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
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当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亦害怕。
我从未有过如此离经叛道的想法,我深知自己不过一个小小的宫奴,身籍入宫,天家皇权压在我的头顶。
可……它好像一个火苗,点燃了我的心尖,于是接着我的心脏,便燃烧了起来。
有些心思一旦起了,就不可能被扑灭。
每一次阻挠与落败,都成了火上浇油,只会让它愈烧愈旺。
直到将我自己燃烧。
下定决心后。
最难的是开始。
顾虑重重,深究有二——
其一,宁和让我不得不挂心。
在知道她果真是三春姐的孩子,我无法放下牵挂,无法不担忧她。
……直到那日我误解了你,你将与三春姐的最后一次见面告知与我。
你总说你是小人,总说你精于算计。
可谁能如你般在那样的时刻,救下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婴儿?
你爱宁和如爱自己的亲子,将世间做父亲能给予她的一切都尽数奉上。
无人能比你再妥善地去爱,去养育宁和。
宁和,我可以放心了。
再者,逃宫是重罪,我可以将生死置之度外,可牵扯无辜之人非我所愿。
你将陈领、阿楠、沈苍等人升职,又让他们经常与我相见。
我懂你的意思。
——我在这宫中羁绊太深,走不掉的。
别人都说你是冷血铁面的肃王,对人从不心慈手软,杀人无数,可使血流成河。
可我看到的你,与他们所说不同。
你将牺牲战士的亲人尽数拢在翼下。
无论是张大厨、孙满、金婆婆,还是膳房众人,都得你照护。便是饭食做得再难以下咽,你也不曾真的惩戒众人。
你宽待下人。冬有棉服两套,一日三餐管饱,逢年过节还有赏银。大家都以在王府当差为荣。
你心怀慈悲,便是真正面临权谋之争与十五万人命的抉择时,亦会动摇。
你做监国,再掌天下。朝中虽有动荡千万,可民间平和安宁,这甚至是许多年来最富饶与喜庆的一个除夕。
怀瑾,你是明君,更是有情有义之人。
你不会对助我的同僚与好友痛下杀手。
而你因了我……也不忍对他们严惩。
我是卑劣的,我知道的。
也正是想明白了你,想明白了这些,才会这般心安理得,接受他们的帮助。
*
怀瑾,你也许不明白,在这样迷茫的一段时光里,我曾多次想要放弃。
恰恰是你,给了我离开的勇气。
你记得吗?
你曾问过我,是否钟情于你。
那时我没有回答。
后来的那些夜晚,在你怀中沉沉睡去之时,我亦会问我自己同样的问题。
我记得你为保开平众人性命时的大义。
我记得你在端本宫中,为我怒发冲冠,令太子断臂的无畏。
我记得那个寒冷的夜里,你只穿直裰,卷袖给我打下手的样子,然后落座在我身边,赞扬我厨艺时的真心。
我亦记得你将那玉珩挂在我腰间,交付我的全然信任。
还有那梅花簪,还有那琼楼宴,还有你将我紧紧抱在怀里不肯松手的惶惶然,愤怒却又轻柔关怀我时的别扭……
怀瑾,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你先为亲王,后成皇帝。
上位者施舍般的垂怜……九五之尊降下的宠爱,哪怕仅仅是间隙里的一些琐碎的溺爱。
这般尊贵之人的独一无二的偏爱,谁能不迷醉?这般极致的温柔袒护,谁能不飘飘然?
我不是草木,尚有真心。
怀瑾。
我亦窃喜过,亦贪恋过,亦心动与不舍过。
只是……宠爱、溺爱皆是爱。
帝王的偏爱,又真的是爱吗?
今日你尚偏爱与我,施舍帝王恩宠。来日若色衰爱弛,又待如何?
