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太子赵珝的年龄虽比肃王小上五六岁,三十出头,却已经有了几分苍老衰败之相。
他本常年纵欲。
自服用鹿血羹大病一场后,更显虚浮,面带倦怠,眼角纵欲过度的青黑无论用多少脂粉也无法遮盖。
肃王抵达端本宫时,他正命歌姬于雪地中赤脚跳舞,一边饮酒一边痴痴看着那舞姬冻得发青的模样,已情难自禁。
一见肃王,他有些心虚,连忙端坐起来,让那奏乐的弹跳地都停了下来。
“王、王兄。”太子唤了一声,“你来了……”
肃王并不行礼,在旁落座,敛目道:“不是太子请我来吗?”
太子恍惚了一下,这才想起缘由:“哦对!那个娄雪松……娄雪松来找孤,说、说你要查戚家。这、这不好吧,再怎么说,戚高峰也是孤的舅伯……”
“我知道王兄疼爱孤,关心孤的安危。但是鹿血羹之事的几个主谋不是都伏法了吗?母妃已死在冷宫了,这事……”他说到这里,看了看肃王,试探地开口,“要不就算了?”
“怎么能算了呢。”肃王缓缓说,“太子贵为皇储,安危关乎天下社稷。有些人串通内侍戕害储君,妄图动摇国本。我已在父皇陛下面前发下誓言,任是皇亲国戚、勋贵重臣,亦严惩不贷。”
太子被他说得脸色变了又变,半天才结结巴巴道:“可……可戚高峰是孤舅伯。他怎么可能要毒害孤。”
肃王回道:“太子仁善,不懂人心险恶。”
“但、但——”
太子还要再说什么,肃王抬眼看他,扫过他那张懦弱的脸。
眼神幽深如寒潭。
吓了太子一跳。
殿内静了许久,才听见太子战战兢兢的声音:“……是、是孤糊涂了,那就劳烦王兄了。”
早膳的时候到了,有宫人引着尚膳监的人送来了餐食,在安静中为太子布菜。
珍秀美食,尽数奉于国储面前。
肃王看着那些盘子与碗,问太子:“近日膳食太子可还喜爱?”
太子见他没有发怒的样子,放下了心道:“比以前做的好。多亏了你推荐,刘守义排了这个……这个,喂,你叫什么?”
那在下侧布菜的太监缓缓抬头,温婉地回答:“奴婢松台。”
“对,松台。”太子道,“做饭比那个之前那个做鹿血羹的那个什么王奉御好吃多了!还懂得药膳之术。我最近吃了他做的饭,只觉得精力大增,不知道好了多少。”
松台作揖,谦卑道:“殿下过誉了。”
肃王看了一眼松台,又移开视线,看向宫门外。
果然下了雪。
沈苍办事毛糙,也不知道大氅取了没有。
他缓缓起身,走到抱厦下,抬了抬手,廊下的乐工们便又奏起了舞曲。
冻得瑟瑟发抖的舞姬于那靡音中,展露腰肢。
“太子安心在东宫休养就好,其余的事,臣兄自会料理得干净,不会让这些杂污事扰了你的兴致。”肃王淡淡说。
松台躬身为太子倒上了一杯美酒。
只一杯酒落入喉中,太子便已露出了迷幻的神色,紧紧盯着舞姬,恍惚中似乎忘记了所有的一切。
宫人送了肃王的衣帽过来,他穿戴整齐准备离开。
那本已沉迷的太子却忽然开了口。
“还是、还是王兄对孤好。”他道。
肃王回头看他。
太子又笑着饮尽一杯酒,醉醺醺说:“孤也只信王兄,毕竟王兄、王兄……又当不了皇帝。除了孤,没人能当皇帝。哈哈哈……哈哈……”
肃王在雪中站了一会儿。
直到雪落满风帽。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路过之处,大氅的衣摆卷起寒风,将飞来的雪拍散,凌乱地落了一地。
有宫人在东厂门口抬了凳杌恭候。
肃王上去之前,扫了扫肩头的落雪。
冰凉的寒意略刺痛了掌心,他张开手掌来看。方才手攥得太狠,不知道什么时候指甲嵌入破皮肤,落下了伤痕。
血在掌纹中蔓延,成了一张血网。
……还是落在季晚背上的那片,更好看一些。
他想。
*
风雪更大了。
季晚在书斋又呆了一阵子,眼看时辰过去了不少,他已有些坐立不安。
郡主这才能正常进食几日,一餐都不该耽搁。
若肃王再不回来,他决意让沈苍先送他回王府去准备郡主的午膳……
时间又过片刻,季晚不再等待,他收拾了一下衣物,看到那件越制的貂绒大氅时犹豫了一下,没有穿,径直出了门,打算去前面大堂寻沈苍。
掀开帘子,寒风与雪就卷着扑面而来。
【yaya】
他一时睁不开眼,在风雪中行了数步,到了书斋院门口,却看到肃王站在那院门外。
