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

作者:寒鸦

中午的时候便起了北风,拍得窗框作响。

天气本都暖了起来,却骤然转冷。

赵珩抬头,从窗棂看出去。

大片的乌云随着北风呼啸而来,压在了房檐上。

松台从外面进来,往手里哈气,一边道:“冷死人了,这鬼天气……刘掌印……您愣着做什么,快入内吧,外面多冷呀。”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温婉地关怀刘守义。

仿佛只是来监国值房叙叙旧,聊聊天。

比起前些日子,刘守义更苍老了一些,真的走不动一般,岣嵝着往前蹒跚。

松台却笑吟吟地,掖袖而立,纹丝不动,没打算上前搀扶的意思。

“怎么没见季督公?”松台问完,又自问自答,“哦,想必是去光禄寺看班大人了吧……确实,今日季提督也不便在场。”

肃王并未作答,冷眼瞧着二人终于入内。

松台便作揖,垂首柔声道:“王爷要知道的事,刘掌印再清楚不过了。”

刘守义颤巍巍跪在肃王面前,惶恐道:“王爷,您、您有什么要问奴婢,奴婢都全然告知!全然告知啊!求您留奴婢一条命。”

松台轻轻笑了一声。

“掌印您不要慌。”他弯腰安抚,“您只要把当初起念将季晚送入王府,以及太子召见季晚的前因后果细细说与王爷知……就无忧了……”

“我说!”刘守义狼狈不堪地跪地求饶,“我全都说。”

*

雪花落下第一片的时候,刘守义已将如何威逼哄劝季晚入肃王府,太子以圣旨诱劝季晚的事统统交代了。

他一边说,肃王的脸色一边阴郁了下来。

天外的乌云压顶。

整个屋子都陷入一团漆黑的压迫中。

有侍卫进来加了数盏灯,却没有办法驱散这样的威慑。

刘守义感觉自己被钳住了咽喉,几乎无法喘息。说到一半就已经惶恐地哭泣,到最后抖若筛糠,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几乎无法直起背脊。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肃王阴沉的声音传来。

“……你是说,皇帝下过一道密旨,若季晚得了,可以无视宫规,随时出宫?”

“是、是的。”刘守义结结巴巴回,“那圣旨、圣旨上是没有出宫的日期的。太子当时觉得这般不好拿捏季晚,便、便哄他要三个月,还自己伪饰了圣旨。”

肃王冷笑一声:“……真是个蠢材。”

刘守义惶惶。

“圣旨呢?”

“奴婢、奴婢之前已经托陈领交予季晚了。”刘守义连忙道,“奴婢知道季督公得您宠爱。奴婢只想活命,不敢隐瞒。”

肃王挥了挥手。

便有人将刘守义拖了下去,任由他反复求饶。

松台还站在那里,目送刘守义的离开,叹息一声:“掌印真的……老糊涂了。”

“此事你可知情?”

肃王的声音传来,松台回头看他。

松台道:“知情。奴婢亲眼看着掌印将圣旨交给陈领。”

“为何不报?”

松台并不畏惧,回:“追查陈领不是奴婢的职责。”

“你真是分得清。”

“职责所在,为王爷大业,奴婢莫不敢时时警醒自省。”松台一如既往地温顺恭敬。

明明说着荒谬的话,竟也有些义正词严的感觉。

他又深深作揖:“皇帝身边不可离人,若王爷无其他交代,奴婢便回养心殿了。”

*

松台走的时候,饶沐正冲进值房,与他擦肩而过。

他没有多看这个内官一眼,反而一路跌跌撞撞入了院子,在抱厦下才平复自己急促的呼吸。

“王爷。”饶沐声音有些急促,“班元龙自尽了。”

过了好一会儿,肃王从里间踱步出来。

接过了饶沐手里那张有些发皱的绝笔信。

雪花飘落。

静谧无声地从抱厦的屋檐边落下,又落在了那张纸上,悄然化成了些水渍。

“我知道他会自尽。”赵珩忽然说。

饶沐还在班元龙自尽的震撼中没有回神,迷茫地看赵珩。

“他这样的直臣,名誉远重于性命。”赵珩又说,“他不死,纷争永不会尘埃落定,终有被人利用再兴风作浪的可能……很多事情可以闹大,却不应该闹得太大。”

饶沐终于听懂了。

“王爷何苦自责?”饶沐道,“班大人早就已有觉悟。王爷帮他除奸,他走时没有遗憾。他自己也知道的……他死了,对谁都好。”

他死了对谁都好。

赵珩惊觉自己前些日子也这么说卢应。

莫名有些滑稽。

再忍不住哑然失笑。

开始无声,却一发不可收拾,在抱厦下负手而立,仰天肆意大笑。

饶沐从未见过他这般,又惊又惧。

可陡然间,赵珩又收了笑意,冷冰冰地盯着他:“你说路上还遇见了季晚?他也看了这绝笔信?”

