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笔太监汪抚从上林苑把这个消息带回给皇帝的时候。
他正在养心殿里听奏报。
夏汛之事复杂,少不得着急内阁与六部的大臣们同朝议事。
“你说他收下了梅簪,没有佩戴?”赵珩低声问。
“是。”汪抚恭敬地回话,“季掌印出来谢恩时,冠上还是之前的木簪……”
赵珩沉默。
“不过季掌印带了话,说要请一份君恩。”汪抚又道。
“说。”
“他说想给孟三春修一座坟冢,就在上林苑外,他以前住过的小湖边。”
“准了。”赵珩说,“你安排些人手帮他吧。”
汪抚应了一声,并没有退下。
赵珩问:“还有事?”
汪抚回道:“恕奴婢斗胆。季掌印虽未佩戴那梅簪,但既能收下,便是好事……陛下静待花开便是了。”
赵珩看他,他还是那副恭敬拘谨的模样。
“退下吧。”赵珩道。
汪抚应了声是,便悄然退了出去。
赵珩在斗室又闭眼休息了片刻。
大臣们争议的声音从外面冬暖阁传来。
他起身推门出去。
*
汪抚办事很靠得住,那日下午就分拨了人手与耗材到了庑殿行宫听季晚调遣。
除了人手与耗材。
还有一物也在那日迟一些的时候送了过来——那会儿季晚已经带了人在湖边挖出了空地。
是一个一尺见方的旧檀木匣子,上面还有泥土与根茎,应该是埋在地下多年。
打开来,里面装了一件已经残破的血衣。
那箱子质地极好,密封的也很好,即便在王府后院埋了这几年,箱中干燥那衣服竟没有损坏的痕迹。
血渍沉淀,成了灰蒙蒙的深褐色。
衣领上绣了一枝槐花。
季晚只一瞬就明白了那是什么……
是在赵珩救下宁和后,埋在那老槐树下的,孟三春分娩后包住了婴儿的襁褓……是她曾经穿过的衣物。
甚至有可能是她留下来的唯一的衣物。
季晚抬手想要把那衣物拿出来,在指尖碰到那衣物前却停了下来。
泪落下去。
落在槐花上。
迅速地渗开,将那朵白白的小花滋润。
“……替我……”季晚嗓子干涩,像是被棉花堵住一般,好半晌才能开口对来人道,“请替我,谢谢陛下。”
*
季晚没让人做什么宝顶茔墙,只竖了一块儿碑,朝着野湖,倒也清静。
这样他每日便可来这湖边陪陪三春姐。
聊些这些年来的事。
他的,陈领的,松台的,宁和的……也有赵珩的……
他确定,在某个午后,他坐在树下,靠在墓碑上小睡时,有人唱着关于南川的歌环抱过他的肩膀。
但他醒来后,身边只有暖风。
也就是在那个午后,受灾的流民终于抵达了京郊。
*
季晚这些日子也没有闲着,在湖边坐久了,总会看到湖那边的草,犹豫一阵子后,他便带着镰刀过来,顺着荒废小路的尽头一路割草过去。
奈何野草成林,其中竟有不少成了气候,长出了硬枝干。
难弄得很。
他与沈苍,还有些锦衣卫,一起劳作了约半个月,这才勉强看到了远处那些废弃的残垣断壁。
季晚擦了擦汗,看了眼天色:“今日便这样吧。明日就能把路打通了。”
一行人便收拾了工具从林子里退出来。
太阳已经西斜,部分沉入远处的山峦。
起初,他们以为南边的路上那一线黑是太阳的影子,片刻后,才发现那影子在动。
是人。
是许多人。
早有锦衣卫得了沈苍的指令骑马过去探,又过片刻,那人飞奔回来,大声道:“是逃难的灾民,到京郊了!不多,只有百十人。”
一向不太可靠的沈苍这会儿倒出奇的镇定。
他马上拿了令牌交给那骑马的锦衣卫:“快马回京,向皇上禀报实情,调拨军队将人都拦在京城外。”
等他布置妥当,又对季晚道:“季掌印,我们也速撤入上林苑中吧。虽然只是一小股灾民,怕生祸端,危害你的性命。”
那些人此时已经近了。
可以看清所有的细节。
那些人衣衫破旧单薄,浑身脏污泥泞,垂着肩头,步履蹒跚。已经看不清是老是少,是男是女。
洪水是第一重磨难,让他们失去了家园。
接下来是瘟疫与饥饿,让他们失去了仅剩的亲人。
于是他们不得不长途跋涉寻找渺茫的生机。
这些人不一定是从浙江而来,也许更近一些,山东、山西、江苏……向着可能活命的地方进发。
队伍早就已失去生机,安静得连生息都无,仿佛行尸走肉,只剩下麻木绝望。
“这些人,能生祸端,危害我的性命?”季晚看着那些人,问沈苍。
沈苍本有意反驳,可张了张嘴,竟无从反驳。
暖风依旧。
身后三里地外的高墙之内是富饶的皇家苑囿。
珍奇异果、牲畜异兽,应有尽有。
但在此处,人间即地狱。
但……亦可以是另一幅景象。
“沈苍,你让人回上林苑,把仓库都开了,所有的粮食、蔬菜、瓜果,还有生禽家畜的肉蛋……还有行宫里的储备,有多少是多少,统统送来。”
沈苍没有犹豫多久,唤了身边一锦衣卫,仔细叮嘱,让他骑上最后一匹快马往上林苑方向。
灾民们又近了一些。
季晚沈苍,再加上侍卫,不过四人。
不等沈苍再问,他已经走了出去。
站在了大路上,站在了灾民之前。
人群缓缓停了下来。
都看向他,安静极了。
夕阳映衬着他的双眸,亮极了——若赵珩在,若赵珩看到,定要沉溺在这璀璨如星的眸子里。
他道:“要吃饱的跟我走!”