也不知回来了多久。
一身玄色狐裘上落满了厚厚的雪,连风帽下的眉骨上亦沾染了点点白痕。
浑身冰冷的寒意竟比这漫天风雪还要渗人。
沈苍就站在他身后,大气也不敢出地浑身紧绷着,见他出来,紧张地连忙递眼色。
季晚没有退下。
小郡主还等着他回去做饭。
季晚深深吸了口气,才敢走到肃王面前,声音还有些颤抖:“求王爷恩准奴婢先行回府为郡主备膳。”
半晌后,肃王那看向虚空的眼眸终于动了动,缓缓落在他的身上,蹙眉道:“尚衣监没把貂绒大氅送来?沈苍——”
季晚吓了一跳,连忙道:“沈大人已经取来了。我……奴婢穿了片刻。有、有些越制,不敢穿、穿出去……”
“取来。”肃王道。
季晚连忙要转身进去,却被肃王捏住了手腕。
只见沈苍已经从他身边掠过,片刻后拎着大氅出来,躬身捧到肃王手边。
肃王将那大氅掸开,扬手披在了他的肩头。
沉甸甸的大氅落下,一沉,把他裹在了其中。
抬手间,季晚瞧见了肃王掌心的伤。
“王爷,您、您受伤了。”季晚小声道。
肃王恍若未闻,低头为他系带。
季晚犹豫了一下,实在没忍住,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帕子,奉给肃王。
帕子……
太可笑了。
明明站在紫禁城里,明明脚下的每一块砖都是拿人命铸就的,明明心知肚明……却装作云淡风轻、与世无争。
“刘守义送你来根本没有意义。”肃王缓缓开口,“你讨好我什么也得不到。”
心里有一团阴暗的情绪在流动。
他总能将这份情绪掩饰得很好,让所有人都看不出他的怨恨。
他可以任由娄雪松指着鼻子直呼其名。
他可以任由愚蠢的弟弟嬉笑着告诉他,他永远当不了皇帝。
不知道为什么,如今这个季晚,这个宫人,站在自己面前说些无关紧要的琐碎言辞的时候,他再压不住那份阴霾。
“先皇后早逝病因离奇,我身为先皇后嫡子,皇帝的大皇子,却不能顺理成章地做太子。你不奇怪吗?又或者你在后宫多年,早就知晓过那个丑闻……皇后的丑闻。”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弯腰凑到季晚耳边,压低声音问他:“你知道的,对吧。”
他看到了季晚惶恐的眼神。
这令人愉悦。
肃王勾起嘲讽的笑意:“皇后移情别恋,爱上了当今皇帝的兄长,我的皇叔……皇后对陛下不忠。我,不是皇帝血脉。从来都不是。”
季晚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看向肃王。
肃王睥睨冷笑:“所以,刘守义指望什么呢?你又指望什么呢?我能苟延残喘至今已是万幸,又怎么能给你什么荣华富贵。”
肃王一把抓住了季晚的手腕,将他拽到身前,死死擒住他。
那眼神像极了荒原上的野兽。
似乎下一刻,只要季晚胆敢说出任何一句冒犯的话,就会用利爪将他撕碎。
掌心的伤痕被挤压,血顺着季晚的手腕缠绕,弥漫成了一张血网。
(金鱼游泳)
那些残血,有些落在了季晚的衣袖上,有些落在了白雪上,成了妖冶的落梅,然后被肃王的脚碾成了泥泞。
肃王好像根本不在乎。
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季晚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肃王的淡漠,并不只是对别人,还有他自己……所有的一切,包括人命,都入不了他的眼。
像是他脚下踩过的尘埃,轻贱得不值一提。
死亡悄然落在了季晚的身后。
季晚感觉到背后冰冷如三九……他没有看懂沈苍的眼神,故而得到了这样的苦楚。
可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请准奴婢用帕子为您暂且缠缚遮伤,免得冻坏了伤处,落下病来。”季晚硬着头皮说。
“你没听到我的话吗?!”肃王怒斥。
“听见了。”季晚声音有些发抖,他没有想象中那么无畏,可他又似乎早已无畏,“可是不想听,王爷也说了……王爷、王爷说之前,也并没有打算问过奴婢愿不愿意听不是吗。”
肃王愣了一下。
