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

作者:寒鸦

肃王醒了。

身边空着,但尚有余温。

被子如云朵般柔软。

还残留着一阵来自季晚的淡淡的木质体香。在这样的体香萦绕中,心中竟平白生出了几分倦怠与满足。

肃王睁开双眼,往窗棂看去。

天色依然黑着,但雪耀亮了附近,让外面的景色些许可见。

他看见了一盏橘色的提灯。

*

肃王披了大氅,推门踱步出去,走到廊下,打量了一会儿蹲在地上铺路的季晚。

季晚如此专心,冻红的手指把湿漉漉的鹅卵石巧妙地塞在那些青砖的缝隙里。提灯的光影在他脸上跳跃,映照着他脸颊上的绒毛发出微微的光亮。

……与小心应对的季晚不同。

此时的他表情恬静专注,光是这么看着,心头的某些沟壑,似乎也能被轻易地抚平。

季晚终于发现了肃王,连忙垂首行礼:“王爷,是……奴婢惊扰到您了?”

肃王回:“本王素来是这个时辰醒来。非尔之责。”

季晚松了口气,偷偷瞧了一眼滴漏的刻度。

寅时一刻。

……原来就算当亲王,也得这个时辰起床啊。

这样的对话结束后,竟没有了什么好说,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半晌,季晚听见肃王道:“昨日宁和三餐都用了膳,你做得不错。”

季晚连忙回道:“只是做了些孩子饭。”

“孩子饭?”

“酸甜口的菜肴,因为孩子们都爱吃。便叫作孩子饭了。”季晚仔细解释,又连忙找补,“奴婢并不敢平论郡主,只是民间有这么一说,还请王爷恕……”

“行了。”肃王打断了他的请罪,“来与本王更衣。”

说完此话,肃王转身入内。

*

侍奉更衣并非季晚的活计,他只贴身服侍了片刻,就有侍女成群入内,接手了他的工作。

他在朱环翠绕中悄然退后,又拿了侍女们为他准备的棉衣去厢房着装。

待换了身衣物便急匆匆往膳房赶。

因伺候王爷耽误了片刻,他来的时候,各食堂和灶都开了,诸位正忙着热火朝天。那张大厨站在院子中间正在等他。

季晚一入院子,就听他大声嚷嚷道:“怎了?给郡主做了两顿饭,就有功了?能睡到这个时候才爬起来?”

旁边有人拉他衣袖,在他耳边劝了两句。

【野风吹大地】

可张大厨却不听劝,反盯着季晚的脖子看了看,鄙夷笑了。

季晚下意识便捂住了脖子上那不曾褪去的痕迹。

“我当什么呢?恃宠而骄啊,原来是。”他似乎要众人皆知般又道,“真当自己是后宫娘娘了?爬了主子的床,就精贵得不能动锅铲儿了?”

院子里的人都停下了活计,大半眼神复杂地看向季晚。

季晚指尖攥紧了袖口,脸色白了一瞬,却没反驳,垂着眼,静静地听张大厨骂人。

终于张大厨说完了,他语气平和地回道:“来晚了,耽误了上工,是我的不是。”

还不等张大厨露出个得意的笑,季晚便要入内。

“等等。就这?”张大厨下意识阻拦,“就一句不是没啦?”

“既然迟了,自然要抓紧些。”季晚说,“总不能耽误了郡主用膳的时辰,那就真是大事了。我担待不起……您呢?”

他不再看张大厨,侧身进了膳房。

张大厨被晾在了院子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好半天才缓过气来,冲周围还在围观的人跳脚,气得嚷嚷:“看什么看,别看了!不嫌事儿多呀!”

*

季晚进了厨房,看了下灶膛,昨夜埋的火还在。

他松了口气。

先动手添柴,刚弯腰,便觉得一阵眩晕,饿、累,还有气结让他这一刻摇摇欲坠。

【可耐可-耐的没脑袋】

【牙牙】

他不该在意张大厨的话,不应该在意这些人莫名的打量……这些什么也不是,全是虚妄。

他的向往在墙的那一头。

怎样的流言蜚语也不能阻拦他分毫。

他撑着灶台半天才缓过来,逐渐有了些微的力气。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把一只装了馒头的搪瓷碗放在了他面前。

他回头去看。

就见金婆婆在旁边,担忧地问:“是不是没来得及吃早饭?我去给你捞些咸菜就着罢。”

“不用了。”季晚说,“……馒头,就挺好。”

婆婆笑了,对他道:“那你便专心吃,喝口水,别噎着。火我来升,你吃完来得及。”

他将那碗拿在了手中,褐色的瓷面儿暖得有点烫,瞬间温暖了他的掌心。

他低头去看。

是个白面馒头。

馒头发得很好,圆圆鼓鼓的,热气蒸腾,白嫩松软的模样,像极了还没升起的日头。

“谢谢婆婆。”他低声道。

*

今日的早膳,是昨夜就定好的。

食材也都一并准备齐全,做起来很利索,等时辰到了,便有人来取餐。季晚手脚麻利地装好食盒,抬头一看,进来的竟是沈苍。

他怔了怔,还是已经将锡胆食盒提了过去。

“麻烦沈大人了。”他说。

沈苍摇头道:“季奉御,我只是来传话的。还与昨日一般,请您去陪郡主用膳。”