*
起初,人们是不信的。
但吃饱二字足够让绝望的人潜意识地要奋力一搏。
有人问:“真能有口吃的?我们一百多人。”
季晚道:“有!赈灾粮已在路上,一个时辰就能送过来。”
又有人问:“那我们去哪儿?一路北上被人轰赶,连歇息都没有落脚的地方。”
季晚指向那湖边早已废弃的村落。
“有我在,无人会赶你们走,无人会让你们再受流离之苦。”
*
路还差最后一截没有打通,季晚带着沈苍几人提了工具继续砍树。
灾民中有青年人,驻足片刻,也都上前帮忙。
几日不能清理完毕的荒草与密林如数砍倒。
于是山坳中那静谧的小山村就露出了真容。
大部分夯土墙都风化了,房梁朽木,碎瓦撒了一地。但这没有关系,比起风餐露宿,已是很好的地方。
人们择了几间尚算完好的屋子落脚。
季晚将几个人随身带着的一点点干饼子凑在一处,先给孩童们一人吃了一口。
有饿极了的大人眼里闪着绿光,似乎要来抢夺,被沈苍的一个眼神震慑,没敢轻举妄动。
刚刚还麻木与绝望的人,现在终于有了几分精神。
眼神发亮,看向来时的那条大道。
“不要急。一会儿就能吃上饭了。”季晚安抚。
*
一会儿是一个缥缈的概念。
也许是一会儿,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
季晚站在村头眺望的时候,不是没有想过最坏的结果。
饥饿之人没有理智。
若那前往上林苑送信的锦衣卫半路耽搁了,若上林苑的官员并不卖他季晚这个人情,若运送粮食的车马一时凑不齐……
仅靠寥寥数名护卫,根本挡不住百余灾民再次陷入绝望后的愤怒疯癫。
莽撞吗?
愚善吗?
执拗吗?
任谁都要笑话他一句心慈无度。
……可他向来是这样的人。
人生中大部分的时刻,他无法选择。
于是在那些他可以选择的路上,他更愿随心顺意。
*
意外没有发生在今夜。
在天彻底黑下来前,便有骑兵护送了一辆装满粮食车辆入了村子。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接着是第二辆,装满各种烹饪用的器皿。
然后是第三辆,上面皆是些成品药材。
第四辆,第五辆,第六辆……
篝火燃了起来,大铁锅也架了起来,有人从湖里汲水,锅里煮上了肉与粥。
香味飘散出来。
人们的眼神里绝望已一扫而空,生的希望被点燃。
季晚安排人依次给灾民打了稀粥,又叮嘱一次不要吃太快、吃太多。
人们三三两两地在周遭坐下,小口喝着滚烫的粥。
享受着食物带来的片刻满足。
有几个人喝完了粥,没怎么休息,过来给季晚行礼。
“大人,我们几人,打算连夜动身离去。”带头的男人说。
季晚诧异问:“不留下来吗?荒郊行路凶险,这深夜去哪里?”
男人道:“我们几个人的家里人都走散了,想来也在京郊附近流离漂泊。我们在此有吃有喝,可家人还在外面忍饥挨饿,没办法安心。”
身侧另一人连忙附和:“是啊大人,等寻到家眷,我们必定尽数折返,前来此地落脚。”
季晚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便不拦着你们。若你们沿途遇见逃难的百姓,便让他们来这里。”
他回头去看。
曾经废弃的山村,此时夜色中亮起了连片的篝火。
“告诉他们,此地有热粥果腹,有空地容身。凡来之人,一概收留,管吃管住。不必再四处奔逃了。”
那几人似有触动,互相看了一眼。
男人上前,又深深抱拳道:“我等此行,必将这个消息传播出去。只是不知道,此地是何处?要对他们如何说?”
季晚沉吟片刻。
从煮着稀粥的篝火中拿起一根烧黑的木炭,转身在身后那断壁残垣上写下了两个清晰的大字。
木炭还不曾熄灭。
每一次落笔,都在墙上划下一片红彤彤的火光。
当火光熄灭,黑色的痕迹如此清晰。
“南川。”他说。
“此地是……南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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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我想写的地方了。
真好啊。
真喜欢写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