“奴婢是蝼蚁……王爷可以杀了奴婢,腰斩车裂,千刀万剐,奴婢连选择如何去死的机会都不会有。不止如此……生死荣辱,奴婢这样的存在,向来半分也做不得主……可,唯独这帕子要拿来做什么,是奴婢能自己做主的事。”
季晚抬起手里那块帕子,惨白着脸勉强笑了笑:“奴婢请为王爷包扎伤口……帕子干净的。请王爷莫要嫌弃。”
肃王用锐利的眼神打量他。
似乎在探究他这样的举动背后藏着什么样的本意。
但,这就是他的本意。
他答应过三春姐,要回南川,要好好地活。
大部分时候,他无路可走、无有选择的权力。
于是在那些他可以选择的路上,他多半随心顺意,如此这般,才算没有白活这一场,没有辜负这转瞬即逝的人生。
“今日王爷所说之事,奴婢惜命,什么也没有听见。”季晚垂首道,“奴婢什么也不记得。”
不知道过了多久,肃王身侧的寒意散了,缓缓张开手,递到他的面前。
季晚上前,为肃王仔细包扎。
他还在颤抖,好几次蹭过肃王的皮肤,都能感觉到他湿透的掌心。
那帕子在肃王的掌心缠绕了不到两圈,季晚握着肃王带着薄茧的手掌翻过来,在背后系了一个很丑的结。
像极了一对兔子耳朵。
“好了。”季晚小声说,他轻轻哈了口气,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的脸颊和鼻头冻得发红,连眼角都有些粉。
也像兔子。
肃王握住了他的手腕,道:“走吧。”
季晚还有些懵。
“……带你回家。”肃王道。
*
肃亲王的马车比季晚之前坐过的那架不知奢华宽大了多少。
内有床榻,侧燃熏香。
还有诸多宝格,放了些亲王手边的爱物与书卷。
然而最多的,还是铺开来的各类卷宗,放置于车马各处。
即便如此宽敞,季晚上去的时候还是手足无措,待肃王命他落座,他才在窗边找了个位置偏坐下来。
片刻后,车子晃动了一下,便从已经大开的东安门缓缓驶出。
一瞬间,嘈杂的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萦绕在马车周围。
招呼、叫卖、吆喝、嬉笑……是季晚入宫后,便几乎没怎么见过的市井。
那些关于它的记忆早就模糊了。
窗户上遮着厚厚的幔帐,些许微光线落在车里。
季晚不由自主侧目,偷偷从缝隙里看出去。
那缝隙太窄小,让外面的一切也看起来不真切,像他记忆中一样的模糊……
*
车轱辘轻响,碾过落雪的长街。
肃王在榻上半倚着软枕,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打好的兔耳结。
帕子布料粗糙,不是什么好料子,却柔软还带着季晚身上的木质香味……像极了偷看窗景的季晚,倒也显得有点意味起来。
光从那朦胧的窗帘外渗进来。
勾勒出季晚珠圆玉润的轮廓。
显得他的脸颊晶莹剔透的……也不止……他那清瘦的肩,如柳曼妙的腰……都在这光影中被勾勒得足够清晰。
肃王静静看了片刻,因太子蠢言而结下的郁气,竟慢慢散了大半。
可只消散了大半,另一半么……
掌心的血网,被季晚的帕子盖住了。
再看不到。
多少令人失落。
——季晚应该全然负责。
几乎是在这个念头浮现的下一刻,肃王便已欺身上前,自后把季晚按在了那侧边的榻上。
季晚浑身一僵:“王、王爷……”
肃王抬起手抚摸他的耳垂,嘴顺着他那耳垂缓缓贴着他的皮肤一路落下。
“季晚。”他唤这个名字,百转千回,“季晚……”
“你背上的鞭痕,好了吗?”肃王声音缥缈,在他耳边幽幽问,“今日早晨,本王还瞧见伤痕。”
肃王如此亲昵,甚至带着几分愉悦,像是刚才所发生的一切都不曾存在。
他们二人如此亲密,犹如夫妻。
那一声声呢喃,令季晚有些恍惚。
耳垂碰到了肃王冰冷的唇,让季晚呼吸都变得急促。
肃王的手环住了他的腰,一点点地松开了他腰间的绶带。
又用牙齿咬住了他的衣领,轻轻后拽。
冰冷的吻落在了季晚袒露的后颈上,让他浑身发颤起来。
“让本王……瞧瞧看。”肃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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