*

果然,禧和斋里端坐的不止郡主。

沈苍来传话时,季晚便有了预感,刚到禧和斋又见了几个今早在肃王身侧侍奉的侍女,愈发笃定。

等他入内,就见郡主端端正正坐在左位上,动作拘谨,表情严肃。

见他进来了,也只敢转动眼珠子,用乌黑的大眼湿漉漉地看他,露出两三分喜悦。

季晚行了礼与秀竹一并备菜。

转身时往屏风后看了一眼,便瞧见肃王正从那侧起身过来。

一群人乌泱泱散开行礼。

肃王落座于主席上,手里还拿着一本《论国策》,翻了一会儿,才道:“动筷吧。”

左右遂动弹起来,为郡主和肃王起筷斟茶,又退至两侧。

宁和看看专心的肃王,又落寞地看向季晚。

她那失落的样子带着稚嫩,季晚又心疼又觉得可爱,只能低下头,免得在肃王面前失了仪态。

宁和得不到季晚的回应,整个人都没精打采起来,连头上好不容易浓密了些的发髻,如今不知道怎么也显得枯黄了几分。

她拿起筷子来,准备伸向面前的菜肴。

就在此时,听见肃王问:“昨日夫子讲的《论国策》,泠儿都读懂了多少。说来听听。”

宁和手一顿,好不容易拿起来的筷子又规规矩矩放好。

她坐在那里,有些懵懂。

肃王宽慰:“慢慢讲,不要怕。父亲不责骂你。”

可他面色肃穆,自带压迫。

季晚光是在一旁听这两句问话,便已经有一种脖子又被肃王钳住的窒息。

【可耐可-耐的没脑袋】

何况是个五岁的孩子。

宁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开口道:“圣、圣人治国……以、以仁为、为……桑……”

“是以仁为上。”肃王纠正道,“继续。”

宁和有些惶恐地犹豫了一下,又磕磕绊绊地背了下去。

开始还能背出点道理。

被肃王纠正了几次,心就慌了,开始瞎背,一个字一顿,全靠肃王提点……肃王脸色已有些铁青。

他将《论国策》放在了一旁,深吸了口气,看宁和。

宁和瘪了瘪嘴,似乎快哭了。

“罢了。”肃王终究还记得自己“不责骂”的承诺,“吃饭吧。”

再是精心烹饪的美食,此时怕也难以下咽。

宁和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便停了下来:“饱了……我去上课了,父亲。”

她起身行礼,牵了谭嬷嬷的手,垂头丧气地离开。

季晚随侍女们一同收拾桌子,手刚伸到肃王面前那碗鸡汤馄饨面前时,被肃王一把握住了手腕。

他吓了一跳。

“本王还没用膳,收拾什么。”肃王语气不算好,透露出些许烦躁。

季晚低下头,看了看他忙碌了一个早晨烹制的膳食。

【??蒸利】

那碗鸡丝馄饨的高汤是昨夜做晚点前,他特地用鸡肉、瑶柱、干丝一并熬制而成,清亮鲜美,最适宜提鲜。

配了两种包子,白菜肉的,还有豆沙包。另有用南瓜、红薯、甜菜染色做好的多彩小馒头十来只,加了牛乳,孩子应该都会喜爱。

另有蒸苹果羹,放了些山楂,嫩滑甜香,能健脾开胃。

可……郡主都没怎么吃。

这般沮丧心情,一早晨枯燥的课程如何度过?

季晚咬了咬嘴唇,终究还是没忍住:“郡主年幼……王爷不妨慢些引导,莫要在、在晨间饮食的时候,吓着了郡主。”

话音一落,他就后悔了。

果不其然,握着他的手一紧,攥得季晚手生痛。

刚在宁和面前刻意收敛的怒意和压迫全部释放出来,直冲季晚而来。

肃王怒斥道:“放肆!”

季晚不敢犹豫,已经跪地伏首。

肃王缓缓站起来,低头盯着地上之人,冷声缓缓道:“本王家事,哪里有你置喙的份!”

“奴婢僭越。”他颤声道。

肃王冷喝一声:“滚出去。”

*

季晚退出来,冷风一吹,才惊觉出了冷汗。

想到刚才,他还心有余悸。

可这会儿并不是他害怕的时候,他问清了去往郡主书斋的路,快步追了过去。

未行多远,就见了谭嬷嬷牵着的宁和。

她正顶着两个犄角,没精打采地走着。

“郡主……”季晚低声唤了她一声。

宁和回头看他,露出了几分讶异:“季晚。”

季晚上前,先看了看谭嬷嬷,等谭嬷嬷首肯后,才蹲下身,对郡主笑了笑。

他轻声问:“郡主饿不饿?”

宁和顷刻就瘪了嘴,委屈点了点头。

季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放着三四块约两寸大小的金丝蜜枣饼。

——第一次见宁和与肃王共餐时,就察觉了宁和的拘谨。

今日见沈苍来传话,他便做了这样的准备。

……还好,赶上了。

他将还带着暖意的油纸包,轻轻地放入了宁和的掌心。

温和地对她说:“吃吧。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