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炉火忽明忽灭。
映得案上圣旨字迹摇曳不定,恍若鬼魅。
乍一看时,他笃定这圣旨必是伪造,兴许刘守义又有什么算计,扣下了真迹,送一份赝品来糊弄自己。
可在昏暗的火光中,望着纸上帝王宸翰,心底那份笃定,亦如炉火般,缥缈摇曳。
他起身将厨房里所有油灯一一点亮。
昏黄的光晕层层铺开,驱散了角落的暗影,将厨房照得亮堂。
季晚屏息凝神,双手捧着圣旨凑近灯火,目光仔仔细细扫过每一个字。
笔锋走向、行文规制,还有那广运之宝的印记位置、印色浓淡,竟与那日太子当众取出的圣旨分毫不差。
他的心猛地一顿。
这是真圣旨,千真万确。
季晚怔怔地看着那圣旨好一会儿,捧着圣旨的手指有些颤抖。
他想不通其中关节——
御笔亲下的真旨,为何从一开始便空着日期?
太子为何又要将日期遮掩?
刘守义为什么收了这圣旨,为什么又要给他送来?
迷雾缠在心头,越想越乱,千头万绪拧成一团,竟理不出一丝清明。
可转念之间,电光石火,另一个念头迫不及待地钻入了脑子里,犹如巨浪海啸,将所有忧虑拍碎,拍得他心绪震颤。
他再次看向那圣旨,手指从空白的地方抚摸过去……
不管背后曲折几何,不管埋藏了什么样的隐秘。
这份空白圣旨……是真的!
只要随意填上一个合规制的日子,它便能生效,足以让他即刻解脱,不再被困足于红墙碧瓦的宫墙之下,不再受困于内官的身份,名正言顺地离开这是非之地,去过他想要的生活。
他可以……
出宫了?
出宫。
这两个字砸入他一团乱麻的神智。
他真的能走了?
他可以离开这困了他十五年的樊笼?
离开这里,远离名利,再不用掣肘于人,折腰侍人。
他可以出宫了。
心心念念的一切,近在咫尺,美好的南川恍若触手可及。
喜悦在这一瞬间犹如窗外那花圃中的幼苗,破土而出,眼瞅着便要在他心底里绽放。
下一刻,心却忽然又从热烈的欢喜中陡然坠落。
只剩下惶惶然、空落落……像是有什么万般难舍……
他没想明白。
这样的空落落由何而起。
两种念头在心底反复拉扯、翻涌缠斗,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怔怔地立在厨房的烛火之下,圣旨不由自主地被揉皱,他却依旧怔怔站着,良久未动。
又过片刻,传来叩门声。
季晚一颤,似从虚无中被惊醒,浑身竟出了一身冷汗。
拍门声还在继续。
“季晚,季晚。”宁和带着哭腔的声音从门那头传来,朦朦胧胧。
才刚三更,夜正深,宁和怎么突然醒了,还寻到厨房来?
是不是梦魇了。
刚刚所有的喜悦、急迫、彷徨与犹豫轻易地被抛在了脑后。
担忧立时涌上来。
他不再耽搁,连忙将圣旨卷起,放回牛皮包中,又将圣旨仔细收归木箱与他之前写给郡主的离别信一并放着。
锁上木箱,放回角落后,他快步上前,伸手开门。
宁和只着睡裙,赤脚站在外面,泪眼汪汪地,见他开门整个人便扑了上来。
“你、你不见了。”她哽咽道,“你不准走。”
她力气不小,季晚被她扑的跌坐在地,她像是小动物那般一个劲儿往季晚怀中拱,哭得稀里哗啦,弄湿了季晚的衣衫。
“郡主做噩梦了?”他轻声问。
“嗯。”宁和哭得不能自已,一直紧紧拽着他的衣领,“梦里,你走了。”
“那只是梦。”季晚安抚她。
“你骗人。”宁和伤心道,“我叫你的名字,你都不回头。季晚不给我做饭,也、也不要我了……”
季晚坐在地上,怔忡着,感受着怀中小人的温度,过了好一会儿方才能够抬手,将宁和抱在自己怀中,轻拍她的后背,直到她的抽搐渐缓。
“那只是梦啊,梦都是反的,郡主。”季晚柔声说。
“真的吗?”宁和小声问。
“真的。”
“那、那季晚会一直陪着泠儿,对不对?”宁和问,“永永远远。”
季晚看怀中的孩子。
她太小了。
如此懵懂。
并不知道自己说出了何等天真而残忍的话。
又其实,本也没有人在意,永远两个字下的承诺,对他来说是怎么样漫长的余生。
“不哭了。”季晚擦拭宁和的泪。
“说你不会走。”宁和执拗极了,抓着他不肯罢休,“说你不会离开泠儿。”
季晚安静了片刻,轻轻说:“奴婢不会离开郡主。”
虚妄的话,轻飘飘地安抚了孩子的情绪。
宁和终于得到了她要的诺言,趴在季晚的怀中,渐渐平静下来。
有很长一段时间,季晚以为宁和已经睡去,她温暖的小小躯体那么的柔软,沉甸甸地在他怀里安静蜷缩。
月出来了。
星星隐匿。
银霜落在了那棵槐树上,让它的嫩叶和绒花都成了冷白。
“季晚。”宁和用稚嫩的声音又唤他。
“嗯?”
“我舍不得你。”宁和声音渐渐地含糊了,低头便能瞧见她的睫毛落了下去,亦成了一弯月影,她小声说,“我舍不得你……”
季晚眼眶有些酸热,他低声道:“我也是。”
又过片刻,怀里传来轻微的鼾声。
(牛奶-饼干)
季晚小心翼翼地先撑起自己,半跪着才能怀抱宁和一点点地站起来,又将宁和冰凉的小脚揣在自己衣襟处,这才抱着孩子回了正屋。
刚推开门,便见赵珩已经披了衣服出来。
季晚怔了怔:“王爷,您怎么起了?”
