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膳监中一片混乱。
皇帝亲自将人紧紧抱住,坐上天子辇,一边对沈苍疾道:“让宋苗舟直接去昭和殿,马上!”
天子失了平常心,抬辇的长随太监们便都惶惶。
回去的时候紧赶慢赶,即便是天子辇也有些晃动。
“晚晚,你看看朕。”天子紧紧抱着季晚,柔声唤他,“不用怕,朕在……”
季晚垂着眼帘,却问:“陛下,我从此无法为您为公主做膳,已无了大用。是不是……就可以离开了?”
赵珩一怔,一把将他抱紧,怒意已起。
一面想骂他为何如此自轻自贱,竟认为自己只有这般的用处。
另一面又想恐吓威逼,让他死了这份心才好……
可他无端心慌,张了张嘴,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过了好半晌,他把人牢牢拢在怀中,于季晚耳边道:“莫怕,只是小疾,会治好的。宋苗舟乃是当世名医,定能治好你。”
季晚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又好像没有。
他静谧极了,坐在赵珩怀中,直到回了西苑,一路上都不曾再说话。
*
宋苗舟为季晚把脉后,缓缓收手。
他沉默了许久,问:“小晚,你还好吗?”
在窗边撰写菜谱的季晚闻言停笔看他:“宋院判为何如此问?”
“你知我为何如此问。你说你不会做饭了……出了什么事?”
季晚轻轻放下笔,仰头看向虚无,片刻后道:“很多年了……要从入尚膳监算起……每日不到寅时起,三日一休,我做了十五年饭菜。不记得挥过多少次刀,颠过多少下勺,每日心里只有这件事,做好吃的饭菜,不辜负来时路。我觉得我只要做好这件事便好,人生有那么多路,我只选自己的路走。可我……”
他顿了顿。
“可我累了。”他说,“若硬要做,我亦可以炒菜做饭。只是站在灶台边,我便清楚地知道,自己再难做出什么美味佳肴。”
宋苗舟的眉心蹙起:“小晚,我知道班大人逝世对你打击极大。可世事无常,一直如此。他有他的人生选择,你有你的。千万不可效仿他。”
“班大人是心中有道要践行的圣人,我只是个厨子。”季晚轻轻摇头,“我没有要自尽的打算,我们相识多年,你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
宋苗舟沉默一会儿,又问他:“小晚,你还想……出宫吗?”
这次他没有得到答案。
他坐了很久。
也没有得到季晚的回复。
季晚看他许久,最后回眸提笔,继续撰写起那本已有厚度的菜谱。
宋苗舟从未有这般攒住了心肺的苦楚,好半天他起身离开。
行至门口,他听见季晚的声音。
“会的。”
宋苗舟连忙回头去看。
季晚正在夕阳下露出一个浅浅的、温和的笑。
让宋苗舟以为自己刚刚听见了言辞,似乎是幻觉。
“宋大人,你无需为我担忧,也请陛下无需担忧……我只是累了。”他说。
宋苗舟嗓子干涩,他滚了滚喉结,好半天才能用几乎平稳的声音,开口回道:“累了,便歇一歇。”
*
宋苗舟浑浑噩噩,不知怎么到了前殿。
赵珩问他:“季晚身患何疾?可有分晓。”
“陛下……”他复命,“季掌印没病。”
“没病?”
“是,他没病。”
赵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刚忍下来的怒意再起,“好端端的人不会做饭,失魂落魄,怎么会没病?!宋苗舟,你是太医院之首,别欺君!”
宋苗舟拱手道:“臣不敢欺君。季掌印无病,有病的人是陛下您。”
赵珩脸色阴郁:“宋苗舟,你妄议君父,是活腻了吗?”
“臣今日身死也要把话说完。”宋苗舟上前一步,与天子对视,“陛下乃是圣明之主,如何不知烹饪膳食乃是季晚最大的喜好。如今他不愿下厨,并非身疾,乃是神倦心疲。
“陛下只一心想将他留在身边,却从未问过他心中所想所愿。难道陛下真的不会察觉吗?季晚想要的事什么。说来说去,陛下全然是为自己,从来不曾真正体谅他半分。
“如今见他这般……陛下后悔了吗?”