“是、是的。”饶沐声音有些发抖,“季提督……督公他看完信有些失神,转身就往东安门那边走,下官呼唤几次,他也不理睬。”

赵珩的眼神更冰冷一些。

像是幽深的寒潭,凝固在了这一瞬。

“王爷……”饶沐小心翼翼问,“是下官做错了吗?”

“不,你做得很好。”赵珩说,“回去吧。”

饶沐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就忙不迭往值房前院外面走。

半途,又听赵珩唤他:“饶沐。”

“王爷?”

“早些回家……最近几日哪里也不要去。”

饶沐听懂了他的意思,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片刻后,只憋出一个字:“是。”

*

这一夜很冷。

也很漫长。

倒春寒来得又猛烈又快速,冷得人们根本来不及准备。

出城的大门提前关闭了——这个消息是由要出府采办的膳房伙计折返回来说的。

无人可以进出。

连送菜的牛车,送水的水车都被拦在了城外面。

晚饭没有了新鲜食材,便只能用些蒸菜酿菜来给宁和做饭。

水缸里的水也见了底。

小院的门开了,不少人过来这边湖里汲水,雪天里,来的人络绎不绝。

人们熟识,便会多聊两句。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

这恶劣的天气更为不安平添了几分注脚。

即便是黎明到来之前,这黑暗的天气并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雪厚厚地落下,将槐树重重地压弯,那些绽放在围墙角落的花儿们也都垂下了头颅。

赵珩在一片白雪中推开了院门。

缓缓走在那条只剩下隐约痕迹的青石板小路上。

抱厦下的灯亮着,正堂里寂静无声。

他没有推门进去。

只静静地站着。

过了片刻,门开了,宁和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她走近来,仰头看着赵珩:“父亲怎么才回来?季晚等了您许久,才睡下没多久。”

赵珩问她:“你昨日和为父说过的……季晚给你写的那封诀别信,在哪里?”

“在他的食箱中。”宁和道,“除夕前有几日他不在小院,可我想吃季晚做的饭饭,便去翻找了食箱里头的吃食。就在那里放着。”

“带我去。”

*

季晚没有藏匿他的食盒。

打开来,除了他曾经带来王府的瓶瓶罐罐以及各种食材外,便有一封信与装在牛皮包内的圣旨放在角落。

赵珩拿出来,挨个翻看。

他先看了那封告别信,看到了落款日期,回头再去看墙上那二十八道刻痕,便什么都明白了。

然后他打开了牛皮包。

缓缓展开圣旨。

他扫视上面的每一个熟悉的皇帝的笔迹,直到看到那两个来自季晚的字迹。

——即刻。

即刻出宫。

他紧紧盯着那两个字,像是要把圣旨看穿。

周身的气息骤冷。

良久,阴鸷与疯戾的眼神渐渐沉了下去,自他的喉间挤出一声冰冷的嘲讽声:“果然如我所料。”

*

宁和让他送回去睡了。

宁和问他去哪里,赵珩却不肯说,只叮嘱她暂时不要与季晚讲自己回来过。

宁和点了点头,又有些忧心忡忡地问:“父亲,季晚会走吗?会离开泠儿吗?”

赵珩弯腰,摸了摸她的头。

“不会的。”他轻声许诺,“季晚会一直和泠儿,和父亲在一起,永远、永远……”

*

赵珩又在院落中站了少许光阴。

很短的一段时间。

也许只有几个呼吸。

他已收起了所有外溢的情绪。

他的人生从来是一条悬崖边的小径,稍有不慎,就会跌落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不允许分神。

没有机会、也从未有机会走入任何歧途。

……除了季晚。

赵珩踱步从小院走出去,不知道何时,沈苍已经来了,悄然立在他身边。

赵珩从怀里取出自己那代表身份的金符,交给沈苍。

“去京郊五军大营,将本王入京时那两百亲兵调来。”他道,“务必在辰时之前入城,护住王府。”

沈苍应了声是,又忍不住问:“王府亲兵一动,五军营必急报养心殿……”

“他们不会有这几个机会。”

赵珩边往正殿走去,边脱下了身上的大氅,露出了下面早已穿着好的铠甲。

明明快到寅时,天却还黑着。

风雪大了起来。

几乎让人看不清前路。

“谢冉的十万大军于上梁祭那日,已从宣府开拔。现下离京郊大营没有多远。”

赵珩从沈苍手里接过许久没有动过的宝剑。

剑一出鞘,寒光便划破了黑暗,挤出一缕冰冷的光,荡漾出赵珩同样冰冷决绝的双眸。

“父慈子孝的戏,也做够了。”赵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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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之前有友友说不知道二十八道刻痕的事情,应该是50章漏看,可以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