*
七岁时,家人将我送入宫中,并非迫于无奈,全然是出于自愿,我不怪他们。
那已经是他们能为我想到的最好的未来。
我在这宫中十五载,困于高墙中,用无数的时间学习,将毕生的心力全部用在如何服侍我的主人这一件事上。
习惯了暮鼓晨钟。
习惯了规矩加身。
皇城太大,荣华富贵却又无比接近,似乎只要稍加费心,权力地位便唾手可得,以至于很多时候,我忘却了这是囚笼。
宫门外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甚至有些令人畏惧。
……可有时候,看着从天空飞过去的那些鸟儿,它们如此自由自在,让我深深艳羡。
若我卸下心防,全然依附于你,顺从于你,定能得到无上的宠爱,得到众人的艳羡与讨好。
可这不过是一场虚妄。
便是再以爱之名装点的花团锦簇,囚笼终归是囚笼。
是提督也好,是掌印也罢。
甚至是皇帝的椒宠。
终归是仰人鼻息的囚徒。
金丝雀终究会被主人冷落一旁,郁郁而亡。
唯有自在的雨燕,才能展开双翼,直面风雨。
怀瑾,我也许是钟情于你的。
但我不应,也不能为这份钟情,困住自己。
*
因勤王有功已升任瑞安侯的谢冉抵达昭和殿外时,太阳已半空,那些宫人们惶惶地站在殿外等候。
燥热的午后,和紧闭的昭和殿大门,让人愈发不安。
谢冉没打算等待,他推门而入。
顺着昏暗的走廊入了后殿,就见当今皇帝,自己的亲外甥坐在窗边,看着面前的一本书册怔怔发呆。
他依礼躬身行礼,开口问道:“陛下在看什么?”
赵珩回过神来,却又有几分恍惚,盯着手里那书册的最后一页片刻,才神情复杂道:“他把朕想得太好、太善。以至于朕不知道他是为了保命才留下这样的安抚,还是发自真心实意。”
谢冉无法回答,便问:“私纵季晚出宫一干人等,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赵珩沉思片刻,不得不承认宋苗舟是对的——几个臣子的命,没什么舍不得。但季晚看重,他便不能不顾忌一二。
“尽数收押监牢,暂且看管,容后再议。”他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呈报递给了赵珩。
“我从户部得了些消息,是关于南川的……户部的人说早些时候也送了同样的一份给陛下。”谢冉道。
赵珩想起了那份在养心殿里才翻开第一页的卷宗。
他从谢冉手里接过来,仔细翻阅后蹙眉道:“这只是户部处能翻出来的情况,不能盖棺定论。让浙江布政司调州县卷宗送来细看。”
谢冉应了声是,又道:“今日彻查了宫内人数,除了季晚,还有一人逃了。巧得很,此人也与南川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赵珩问:“孟松台?”
谢冉笑了:“正是。”
“若户部所奏为实……陛下打算如何做?”谢冉问,“是不是应该提前设置关卡,拦下二人为佳?”
赵珩沉默。
内心陷入了某种不为人知的激烈纠斗。
他眼神暗了下去,便是射入殿中的亮光,也不曾能让他的双眸亮上半分。
“不……”他听见自己说,“派人紧盯他们,却不动手。沿路放行,待朕到了再说。”
谢冉挑了挑眉。“若是谢襄来,定会劝陛下以江山为重,以朝纲为重,莫要为儿女私情,乱了帝王本心。”
赵珩抬眸冷冰冰看他:“怎么,瑞安侯也要做直臣?”
