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

作者:寒鸦

人生变数太多,能看到的未来太少。

忙忙碌碌。

难得有片刻这样全然安静下来的时刻。

刚开始坐下的时候,对于为何坐在此处,季晚尚有少许顾虑,可在这早春的景色中,终于逐渐将顾虑抛在了脑后。

季晚在湖边坐了些时候,直到赵珩在他身边落座,他才惊觉连忙起身。

“坐吧。”赵珩按住了他的腿,“没有外人。”

这不是第一次赵珩允他平坐,季晚便没有再多礼。

“闻大人走了?”季晚问。

“嗯。”赵珩道,“刚走没多久。他本来要与你见礼,你观景入神,便没让他打扰你。”

平坐。

闲谈。

这不该发生在一个亲王与一个内官之间。

赵珩的手掌还放在他膝上,掌心的温度传来,让人不安。

“……奴婢下午想回光禄寺一趟。”季晚道。

“在家待着不好吗?”赵珩蹙眉,将他揽入怀中,不满起来,“就在院子里,在本王看得见的地方。”

(可耐可耐没脑袋)

季晚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抖。

“上梁祭要操心的事多,光禄寺许多祀礼要送来……”他小声解释。

可这并不能令肃王满意。

“光禄寺的差事,自有班元龙与饶沐在。还是他们无能,竟还要你去操心?”赵珩用拇指抚摸他的脸颊,又贴上去要吻,眼看就要一发不可收拾。

季晚连忙道:“饶大人已经来了,忙得团团转。是奴婢、奴婢自己闲不下来……”

“那也应该把心思花在本王身上。”赵珩将他搂得更近。

季晚脸露无措的神色,让人看了心软。

赵珩又笑道:“你若真想去,得好好求求本王才是。本王前夜教过你的……”

季晚怔了片刻,抬手搂住赵珩的脖颈,仰头吻他。

“求王爷……”

湖畔有微波。

几只燕子点水掠过。

柳梢轻轻抚摸肩膀,上面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

风一吹过,沙沙的声音,犹如情人呢喃。

又过稍许,两人才似不舍般分开。

赵珩揉乱了季晚的发髻,把他揽在怀中,擦拭他嘴角的水渍,声音沙哑叹道:“若非斋戒……”

季晚温顺地靠在他怀中,似是耽溺其中。

他柔声道:“按旧礼,您的母族要入府等候观礼,更有诸多事宜要先准备,不好再耽搁。求王爷应允。”

赵珩握住他的手指把玩半晌,爱不释手,才道:“去吧。早些回来。”

*

光禄寺近日因了肃王府上梁祭的事忙得人仰马翻。

班大人似乎好几夜没有回家,发髻散乱,胡茬乱长,眼底泛了青圈,连一身官服都皱巴巴地。

见季晚来了,便沙哑道:“你来了正好。大官署今日从宫外采购的食材还不曾点盘,那些采买牙商都还等着的,你去看看。”

季晚拿了单据去大官署。

沿着夹道一路往里,便见不少车马簇拥。

装满了不少新鲜蔬菜与时令水果。

大官署衙门口蹲着几个泥脚商人,正抽烟袋闲聊,冷眼见他过去,也不站起来。

衙门内大院也堆满了箩筐。

李署正正与一着绫罗圆领衫的商人寒暄。

见他来了,连忙作揖,又指着那一身富贵的商人对他小声道:“这是冯老板。”

季晚便见礼:“冯老板久等了。”

那冯老板见了他,很是倨傲,也不多说,草草拱了拱手:“督公点点数吧,牙行里还有急事等着。”

季晚只道他是久等之下不耐烦,便没有计较。

微微颔首,从李署正手中接过货品清册,按照名目逐一核验。

那冯老板负手背着,跟在他二人后面。

这两日早春,正是橘与橙从南方送来的时节,院子里左边有一小半的箩筐,全装了这两样水果,用稻草毡盖着,看不清楚。

季晚弯腰要去揭,就听那冯老板道:“一筐二十斤,一共二十筐,共计四百斤,督公不点点数吗?”

季晚道:“我已点过大数了。”

说完这话,他将草毡掀开,拿出果子来,仔细查看。

他怕冯老板着急,又安抚道:“这批蔬果直供皇城,半点马虎不得,需得仔细核验后才可签收。”

那冯老板却道:“不过是些寻常鲜果,督公何必看得这般仔细?牙行里的事多,等不了您挨个清点。”

季晚一怔,缓缓起身,去看那冯老板。

只见他斜站在那里,负手而立,脸上都是不耐烦。

“冯老板若有急事,可先回去,留个可靠的伙计与我一同清点便是。”季晚道。

冯老板嗤笑了一声:“牙行利薄,哪里来的伙计能同您在这儿耽误时间。”

季晚还要再说。

旁边的李署正一把抓住他胳膊,勉强笑道:“督公咱们一旁说话。”

李署正把他拉到偏僻处。

“督公,您是真不知道吗?”李署正问。

“知道什么?”

