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坊怨

作者:怡米

京城, 宫阙。

夜风吹拂金步摇,细细闪闪映月光。雍容华贵的董皇后从帝王寝殿离开,心不在焉地步下白玉阶。

深深殿宇,旧颜依然在, 珠翠搔头金缕鞋, 不及新颜惑君心。

新人笑, 旧人哭, 流水的美人, 铁打的帝王心。

帝王薄情心。

董皇后吸一口墨夜凉气,走下玉阶,与迎面走来的郭贤妃刚巧遇上。

“给姐姐请安。”

丰容盛鬋的贤妃娘娘敛衽一礼, 与那些望眼欲穿的后宫妃嫔不同,血色红润, 眉开眼笑,丝毫没有数月不侍寝恐被冷落的慌张。

董皇后冷睨一眼,也是, 这会儿正在承宠的新秀就是贤妃送给帝王的。

固宠之用。

“陛下这会儿没精力召见妹妹,改日再来吧。”

郭贤妃掩袖一笑, 再次欠身, 施施然步上玉阶, 径自入了寝殿大门。

御前侍卫竟没有阻拦。

董皇后回眸久望, 不自觉捏紧拳头。

郭贤妃是三皇子的母妃,母子二人最懂得投其所好,时常哄得帝王捧腹大笑, 如今再加上一个正得宠的新秀美人,郭氏的时运在一步步走向鼎盛。

翌日一早,出宫探望父亲的董皇后说起贤妃母子, 满是厌恶与嫌弃。

披着大褂靠坐塌边的老首辅剥开一颗荔枝,递给女儿,“来,甜甜心。”

“父亲不担忧老三会赢得陛下的认可吗?”

“龙就该生龙,难不成生出一只老鼠来?认可就认可呗,不必太过焦虑。你是中宫皇后,该有后宫之主的肚量。”

“女儿担心父亲的身子……”

“是在担心陶谦会继任首辅之位,壮大老三的势力吧。”

昔日咳一声都能震荡朝堂的老者已至黄昏,矍铄渐失,一双老眼仍旧炯炯锐利,似凝缩了矍铄,储藏最后一丝力量。

“只要崔氏不添乱,光凭老三,不足以撼动太子的地位。记着,要时刻提防崔氏,不能让他们坐收渔翁之利。”

“父亲的意思是……”

“当年大皇子引爆车驾,尸骨尽碎,难以辨认,是为父一块心病。”

董首辅咳了咳,帕上一滩血迹,他快速握紧帕子,不想让女儿担忧,“鹬蚌相争,两败俱伤,或许是崔家父子最想看到的结果。”

董皇后惶惶不安地攥住裙摆。

“当务之急,是东宫选妃。”董首辅靠在塌围上喘了喘粗气,身体如藤正在一点点枯竭,“说服太子,不可独宠任何一名女子。”

提起独宠,董皇后气不打一处来,太子派出的心腹快马加鞭,已将扬州盐务账目的消息送回宫中,“总算解决掉了那个严竹旖。”

“所以为父当年让她的父亲晋升为盐运使。”董首辅捻起一颗荔枝,捏在指尖,捏得皮肉模糊,汁水迸溅,“一个没有内涵底蕴的小喽啰,果然禁不住考验,人心不足蛇吞象。若禁得住考验,为父还能高看他一眼。”

严洪昌的命运,早被董氏这位家主玩弄于股掌,也间接捏碎了严竹旖的野心。

一对寻常父女,如何斗得过在朝堂浮浮沉沉数十年的老首辅。

替太子斩去烂桃花,是老首辅早在见到严竹旖的第一眼就设下的局。

原本定下的江府千金,是能够巩固董、江两大名门的关系。江嵩只有一子一女,视女儿为掌上明珠,若将江府千金迎入东宫,就能拿捏住江嵩为太子卖命,谁能想到,半路杀出个八品小官之女!

董首辅撇开荔枝,撇去的是糟心往事。

扬州。

从石室里走出来,扛刀的青年被蹲在磐石上的谢掌柜敲了下后脑勺。

青年骂道:“狗东西!”

“你小子。”谢掌柜跳下磐石,指了指石室,“松口了吗?”

“小爷出手,哪有她讨价还价的份儿!”