“宁和推门跑出去,隐约传来哭闹声。”赵珩似是因为梦中被惊醒,眉心紧蹙,满是没睡好的阴郁,“你又一去不归。我怎么能不醒。”
季晚被说得有些心虚,低头道:“是奴婢惊扰了您。”
“罢了。你去歇息吧,我送她去睡觉。”
赵珩近前,要去抱宁和,宁和在梦里陡然一缩,整个人死死地抓住了季晚的衣服,根本无从下手。
“宁和你——”
本身就没有睡好的肃王这会儿脸色阴沉,下一刻似乎就要发作。
季晚吓得心一跳,连忙道:“一并睡吧。”
赵珩没说话,抬眼看他时眼尾极轻地向上挑了一下,似乎在等他给个说法。
“郡主刚入睡,若再醒了我怕她不睡了。再过一个时辰郡主就要早起读书……睡不够可怎么办?”季晚小声道。
赵珩目光扫过宁和死死攥着季晚衣襟的小手,轻哼了一声,不是太满意。
季晚哀求:“她睡里侧,我看着郡主,不会惊扰王爷休息。”
半晌才听赵珩悠悠开口:“你倒会出主意。”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季晚讪讪。
赵珩转身往宁悦的屋子走,丢下一句:“还愣着做什么,进来。”
季晚松了口气,抱着宁悦进了东室。
东边的架子床宽不少,足够三人入睡。
他抱着宁悦上床时,赵珩便在一边抱着膀子盯着他的动作,目光似乎有形,看得季晚后脑勺发烫。
把宁和放在软褥上,又给她盖了略薄一些的孩儿被。
她虽睡着了却一直不肯松手。
季晚只好在她身侧躺下,她便自然而然地滚过来,缩在他怀中。
赵珩在身后发出一声冷哼。
季晚脊背一僵,指尖攥着被角半天没敢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生怕又被挑出什么错处来。
万幸,赵珩并没有再说什么。
然后蜡烛被吹灭,少许,赵珩便上了床。
【没脑袋-的鱼】
季晚下意识往宁和那边挪了挪,下一刻,腰上缠上了一只胳膊,一把把他往后拽了些,直到落在了宽阔紧实怀抱中。
“躲什么?”赵珩有些不满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气息扑在他耳侧。
让他耳根子发麻。
“没、没躲……”季晚虚弱地辩解。
软和的被子被拽了上来,包裹住了他与赵珩,两个人又贴得更近了一些。
赵珩的手从枕下钻过来,压着他往后,落入了赵珩的怀抱。
黑暗中,即便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清晰地感受到赵珩胸腹间流畅坚硬的肌肉,和常年战场搏杀练就的厚重的力量感。
混着赵珩身上若有若无的熟悉之极的气息,便已软了半身。
“王、王爷……”季晚在黑暗中轻声呢喃。
“怎么独心疼泠儿睡不够?”黑暗中赵珩压低的声音哀怨,如诉如泣,“我呢?我左右等你没回来,半宿也没有睡好。”
他说话时胸腔震颤,轻轻贴着季晚的后背,在这黑暗中无比亲昵。
“是、是奴婢的错……”季晚无措地开口,“耽误王爷入眠。”
“既然知错了,便应补尝才对。”
季晚茫然。
万幸,肃王善为人师,他在季晚耳边道:“晚晚,你应哄本王入睡……”
若不是黑夜里,便能瞧见粉色从季晚的耳根向下蔓延,沾染全身,想必定是旖旎风情,别有韵味。
季晚如入定般,安静了很久很久,最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赵珩的手背,局促道:“是奴婢疏忽,让王爷久等……夜深了,王爷、王爷快睡、睡吧……”
赵珩低笑一声,胸腔震颤:“就这?我看你待宁和不是这般。”
季晚万分艰难地侧头在赵珩的胳膊上落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下一刻赵珩怀抱他的手臂陡然一紧,几乎将他嵌在了怀里,然后赵珩垂首吮住了耳垂。
季晚浑身一颤,下意识去看宁和。
宁和已然沉沉睡去,松开了抓他的手,缩在了自己的被子里。
季晚松了口气。
可这只是开始。
牙齿咬住了耳垂,在耳垂上来回研磨,又吮又咬,季晚浑身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酥酥麻麻酸软的感觉从耳后的经脉蔓延到四肢。
整个人都瘫软下来,无了着力点。
季晚呜咽一声,拽住了赵珩的胳膊,浑身抖着。
“我错了,我错了。”他颠三倒四说着求饶的话,“王爷饶了我,饶了奴婢……”
眼眶里泛出了泪。
连呼吸都泛出了湿意。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翻了身,整个人面对着赵珩,下一刻便被托住了脖颈,逼他仰头,承接了一个安静又肆意的吻。
在那个吻中,所有的思绪忧虑全被挤压殆尽。
心跳擂鼓般敲击,呼吸声在空中似有痕迹。
……突兀地抵在腿侧,无法忽视。
“别。”季晚哀求,“别……宁和在……”
赵珩哑然失笑,把季晚揉在怀中,又搂又抱,亲吻他的发丝和额心的微汗。
两人交颈相依,抵死缠绵。
恍若世间上最亲密无间的情侣。
赵珩在他耳边轻声道:“晚晚,下次就这么哄本王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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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补昨天的更新。
晚上我试试,能写出来就再更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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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