谢冉倒笑了:“哪里那么多弯弯绕绕,既然是陛下心头好,就去追嘛。追回来什么心病都好了。”
“去吧。”赵珩道。
谢冉很干脆,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赵珩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一阵天旋地转,捂着胸口又闷咳了两声,晃了晃才将将站稳。
他从衣架上随意拿了件薄披风,刚披在肩上,便闻到了若有若无的淡淡香味……
是季晚的体香。
这披风……是季晚近日夜里常穿的那件。
后殿空荡荡的。
他有些冷,却再也没人来为他加衣。
他想念那个温柔的人。
想念极了。
*
“阿哥,这都是谁呀!”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传来。
季晚回神。
大片的云朵,在天空中畅游,阳光穿过它们,在平原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周围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青绿色的麦穗在风中扬起浪一样的景色。
松台在远处田地里与农人们聊些什么。
而季晚此时正坐在一棵树下,拿着小刀在萝卜上雕着小人。
这个时节正是收获萝卜的旺季,大人们收拾麦田,小童们便拔了萝卜,一箩筐一箩筐地背着往家里去。
那日逃宫迄今已有二十来日。
他们不敢走官道与水路,自西山绕太行入皖北,便见着了今日的一幕。
“阿哥,阿哥!”那些小童又催促他。
季晚说:“这些是我在京城的朋友们。”
“那我知道,这个是个将军!”小童指着沈苍道。
“那我也懂了,这个是个小胖子!”另一个小童指着何允楠道。
季晚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已经不太胖了。”
“那这是谁呀。”第一个小童好奇地问他手里还没有完全雕完的那个小人,“为什么穿着打扮与其他人不一样?”
季晚去看自己的掌心,怔了怔。
那个着衮冕,端庄威仪之人。
是……赵珩。
“是皇帝。”他轻轻地说。
“皇帝!”小童眼睛亮了起来,“能送给我吗!”
“好。”季晚又用手里的小刀灵巧地雕刻了一会儿,那皇帝小人逐渐成型,露出了赵珩平日里那副威仪又不可一世的仪态。
……这么在手里端详,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季晚想。
他把皇帝送了给小童。
然后把皇太女,指挥使,散骑舍人,光禄寺卿还有太医等等……全都送给了那些小童。
小童们欢呼着一拥而散。
又等了一会儿,松台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袋麦子。
见他一副松弛散漫的样子,笑着埋怨:“堂堂季掌印逃宫,连点盘缠都不带。到让我沦落至此,还得卖笑讨麦子。我好说歹说,才得了一袋,你倒好,悠闲自在的。”
季晚摇了摇头,给他看身边的那十几根萝卜。
“我也有很努力。”他辩解,“是他们送给我的。”
松台好笑:“行吧。萝卜就萝卜吧。”
他们将麦子和萝卜都安置在了马背上,这才骑马再次出发。
*
阳光还在这个午后闪耀,农人们吃了饭,便在田埂边躺下歇息片刻。
蓝天白云下的麦田里时不时传来孩童们嬉闹的嬉闹声。
又过片刻一行车马路过了这个偏僻的地方。
为首数骑皆是黑衣劲装,身姿挺拔,气息冷厉,腰间佩刀敛锋。
正中是一辆乌木马车,车身素净无纹,看似朴素寻常,却制式端方,用料温润厚重,绝非民间寻常器物可比。
孩子们笑着从麦田里打打闹闹地出来,从马车前路过。
马车停了。
里面传来些咳嗽声,然后才听见人声。
“是什么?他们手里?”
沈苍仔细去看,道:“好像是……用萝卜雕的小人儿。”
“给朕搜罗过来。”
沈苍有些为难:“这不好吧……从娃儿手里抢东西。”
马车里又是一阵咳嗽,赵珩声音沉了下来:“快去!”
沈苍叹了口气,带着人下马一瘸一拐地走到那堆孩子前面,先是利诱然后威逼,最后也不耐烦了,一挥手,把雕刻小人全抢了过来。
小童们哇哇大哭。
然后一块东西就塞他们手里了,他们哭着去找父母告状,又打开手来给农人看。
竟是金子。
农人诧异。
再抬眼,就见那车队已经远离。
*
萝卜小人被挨个送上了车,赵珩半靠在软椅上,将几上的奏折全部推到一边。
小人们一个一个摆在他的面前。
最后两只摆上来的时候,他愣了愣。
左边一只栩栩如生,是身着冕服的自己。
右边一只被他握在了掌心。
白萝卜晶莹剔透,让那个人也像是玉一样。
他身着直裰,笑着扬手,像是在与自己打招呼。
赵珩抚摸小人的脸。
季晚。
……晚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