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天子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进入季晚居住的偏院。
他在窗边榻上落座后片刻,季晚便已端了热茶过来放在小几上,垂首问他:“陛下用膳了吗?我让陈领做一些。”
许久,没有听见赵珩的回答。
季晚抬头,就见赵珩直勾勾盯着他。
“陛下……”他又轻轻唤了一声。
赵珩这才回神道:“不用了,我在前殿用过了……”
季晚应了声,便站在那里,不再说话了。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赵珩问:“这个时辰你平时都做些什么?”
“前些日子这个时辰已经睡了,这两日精神好,也会翻些书看。”季晚道。
“好。”赵珩说,“你当作我不在,做你的事就行。”
季晚并未与他客套,听了话坐在对面,拿起那本翻了几页的话本,倚在靠枕上看了起来。
夕阳落在他身上,分外温柔。
赵珩看他,如看风景,竟有了几分痴意。
又过片刻,已经有行宫的掌殿太监带着长随们把今日要批的奏折送了过来,放在手边,密密麻麻地垒了几大摞。
赵珩遂收回了视线,提笔朱批。
春夏交替正值汛期,并不止浙江一地受灾,各种奏折呈报比平日多出了数倍。赵珩一开始翻看奏折便沉浸了进去,待他再抬手,天已经彻底黑了。
太监们正陆续点灯。
把整个殿内照得灯火通明。
季晚斜靠在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了过去,手里那本书落在榻上,睡得香甜。
赵珩很难描述此时此刻的感觉。
他的人生过于峥嵘,往往会忽略那些过于静谧的情绪。
若真要类比……
大约是那年怀抱赵泠离开京城,一路狼狈前行,越走越荒凉,人困马乏、婴儿于怀中哭泣。
然后在那个清晨,安静的荒野中,他看到了那不起眼的小城。
开平城于雾色中,缓缓展露在面前。
若他终身为王,他这辈子,他的后辈,他后辈的后辈,都将与这片土地产生无尽的羁绊。
是素未谋面的故土,是终于抵达的家园。
一路来的惶惶与猜测,在这一刻终于尘埃落定。
一切悄悄然,稳妥了。
*
掌殿机敏,见皇帝在意,便取了薄毯过来要给季晚盖上。
赵珩并不让他去,自己拿着毯子坐到季晚身边,轻轻盖在他的身上。
可即便是这样轻柔的力度,也惊醒了季晚。
他睫毛颤了颤,张开了还有些迷离的眸子,看向赵珩。
片刻后,他坐起身,轻轻道:“我睡着了。”
“无妨。”赵珩说。
季晚揉了揉额头,又问:“陛下今夜可要留宿?”
他的敬语倒有些刺耳。
“晚晚,不要称我陛下,像在宫外那般叫我怀瑾。”赵珩说,“不需要这般恭敬。”
季晚点了点头:“怀瑾。”
他侧脸上还有些熟睡时压出的红印,让他温婉的脸上难得多了几分稚气——此时才能让人想起他不过二十出头,尚是年少。
赵珩有些好笑,摸了摸他的脸颊:“你若早睡便去,不用管我。”
但季晚似乎误会了他的意思,起身去拾掇寝室,还请掌殿送了赵珩惯用的熏香过来,最后又有人抬水将西厢的浴桶倒满水。
赵珩本已决意要走,已命人收拾奏折,抬头却隔着屏风,远远看见了季晚弯腰试水温的模样。
他头上戴着之前买的那支木头梅簪。
一手拉着袖口,一手在水中拨弄。
朦胧的屏风后,美人戏水,颇有一番风情。
赵珩顿了顿,绕过屏风,走上前去。
季晚见他来了,对他说:“怀瑾,水温恰好,可以沐浴了。”
赵珩摇了摇头:“今夜我不留宿。你洗吧。”
季晚应了声“好”,却不见赵珩离开,有些困惑。就见赵珩伸手过来,轻轻扯开他腰间宫绦。
“你身体尚孱弱,不好耗费过多体力。今日容我服侍你沐浴。”赵珩说话间,已经脱下他身上的直裰。
季晚那因病有些过分白皙的脸上终于是飞起了红云。
“这不好……”他有些窘迫道。
“你若不愿,可让我出去。”赵珩手中并没停,又去给他解衣结。
他声音平和,眼神清澈,手中动作规规矩矩,像是完全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季晚嘴唇动了动。
不知怎的,那句出去……竟没有说出口。
赵珩那么认真,动作轻柔地为他脱去了所有的衣衫,他的躯干在水雾中完全袒露。
季晚一时羞怯起来,终于忍不住道:“我、我自己来。”
“不放心你一人在这里,怕你耗尽体力在浴桶中晕睡过去。”这会儿赵珩却不同意了。
季晚还要再说什么,被赵珩一下子抱起。
他吃了一惊,连忙搂住了赵珩的胳膊,然后闭上眼……
预计中的那些过于旖旎的帝王施予没有到来。
赵珩将他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温水中。
又拿了胰子与浴巾过来,为他擦拭身体。
在水中他的身体清晰可见,赵珩可以数清楚每一根肋骨和每一根脊骨。
他停了下来。
直到季晚唤他:“……怀瑾?”