(牛奶-饼干)

“这冯老板是司礼监卢秉笔保举来的……”李署正尬笑了两声,“您懂了吧。”

……难怪如此跋扈。

“李大人,谁保举的都不行,若采购物资出了纰漏,你我都脱不了干系。”季晚道。

“嗨,报额的时候都做了损耗余量。柑橘只要两百斤,对外采购四百斤,就算有坏果儿,二百斤能剩下吧。”李署正道,“再说了,后面有司礼监兜底,能出什么纰漏呀。”

季晚沉默片刻。

“不行。”他道,“班大人让我来点数,我不能蒙混过关。”

李署正脸都皱了还要再劝,季晚却不肯听,拿着清册又去点那柑橘。

第一筐让人打开来,清点下竟只有三分之一好果,剩下的或坏或青或小,无有能取用的。

他还要再点,那冯老板终于是急了,拦着不让再动。

“干什么!之前送食材来你们光禄寺,没有这般的。这是要干什么?”冯老板气势汹汹,“打算挑三拣四不给钱?!存心为难我们小老百姓是吗?”

季晚站在原地,神色依旧平静。

待他嚷嚷完了才开口道:“我只是按规矩核验食材,你以次充好,还倒打一耙,真当朝廷法度是摆设?来人,把他拿了,扭送都察院。”

左右侍卫应声上前,将那冯老板反拧。

李署正脸色都白了:“冯老板,你可看清了人,不是我要拿你。”

那冯老板确实是有后台的,被人反拧了胳膊还冲着季晚破口大骂:“你是内官对吗?信不信我去司礼监告你的状,革你的职!”

季晚没再理会他的叫嚣,转头对大官署的下面差役吩咐:“仔细清点剩下的柑橘,凡是腐烂、青涩不能用的,一律挑出退回。”

他叫了那连腿肚子都发软的李署正出了衙门口。

李署正还在埋怨:“都和您阐明利害关系了,您还惹了不该惹的人。”

季晚置若罔闻。

二人从大官署出来,见了那几个泥脚商人,季晚过去道:“进入吧,到清点你们的货物了。”

几个泥脚商人有些犹豫:“能要吗?前几次都收了冯老板的,我们都退了。”

另一个商人道:“是啊。每次都先收他的,我们都得后面儿等,有时候轮到咱们,果蔬都蔫儿了。”

季晚看了那李署正一眼。

李署正讪讪咳嗽。

季晚对商人道:“拿了光禄寺印信的,只要货品质量过关,都收。”

那几个商人还在犹豫,季晚拿着名册便直接过去马车上筛检,品质无误的便都让人收归入库,又按照市价当场结清。

等今日物资点检完毕,天色已暗了下来。

季晚回光禄寺回奏。

人都走空了,只有账房亮着一盏灯。

班元龙在山高的账目中挑灯打算盘。

他戴着副叆叇,凑着离账目极近,全神贯注,直到季晚近了才察觉他的到来。

季晚将今日发生之事讲了。

班元龙并不惊诧,只苦笑一声。

“班大人,是我做得不对?”季晚问他。

“你做得对。”班元龙叹了口气。

“不止这个冯四,如他这般得了后台,做光禄寺采办牙商的,约有二十余人。他们拿着印信,便在民间压价采购,以次充好。又送入光禄寺,高价卖给朝廷。光是这一项,一年就要虚耗国帑数十万钱。”

季晚怔了怔。

“光禄寺是块大肥肉啊,谁都想来吃一口。司礼监、内官监、御马监,还有你们尚膳监……开始只是虚报耗资,后来觉得太慢,直接要银两。司礼监更是屡屡矫旨向光禄寺超额征索钱粮、中饱私囊。”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季晚问。

“先前靠拖,拖得过一时是一时,拖得过一年是一年。”班元龙摇了摇头,“可积跬太重,没得拖了。”

他将先前取下的叆叇又重新戴上,缓缓凑近手里的账本,打起了算盘。

“你散衙吧。我再想想办法。”班元龙道。

说完这话,他便再不与季晚攀谈。

季晚在屋内站了片刻,悄然上前为班元龙将油灯挑亮了一些,这才退了出来。

外面起了风。

远处可见王府的马车等候他多时。

他将披风裹紧,上车前回头去看。

那光禄寺中,还有一盏小灯随风摇曳。

*

直到上梁祭之前,肃王都再不准他出府。

王府膳房的备膳事宜,也全然担在了他的肩上。

因此他并不知道。

就在他回光禄寺的第二日,班元龙于大朝会上再次上了奏本,这次附上了数巨物证与清晰账簿。

弹劾以卢应为首的十余内外廷官员贪墨国帑。

证据确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