈墨案有关,结果现在又告诉他不是?
他一时之间难以接受,质问李铭:“除了他还有谁?当年我才十六岁,我想不到黄金劫案和沈墨案的关联,可我爸是检察官!他会想不到吗?是不是他发现了什么,去质问李万山结果被他灭口了?”
李铭看着沈白近乎失控又极力克制的样子,表情不忍,痛苦地吐了口气说:“真的不是我爸,那天晚上他压根没出门。”
沈白死死盯着他,片刻后说:“你现在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李铭吸了吸鼻子,声音颤抖哽咽:“哥,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么多年我们都没有动过你?”
沈白抿唇不语。
李铭:“我们为了瞒住当年的真相杀了那么多人,可实际上只要杀你一个就够了,杀了你就没人追查了,可我们从来没有动过这个念头。”
沈白死死地盯着他,嘴唇蠕动了两下。
李铭:“不管是当年还是现在,我们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你和沈叔叔,这点你一定要相信我。甚至连我爸自杀,都是因为他真的不想再继续欺骗下去,他实在受不了了,而且他本来就癌症晚期,没剩多少时间,他不想人生最后的时间里还在欺骗。”
他的眼泪瞬间跌落,说:“曾经我们两家关系那么好,你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啊……”
说到最后,他低头捂住脸,崩溃地哭了起来。
趁着李铭哭的时候,唐辛让沈白离场,换了蓝荼进来。双方情绪都逼近临界点时,及时更换审讯人员是标准操作。
其实以沈白和李铭的关系来说,沈白并不适合审讯,只不过这一连串事件中,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细节,再加上李铭对他有天然愧疚感。
如果能把控好,这些情况都对审讯非常有利,但现在情况出乎他们的意料。因为在此之前,连唐辛都认为沈秋山是被李万山杀的。
蓝荼进来后,审讯继续。
唐辛审视地看了李铭一会儿,问:“李铭,你真的了解你的父亲吗?”
李铭没说话,眼泪还没消止。
唐辛等了一会儿,又问:“你知道他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吗?”
李铭终于抬头看着他。
唐辛却又再次转了话题:“你说李万山不想在人生最后的时间还欺骗沈白,于是自杀。意思是他对你透露过自杀的想法是吗?我想应该就是在他死前,你们通的最后一个微信电话里。”
李铭轻轻嗯了一声。
唐辛一针见血道:“所以你知道他准备自杀的时候,甚至没有试图制止他。”
李铭肩膀瑟缩了一下,一言不发。
唐辛看着这个人,他从警多年,别扭成李铭这样的人也是少见,停了一会儿他继续说:“因为我清楚记得,当天你和他通话是下午三点多,他自杀是下午六点到七点,我们的人给你打电话是晚上十点多,你是在接到我们的电话后才从外地赶回。”
唐辛接着又问他一个很感性的问题:“李铭,你爱你的父亲吗?”
李铭慢慢弯下腰,搓了搓脸,没说话。
唐辛看着他,突然笑了下,说:“你父亲倒是挺“爱”你的,他死前最后一件事都是在帮你遮掩,烧掉你的抑郁诊断书,怕被人知道后影响你的仕途。”
李铭慢慢抬起头,看着唐辛,眼神空洞,看不出有没有因为这件事而感动。
李万山对李铭病态的溺爱里有着强烈的控制欲,这种父爱超越常理,已经到了不择手段的境地。但其实结合一下沈白说过的李万山的经历,就不难推测这种病态的来源。
李万山出身微寒,一直被人说娶了妻子是高攀,对于他这种要强的人来说,这种话无疑在刺痛他的自尊。
因此李万山对李铭从小就有极高的要求,李铭不仅仅是他的儿子,更被他视为自身的延续,是一个出身好的自己。
所以他不允许李铭的人生有任何污点,而这种心态潜移默化中也对李铭产生影响,导致李铭至死都要掩藏自己灵魂的阴暗面。
唐辛突然话锋一转:“但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
李铭眼皮轻颤,看向他。
唐辛:“据我了解,你在灯塔心理咨询室的治疗已经持续好几年,为什么偏偏在知道沈白要回临江的时候,突然要求段医生给你出具抑郁诊断书了?如果我没猜错,这份报告就是为了李万山看对吧?目的是什么?给他施压?刺激他?在明知他因癌症晚期没什么求生欲的时候?”