他不等赵珩答复,苦笑一声。
“臣后悔了。”
“臣后悔明知去王府供职一途没有前路,却眼睁睁看他走到这般田地而袖手旁观。”
“臣最后悔的是自己优柔寡断,顾虑太多……说得太晚,做得太少,就这么蹉跎了多年光阴,将他拱手让给了陛下。”
宋院判是太医之首,药到病除。
平日为人谦和低调,对患者耐心细致。
从未有今日这样的时刻,也未曾做过这般大不敬的事。
即便此时怒意盈满胸腔,也没有多余的粗鄙之言。
片刻后,他听见天子冷笑了一声:“你果然……”
天黑了下来。
屋檐的阴影落在了宝座上,落在了天子的面容上。
宋苗舟看不清赵珩的神情。
良久的沉默后,赵珩缓缓开口:“今日不敬,念在你是为季晚好,你犯上的妄言,朕不与你计较。”
宋苗舟几乎要松一口气。
可赵珩又动了,他缓缓前倾,让面容露出在了昏暗的最后的亮光中。
夕阳勾勒他的面容,只有一半。
晨与昏的光影落在他的脸颊上,透着几分冰冷的杀意,勾勒着他那轮廓深邃的面容,半明半昧。
“可你记住了……以前种种蹉跎遗憾,是你的事。以后他的喜怒哀愁,则是朕的事。与你无关。”
赵珩用冰冷锐利的眼神盯着他,缓缓道:“宋苗舟,你迟了。”
宋苗舟浑身一颤,脸色煞白。
*
亮了一盏灯。
照亮了季晚面前有些朦胧的书册。
他怔了一下,就见赵珩提着灯在他身侧而立。
“天色暗了,再写伤眼。”赵珩道。
季晚便放下了笔,起身请罪。
“是我写得太入神,忘了去做晚膳……”说到这里,他怔了怔,有些无奈,“我忘了,我好像做不来饭菜了。”
“无妨。”赵珩拉着他的手,“晚膳已备好了。”
晚膳备好了。
靠近太液池那边的水榭中摆了膳案,菜肴还冒着热气。
只是菜色有些简陋。
一个水煮青菜,一个蒸水蛋,一个腌王瓜。
主食不过一碗白粥。
季晚一时怔忡……尚膳监能人不少,怎么能做出这般敷衍的菜肴。
赵珩适时解释道:“宋苗舟说你最近体弱,应吃清淡一些。”
既然是宋院判的医嘱,季晚便不疑有他。
与赵珩坐下吃饭,不等他动手,一碗粥就送到了手边,他谢了恩开始进膳。
等菜肴送到嘴里才觉出问题。
蒸蛋老了,失了气色。
青菜盐多了,没了劲头。
连那碗粥,看起来无恙,尝着却有几分焦煳的味道,怕是火候太大,糊了锅底。
——陈领是糊涂了吗?怎么管着尚膳监能出这么大的纰漏。
季晚多少有些惊惧。
赵珩却又夹了一筷子王瓜放在碟里,亲昵地问他:“口味如何?”
季晚只好硬着头皮道:“尚可。”
赵珩手一顿,眉毛拧了起来:“只是尚可?”
季晚怕他责众,连忙道:“已很美味了。”
赵珩的神情终于缓和了几分,将半盘青菜扒拉到他碗里:“喜欢便多用一些。”
季晚委实难以下咽,吃了片刻就有些出神。
外面天色暗了下来,天气暖了,夜色清澈,明月高悬。
他看着湖面出神:“白粥配些河鲜干货,应会增色不少。”
“什么河鲜?”赵珩问。
季晚道:“虾米干又或者银鱼。只是这两日还没有虾米,银鱼倒是有了,前些年就在太液池,我也捞了不少。鸡蛋炒银鱼风味清淡,配粥极好。”
他只是随口一提。
可天子来了兴致,让人送了网兜与鱼篓过来,自己也换了直裰,说要与他去捞银鱼。
太液池很安静。
【奶味饼干】
水光清澈。
银鱼天生避光喜暖,性格警惕,最好的捕捞方法便是等到夜深人静,月色高悬时,它们自会趋光浮上水面觅食。
季晚带了赵珩提着网兜往僻静处去,也不需要灯,月色能照亮湖面与前行的路。
又行片刻,便停下了脚步。
“就在那边。”季晚踮着脚尖,贴在赵珩耳边小声道。
风吹拂他身侧的香气便拂面而来。
他说话的声音像是小爪子般从耳朵里挠进来。
让赵珩心猿意马。
他顺着季晚指的方向去看。
此时月色落在太液池上,湖面微荡波澜,扬起一片银白。
那是成群的银鱼尽数浮在水面上,让月色耀出的光泽。
它们那么细小通透,在月光下时而聚拢像是一轮新月,时而四散游走仿佛漫天星河溅落。
绝美。
季晚又小声道:“我先去。”
赵珩便看着他像是孩子那样小心翼翼地脱了鞋袜,卷了裤腿,提着网兜下了水,然后沿着银鱼群的边儿,一捞,就提起了满满一网兜,沉淀地。
季晚忍不住笑了出来,对他扬声道:“我抓着了!”
银鱼群惊着,四处撺掇,在季晚雪白的小腿边来去,挤作一团。
【??蒸-】
有那么一瞬。
铁血的天子不想再往前。
把不曾到来的离愁,背叛过的猜忌、孤身一人的恐慌全都抛却脑后。
把那些一路往上爬的血、恨、嗔、贪、欲也都抛下。
他只想站在这里,有季晚在身侧。
天地疏朗。
只有彼此。
可时间总在往前走,一点点的,不会为谁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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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捉过。
写的不对的地方,捉过的不要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