“那就好,等太子派出最后一名信差递送结案的折子,咱们就立马动身。”

严竹旖假死一事,他们不能确定太子写在哪份折子里,等到结案最为稳妥。

燕翼蹭蹭鼻尖,“乌合之众太多,一时半会结不了案。”

“等呗,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

谢掌柜想到一件事,问向青年,“那匹汗血宝马,处理掉了吧?”

“卖给县城里的马场了。”

“谁让你擅作主张的?”谢掌柜抬起看似不利索的腿,利索地给了燕翼一脚,“那是匹老马,老马识途!立即去一趟那座县城!”

亡羊补牢!

燕翼不服气,“三十里开外,它还能自己跑回来?再说,它是宫里的御马,又不是扬州土生土长的,如何识途?怎么说也是一条无辜的生命,我没忍心下手。”

“亏你自诩心狠手辣,啥也不是!”

谢掌柜气得丢开拐棍,问过马场的具体位置,健步如飞地走向马厩,打算亲自动手。汗血宝马,怎可小觑!

不远处的县主府内,少女仰躺在正房屋顶,摇晃着手中酒坛,自言自语道:“董老狐狸何时咽气啊?崔老头啊崔老头,你不是朝廷百晓生,怎么推算不出呢?”

她灌口酒,“斯哈”一声,在听得一声犬吠后,猛地坐起,就见一条通体乳白的猎犬咧嘴跑进院落,猎犬后面跟着个茜裙女子。

“呦,稀客。”

江吟月仰头看向屋顶的少女,“带着绮宝来转转。”

“这不是太子的爱犬。”崔诗菡跃下屋顶,用酒坛子吸引绮宝的注意力,“都这么胖了?”

“汪汪汪!”

“听懂了啊?”

崔诗菡笑耸肩膀,继续逗弄绮宝。她幼年入宫,见过绮宝几次,一眼认出这是养在东宫的猎犬。

绮宝蹦起,用鼻子去碰酒坛子。

江吟月走近少女,“本来想将它寄养在贵府,但它胆子小,恐难适应。”

卫溪宸一气之下离去,留下绮宝,早晚是要带走的,但只要他不开口,她就不会主动送还,也借机与绮宝多相处些时日。

家中小姑不能靠近绮宝,只能将绮宝养在她和魏钦所在的涵兰苑,不让它满宅子乱跑,以免引起小姑子的敏症。若还是不行,再麻烦崔诗菡照顾吧。

玩得累了,绮宝独自趴在院子荫凉处呼呼大睡,两名女子坐在屋顶闲聊。

“总是一个人喝闷酒?”

“不然嘞,你陪我?”

“我酒量差。”

“算了算了,我注定是孤独客。”

江吟月笑笑,拿起屋顶一小坛未启封的,“小女子今日为县主破例了。”

崔诗菡立即为她启封,“好好好,放心,你若将绮宝寄养在我这儿,我一定视为贵宾款待,若太子来讨要,我就跟他拼了。”

“这酒肉朋友结交得值了。”

“来来来,我的酒肉朋友,浅啄一口。”

两人酒坛碰酒坛,有说有笑地豪饮着。

崔诗菡喝下一小坛时,瞥一眼倒在屋顶不省人事的江吟月,又抓起她的酒坛,咕嘟咕嘟喝起来。

“取伞来。”

傍晚,魏钦收到口信来到县主府,崔诗菡仍坐在屋顶,一手持伞,歪向江吟月,为女子遮挡日光,另一只手拎着酒坛,一口一口地饮啜。

“来了。”她收起伞,指了指卧倒不起的江吟月,“你家娘子醉了。”

魏钦不咸不淡瞥了少女一眼,越过凑上来的绮宝,几个健步跨上屋顶,稳稳落在两个女子中间,将她们隔开。

被一片暗影笼罩的崔诗菡抬起脸,看着潋滟晚霞下的魏钦,意味不明地撇撇嘴,抱起两个空坛子跳下屋顶,灰溜溜躲进屋子。

魏钦蹲到江吟月身边,双侧手肘抵在膝头,几分无奈,轻轻拉起女子右臂,将人抗上肩头,以外衫罩住。

绮宝贴在魏钦腿边,摇着大尾巴一路跟随,圆圆的眼睛里映出自己主人被裹成蝉蛹的邋遢样子。

“嗯……”