片刻后,赵珩又缓缓动了,回道:“我听说今日你带泠儿出去散心,可有什么有趣的事,说来听听。”
季晚从善如流,与赵珩将今日之事讲了起来。
赵珩一边擦拭他的身体,一边听他说起今日见闻。
明明已经跟着全都知道,但听季晚再说起来,倒更多了几分新意。
*
赵珩料得不错,沐浴一事确实很耗体力。
才洗了片刻,季晚已经有些倦意。
等他把季晚抱出来擦拭干净身体与发丝时,季晚已经在他怀中迷糊地快要睡着了。
他将季晚稳稳抱起,入了寝室,轻柔地放在柔软的床褥上,又弯下腰,仔细去看季晚的睡颜,片刻后才依依不舍地正要起身要离开。
衣袖被拉住。
他回头看,季晚勉强睁开眼,拽住了他的袖子。
“……怀瑾,今日不要吗?”季晚问。
赵珩心头猛然揪痛。
赵珩握住了季晚的手,捏着那双有些凉意的手半晌,低头亲吻季晚的手背,好半晌才能说些敷衍的话:“你……累了便睡吧。我陪着你。”
季晚真的困了,只是微微点了点,便陷入了梦乡。
*
一夜好梦。
醒来时身边没有旁人睡过的痕迹,也没有留下赵珩的气息。
季晚一时恍惚。
摸了摸那没有褶皱的枕头,他想了许久,记忆也只依稀停留在那个落在他手背的吻上……
吃了陈领准备的那不能算好吃,也不能算难吃的早膳。
还又被陈领问了一次:“今日早膳怎么样呢?比昨天还是做得好一些的吧。”
和陈领也不用太客气。
季晚遂摇了摇头:“比你以前差远了。”
陈领感慨一声,似乎深以为然:“我也觉得是。”
他这般自谦,另季晚再说不出什么挖苦的话,只能乖乖吃了果腹,在消食的档口,宋苗舟便来了,照例为他诊脉开药。
几个人再闲聊几句。
太阳便已升了起来。
宋苗舟道:“陛下每日只许我半个时辰探望你,我这便走了。明日见。”
季晚应了声好,起身送他。
宋苗舟笑道:“这几日太女陪你出去散散心,眼看你饭量也恢复了些。你有空了也出去走走,是有助益的。”
他倒是点头,待宋苗舟走了,在门口却站了一会儿,又回去了。
沈苍困惑:“不出去吗?”
季晚在抱厦下的躺椅上坐下,道:“没什么精神。”
沈苍哦了一声:“懂了。”
然后沈苍便走了。
季晚不明白他懂了什么,他累得也无暇关心,靠在抱厦下一会儿,暖风吹来,便有昏昏睡去的迹象。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猫叫。
“喵——”
季晚睁眼,便吃惊地看着沈苍提溜着一只黑猫进来了。
黑猫一路喵喵叫,似乎有些不满,却乖乖地任由沈苍提着,直到被沈苍放在了季晚膝上。
季晚摸了摸它。
那黑猫好腻人,蹭着他的掌心撒娇。
季晚便忍不住笑了出来:“哪里来的?”
沈苍说:“我的。”
“你的?”
“从开平带来的,前些日子养在衙门里,今日他们给我送过来了。”他见季晚爱不释手,他摸了摸小猫的头,有些不舍地,“我、我平时当差事情多,季掌印若有时间,便代我养一阵子吧。”
季晚倒没有说什么,只是与小猫逗趣。
又去拿了陈领早膳剩下的饼子出来给小猫吃。
猫咪闻了闻,很嫌弃地扭头过去。
季晚又笑了。
沈苍在旁边看着,也觉得好笑:“确实,这皇粮连猫都不肯多吃一口。”
季晚一怔。
沈苍自知失言,咳嗽一声:“我可什么都没说。”
季晚抱着猫站起来,与他并肩站了一会儿,开口问:“当时沈大人助我出宫,一定吃了不少苦楚,我还不曾向你道谢。”
沈苍道:“不必不必,我没吃什么苦,第二日就放了出来。陛下除了打我板子,也不会怎么样的。因为……”
季晚看他。
沈苍有些骄傲道:“因为我救过他的命。”
他见季晚一脸怪异地看他,连忙补充道:“真的,我在开平救过肃王,就是陛下的命。我替他挡了一刀。”
沈苍掀开头帘,让他看右边额头上的伤。
“就这里,皮开肉绽,差点让人开了瓢。”
那伤痕清晰,在发髻中隐藏,平日很难看清,此时让沈苍指着,才分外清晰起来,想必当时一定凶险万分。
“没事的。”沈苍倒安慰起了,“还活着。就是脑子比以前笨了,稀里糊涂的,很多事不太记得。”
……这大约能解释沈苍为何总是犯傻,也能解释便是帝王为何也总予他许多纵容。
季晚抚摸怀中的黑猫,片刻后忽然问:“……他是什么样的人?”
