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晚自供职尚膳监以来,做过无数顿大大小小的饭食。
有半夜骤传圣旨,半个时辰内便要备齐数十种菜肴的急活儿;有朝宴之上,百官同席,几十道菜品分毫不能出错的大场面;有身怀龙胎、百般挑剔的后妃刁钻的膳食之需……
都没有今夜这一碗青菜面让他犯难。
总不能真的让堂堂亲王吃这么寡淡的膳食吧?
熬制高汤增味根本来不及。
若自己换个花样做些别的……肃王说了要吃青菜面……
季晚发着愁给灶膛添了火,又发着愁去洗了一把白菜芯叶子,然后把自己那木匣子打开看了一会儿,拿了些虾米干还有酸笋出来。
这两样与他那枣花蜜一样,是自己做的。
春天在景山掰下的春笋,剥开叶子,里面是白玉一般的笋子,洗净,晾晒沥水后,盐拌腌制入缸数十日后,便成了酸笋。单吃酸脆爽口,入菜可提鲜增味。
夏末那会儿,西苑的海子里小虾泛滥,宫里的小太监夜里成群结队地偷摸下去捞。他向来为人和善,每年那几日早晨总能在门口发现一竹筐的小虾。
先煮熟,又脱水,再用盐巴炒制后,仔细晒成了虾米干,放在汤里能抵美味。
吃不完,送出去了很多,还剩下这一罐。
沸水滚起,他先下面。
另取一碗,捏一小撮虾米干、一把细盐、葱姜细细切丝,统统放进碗底。
待面将熟,接着舀两勺滚烫的面汤冲进碗里 ——
刹那间,鲜气便被激了出来。
白菜只在沸水里一烫便捞,甜脆嫩的口感,又下了一颗鸡蛋,与面条一起出锅。
最后滴一滴芝麻香油,轻轻一搅。
前后不过半盏茶。
一碗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青菜面,就这么端到了肃王面前。
季晚有些忐忑,连说话的声音都少了些许底气:“请、请王爷不要嫌弃。”
肃王盯着那碗青菜面看了片刻。
很素净的一碗面,没有什么卤汁浇头,看得清食材原本的模样,嫩黄的白菜心与那明显带着溏心的鸡蛋若隐若现。
看起来……不像什么很令人有食欲的饭菜。
可这碗面热气腾腾,汤底清澈,也不是不能试一试。
肃王拿起筷子拈了些入口。
那干净的滋味在舌尖扩散开,且不说面条煮得刚好筋道,光是鲜香咸美的汤底便足够产生一种余音绕梁的回味。
肃王只停顿了一下,便没有再多言语,竟一口气将那碗带着鲜香滋味的青菜面吃得一干二净。
暖洋洋的热气穿透风雪带来的刺骨的寒意。
在这一个冰冷的夜晚中,似乎连冰都能焐热。
肃王放下了碗筷,抬头看向季晚。
季晚猝不及防,与他对视,只一瞬,可却看清了肃王的双眸……与当今庙堂的掌权者一样,这位肃亲王也有一双冰冷的、漆黑的、令人看不透的双眸。
季晚连忙垂首。
然后他听见了肃王的命令:“再来一碗。”
*
第二碗青菜面送到肃王面前的时候,肃王似乎终于想起来了什么,问:“你可用膳?”
“待服侍王爷用膳后,奴婢再去。”季晚回道。
肃王端起了碗筷:“不用了,你去吧。”
季晚谢了恩退出来。
等锅里的清水沸腾,他准备凑合下一些面条果腹的时候,便从厨房门口看到沈苍带着人送来了几大捆卷宗,还有谭嬷嬷带着侍从们送了熏香、香炉、摆件,还有被褥进去。
一个浴盆被几个人抬进了厨房,放在灶膛最里面。
还有人送了菲薄的中衣放在厨房的小凳上。
【围脖:懒2芽】
一切都收拾停当后,侍从们又悄然离去。
“谭嬷嬷……”季晚追出两步,“这是?”
谭嬷嬷回头看他,又道:“王爷今日在这里歇息……奉御是宫里出来的,不会不明白吧?”
季晚沉默。
谭嬷嬷对他行礼:“恭喜奉御了。”
季晚看向那藏在厨房深处的浴盆。
当他再回首,谭嬷嬷与那些侍从,还有沈苍,都消失在了雪帘的深处。
院子里安静地,似乎一直只有肃王与他自己。
灶膛里的炉火热烈。
铁锅里那些沸腾的清水顶得锅盖扑腾。
季晚没再煮什么青菜面,他把热水如数倒入了浴盆,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直到指尖都搓得泛了红色才爬起来。
那件带着淡淡粉色的中衣丝毫不能抵挡一丝风寒,他走出厨房的门便冻得浑身瑟缩了一下。
……可这并非最大的磋磨。
季晚在廊下犹豫了片刻,掀开帘子,步入了正堂。
曾经略有些简陋的正堂,这片刻已经变了模样。
地上铺了柔软的兽皮,四处都放上了火炉,焚香从堂屋正中的香炉里袅袅上升。
间堂摆了张书桌,肃王正在那里挑灯夜读。
季晚没敢上前打扰,在门口立了一会儿,万幸屋子里暖和,他站了一会儿便觉得活了过来。
又听见一阵响动。
几个侍女提着热水桶又进来了。
季晚一惊,连忙拽住衣领往角落里侧身躲了躲。
就听见肃王的声音道:“退下吧,只留季晚伺候。”
那些侍女看看季晚,有羞红了脸的,有大胆看他笑嘻嘻地,都应了声下去了。
季晚很是花了点时间才平复自己羞讷的心情,将几桶热水提入西厢房——那里也布置了黄花梨的大浴桶。
他将热水尽数倒入浴桶,弯腰还在试水温时,便有人从他身后贴了上来,握住了他的手。
季晚没敢躲。
另一只手,先是搂住了腰,又顺着襟间的缝隙,缓缓探入。
手指冰冷,落在柔软的腹部,惊得季晚一喘。
“王、王爷……”
那手指还在向上摩梭,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直到犹如蜻蜓,落在了小荷的尖上。
季晚落在水里的手忍不住往上一抬,攀住了浴桶的边缘,掀起了巨大的水花。
他眼眶酸涩湿润,咬着牙,呼吸颤着,与这水花一般乱了。
冰冷的指尖,在那处拨弄够了,焐热了,才意犹未尽地撤离,重新落在了腰下。
季晚抓着木板,眼前一片模糊,脑子早被冰冷的手指搅得晕头转向。
下一刻,他听见了肃王的淡漠的轻笑声。
“服侍本王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