他看着李铭的眼睛,问:“在你眼里,你父亲李万山也算知情人对吧?所以他也要死。”
李铭垂眸不语,似乎是对唐辛推测的默认,但是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唐辛摇了摇头:“李铭,你这一生,活得太可悲了。”
从审讯室出来,唐辛在后门找到了沈白,院子冷风咻咻,他坐在台阶上,整个人堙没在夜色中。
唐辛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等了几分钟才开口,问:“你想听听我的想法吗?”
沈白:“你说。”
唐辛:“我觉得在这件事上,李铭大概率没撒谎,你爸应该真的不是李万山杀的。”
李铭对李万山没有多深的感情,不至于到他死后还替他遮掩,更何况这种遮掩毫无意义。
沈白不说话了,慢慢弯下腰,把头抵在膝盖上,其实在审讯室到最后,他心里已经相信了李铭的话。
那还能是谁呢?
沈白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铁铮铮的星芒,冬夜的星空稀疏净朗,但在肉眼看不到地方还潜藏着更为庞大的星云,罗列出广袤繁荣的星图。
唐辛静静陪他坐着,在冷风中沉默,两人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李铭这个案子虽然破了,但是沈秋山的死又成了谜。
蓝荼忙完手上的工作便离开了刑事大楼,从侧门出去回宿舍。市局的宿舍区和办公区分离且相邻,侧门出来绕过去不到十分钟。
出来上了街道,冷风沿街边刮过,蓝荼这才发现自己忘记穿外套了,她迟疑了一秒就放弃了折回去拿的打算。
冷风吹着阴影肃然的树木,蓝荼走着走着,突然停下脚步,看着前面路灯下的人影,垂在腿边的指尖轻轻颤抖了一下。
男人这时也注意到了她,双手插兜,缩着脖子朝她慢慢走过来,停到她面前:“小荼。”
恶心。
蓝荼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他比自己记忆中老了许多,也软弱了许多,脸上是长期服刑的人惯有的温顺和胆怯。
蓝田开口,语气和蔼又恳切:“我出来了,我在里面已经改造好了。”
他看了看蓝荼身后市局的侧门,顿了顿,苦涩道:“我没敢进去找你,怕对你影响不好。”
蓝荼面无表情,看着他一言不发。
蓝田接着又变得欣慰,说:“当年我还怕我的事会影响你的政审,还好没有。领导还是英明的,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蓝荼的表情不可察地抽动一下,沉默许久后,终于开口:“你找我有事吗?”
蓝田表情有些窘迫,说:“我刚出来,年龄大,又有前科,工作不好找,现在身上没什么钱……”
蓝荼闭了闭眼,那种感觉又来了,像蛆虫顺着她的腿爬上来……她面无表情地掏出皮夹从里面抽出一沓现金,大约有两千来块,递给他。
蓝田讪讪地接过来,没好意思当着蓝荼的面数,但用手指悄悄捻了一下厚度。
蓝荼又问:“你现在有住的地方吗?”
蓝田:“我现在暂时住在小旅馆里,就在凤鸣路那边,准备找提供宿舍的工作……”
蓝荼打断他:“拿了钱就走吧。”
蓝田怔了下,点点头:“我知道我过来,对你的影响不好,那,我走了。”
蓝荼站在原地看着蓝田离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她又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宿舍方向走。
直到她也离开,陆盛年的身影才从不远处的灌木后面出来,他看着蓝荼的背影,手里拿着她的外套。
李铭认罪,唐辛就变得忙碌,光是做资料就是一项大工程,时间隔了太久,刘海和张雨的案子又是南洲那边结案的,全都要推翻重新建档。
就这么忙了几天,这天他们好不容易下班早了点,洗完澡就上床休息。沈白不看书也不看手机,睁着眼睛想事。
唐辛在他身后嘀咕:“我的牛牛好重啊,咦?这里正好有个小洞可以让我放一放。”
沈白快他妈烦死了,往后狠狠踹了他一脚:“你能不能消停一天?”