沈苍茫然:“谁?”
“皇帝。”季晚说,“在沈大人看来……他是什么样的。”
“挺好的啊。”沈苍说,“跟着他升职快,俸禄也丰厚的,恩赏花不完。”
季晚:……
季晚感觉自己多余问。
可他听沈苍又说:“我知道外面都说他逆谋篡位,是个……主杀伐的残暴之君。的确的……我跟着皇帝这么多年,挡在他前路上的,鲜少能留下全尸,不管是对敌人还是对亲人、都不留半分情面。还心思诡谲,不是什么良善之徒。”
他议论皇帝没一句好话,听得人胆战心惊。
“可他赏罚分明,言出必行,从不委屈属下。虽然杀了很多人,但多半没什么好人。当了皇帝也比较节俭,没搞什么酒池肉林。做主公的,能做到这个份上,也没什么好挑剔了不是?”沈苍道。
季晚听完,沉默了许久。
“你说得对。”他道。
沈苍挠了挠头:“我胡诌的,你随便听听。”
怀里的小猫也喵喵了两声,像是附和。
两个人在抱厦下又站了一会儿,到了换班的时候,金言来换沈苍,沈苍要走,季晚却唤住他把黑猫放入他的怀中。
沈苍奇怪:“你不是喜欢小黑吗?”
季晚摇头:“你舍不得它,它也舍不得你。只是为了哄我开心,就拆散你们,也太残忍了一些。”
沈苍没跟他客套,抱着小黑很高兴地走了。
季晚瞧他高兴的样子,忍不住莞尔,回头去看身边的金言,却有些心不在焉。
吃晚膳的时候,金言也没吃多少。起初季晚以为是陈领做饭太过难吃,可他这种心不在焉一直持续到晚上亮灯。
季晚翻了两页书,终于决定不再视而不见。
“金言,今日你是从前殿退下来的,可是有什么大事。”
“没有的。”金言说。
“你不用瞒我,沈大人都已经同我说了。”季晚哄他,“他也很是担忧,所以才与我在抱厦下攀谈。”
金言年轻尚小,并藏不住事,真就信了。
“浙江暴雨决堤,淹了十三个县,今日户部与工部对账,发现这些年来修缮拨款到了地方却对不上一点儿。而且只能追查到近十几年的,二十年前的账都没了。”金言道,“我想着那孟松台不是之前的巡检官儿子吗?兴许问问他能有些什么消息。”
听见孟松台三个字。
季晚一怔。
那一夜的风雨和松台的质问便都被翻了出来。
尖锐的耳鸣嗡地响起,一直不休,痛得他下意识就抱住了头。
就在昨日,他还与宁和提及三春姐的呵护。
是孟三春耗尽心血,倾囊相授,才让他能以一技之长在深宫中活了二十多年。
他坐享安稳,被人呵护周全,甚至得帝王倾心相待,尚能安然在这庑殿行宫里逗猫谈笑。
可……三春姐又在哪里?
连尸骨都不曾被收敛。
连坟冢都不曾有一座。
眼前只剩下他十七岁不到的那一天,听见了陈领的话,冲到尚膳监大门口,见有敬妃殿中管事太监来提孟三春。
三春姐什么也没有拿,只随那人而去。
路过尚膳监时。
他喊了一声:“三春姐。”
三春姐看他,笑了笑:“没事的,小晚……我只是去去就回。”
后面三春姐似乎又叮嘱了什么。
可他不记得了。
恐惧和慌乱占据了他的心。
他只记得三春姐离开的背影,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
*
“晚晚!季晚!”有人紧紧搂住了他,在他耳边大声唤他,费力将他从回忆的泥淖中拉了出来。
金言已经不见了,也许是被撵了出去,又或者被拖了出去。
殿内其他侍人也不见了。
只有赵珩。
季晚回神,看向赵珩。
他浑身一直在无法克制地颤抖。
眼前一片模糊,泪一直顺着季晚的脸颊落下。
“你不要、不要治金言的罪。”他还在哽咽却还是说。
此时的请求无有不应的,赵珩只好哄他:“你放心,我不杀他。”
季晚终于是安下心来,靠在赵珩的怀中。
许久后,他轻轻开口:“怀瑾……我想见孟松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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