他想着刚开始纵容一下算了,结果这么多天了,唐某人的新鲜劲儿还没过去。
唐辛揉了揉被揣疼的小腿,很委屈:“你怎么了?”
沈白:“我累。”
烦死了,他拽上被子把自己裹起来,连个后脑勺都不给唐辛留。
这几天他一直在想父亲的死,如果他的死和沈墨案无关,那很多事都要重新思考了,但时间过去太久,好多记忆都不鲜明了。
他读书时跳过级,沈墨出事时他十六,上高三。那时他已经准备冲刺燕大,除了市重点本就繁重的学业,还要在外上补习班,每天都很忙。
其实现在想想,沈墨当时是不是因为太寂寞了?所以才和李铭早恋,那时他和父亲对沈墨确实有些忽略,他忙于学业,父亲又总往江平县跑……
沈白突然停下思绪,看着天花板,说:“我好像看到了一个隐约的联系。”
唐辛一旦正经起来,聪明敏锐得吓人:“江平县吗?”
沈白转头看着他。
唐辛坐起来,收起一心想搞黄的嘴脸,换上谈正事的表情:“你爸生前疑似和S认识,S跟东宇大厦有着我们不知道的关系,东宇大厦是韩家兄弟的,韩家兄弟是江平县人,而你爸死前那段时间又总往江平县跑。”
沈白:“对,我就是想说这个。”
他们以前之所以没往这上面想,是因为一直觉得沈秋山是死于沈墨案中第四个人的灭口。
现在既然排除了沈秋山是被李万山父子杀害的,那这个联系自然而然就浮现了起来。
唐辛:“你就是这几天想得太多,脑子已经乱了,不然审讯完当天就应该意识到的。我想奉献牛牛让你娱乐一下你还踢我,不识好人心。”
沈白:“你一天不开黄腔能憋死,你头三十年也是这样过的吗?”
唐辛:“不啊,我只对你开黄腔,就是因为攒了三十年才有这么多灵感。”
沈白:“把你的破灵感给我收一收。”
唐辛躺回去,叹息:“啊——天才就是这样被扼杀的。”
沈白没搭理他,继续想案子。
S整天神出鬼没的,父亲往江平县跑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更何况,按照唐辛上次去江平县的情况来看,江平县的司法班子明显已经被韩家兄弟渗透了。
他们真想要查什么,恐怕也是被动过手脚的。
唐辛看他还在想,突然说:“你知道吗?我办案这些年有一个很宝贵的经验。就是很多时候,真相不是被找到的,而是自己送上门的。”
沈白转头看着他。
唐辛:“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我们什么都不用做,该做的事当然要尽力,最重要的是搜集信息。破案的关键,往往就是从海量信息里找到A和非A的关系。”
沈白:“A和非A?”
唐辛:“对,排中律告诉我们,A和非A必有一真和一假。用我们刑侦的话来说,就是说法不一的矛盾点。”
很多人以为破案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灵光一现抓住关键线索,案子就破了。但现实中并非如此,大部分情况下,都是靠着从大量繁琐信息中整合出的疑点,发现蹊跷,找出真相。
也就是A和非A的关系。
曾经唐辛办过的一个案子,嫌疑人接受询问时,说到自己现在租的房子在XX小区。可是嫌疑人的同事接受询问时,说的却是嫌疑人在XX小区买了房。
这就是A和非A的关系,两人中至少有一个人的说法是错的。
事实上嫌疑人的房子确实是租的,但跟同事说是买的。唐辛最起码获取了一个信息,就是嫌疑人有些虚荣。最后调查结果证明,嫌疑人因虚荣超前消费,欠下了大笔借债,最后深陷泥潭为钱杀人。
其实最开始房子是买的还是租的并不能算线索,但当两个完全相悖的说法出现,就构成了线索。
而最让唐辛感觉有趣的是,这个信息并非他主动询问,而是在对方随意的表达中自然浮现。
从那天起,唐辛就意识到,破案,找线索,其实就是在找A和非A。很多时候,只要搜集的信息足够多,真相就会自己出现。
唐辛对沈白说:“因果成熟时,真相会自动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