处在颠簸中的江吟月有了一丝清醒,她挣脱不开罩在自己身上的外衫,无力地踢踹起来。

“放我下来……”

醉得连舌头都捋不直了。

魏钦按住她的腿,将人带回家中,没有允许婢女杜鹃近身,亲力亲为地照顾着烂醉如泥的妻子。

将人平放在床上,脱去绣鞋,他拧干一条绢帕,弯腰站在床边。

“来。”

江吟月睁开眼,醉醺醺地摆了摆手,“虹玫,你不要告诉爹爹,爹爹又会骂我的。”

“我是何人?”

“虹玫。”

魏钦扶额,相处这些年来,妻子只醉过两次,都与崔诗菡有关,日后该劝阻妻子不要频繁与之来往。

酒蒙子遇到崔诗菡都会甘拜下风,何况是一杯就倒的妻子。

“她对你那么重要吗?舍命陪知音?”魏钦坐在床边,轻声问道。

意识迷离的江吟月哼唧道:“虹玫,我难受。”

“杜鹃去熬醒酒汤了。”

“帮我宽衣。”

江吟月拉扯着领口,挠了挠被发梢“蜇”痒的皮肤,在一片雪白上留下细细挠痕。

皮肤吹弹可破。

魏钦扼住她的手,替她捋顺窝在胸前的长发。

起伏山峦乍现,半隐在大红肚兜里。

肚兜上,一对鸳鸯正在戏水,活灵活现。

魏钦侧过脸,想要为她拢好衣襟,却被一只小手扣住。

“你的声音怎么变了?”

江吟月揣着“虹玫”的手,树袋熊似的环住。

山峰倚劲松。

魏钦似劲松的手臂上传来女子心房的温度,他握紧手中绢帕,绢帕溢出点点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流淌,滴落在鸳鸯上。

感受到湿润的江吟月松开手,低头去摸自己的心口。

湿了一片。

凉凉的,惹她战栗。

“虹玫,你泼我。”

她扁扁嘴,费力爬坐起来,嬉闹着扑向床边的“好姐姐”,歪头靠在姐姐的背上。

“好想你啊。”

魏钦背起她,在厢房内慢慢踱步,陪她一点点散去酒气。

可不胜酒力的小醉鬼极不老实,手脚并用,缠住魏钦挺拔的身躯,一双小脚勾在一起,勒住魏钦的腰身,“驾。”

又将人当成了逐电。

魏钦侧头问道:“你的虹玫姐姐走了,送送?”

“不许走。”

江吟月夹了夹膝,用力拍在魏钦的腰下三寸,“驾。”

在混沌的意识里追逐着自己的虹玫姐姐。

腰下三寸传来痛感的男子骤然停下步子,将小醉鬼放在冰凉的桌面上。

男子的脸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情绪。

清冷中透着一丝无可奈何。

又不能与醉鬼计较。

小醉鬼坐在桌边晃动小腿,敞开的衣襟彻底松垮。

鸳鸯浮游在山峦下方。

未干的水渍留在一只鸳鸯的绣线上。

这个肚兜出自虹玫之手,绸面轻薄,绣工一绝。

引人入胜。

映在魏钦的眼底。

小醉鬼没了马匹,抬手去扯男子的衣衫,“扶我上马。”

魏钦既无奈又唯命是从,掐住女子腋下,将人抱起,由着她挂在自己怀里。

一双大手撑在女子的臀上,以免她滑落下去。

江吟月故技重施,勾住双脚,挂在魏钦的腰上,仰头笑道:“酒好喝。”

魏钦低垂眉眼,顺着她的话问道:“酒量这么好了?”

都会品酒了。

江吟月点点头,“下次请你喝。”

她眨巴眨巴水灵灵的杏眼,忽然发现一处伤痕,立即环紧魏钦的后颈撑起身子,盯着那处剑伤,“你受伤了。”

危急时刻,酒水能清理伤口,她一再凑近,用萦绕酒气的檀口,为之处理剑伤。

侧颈传来湿润柔软的触感时,魏钦撑在江吟月臀上的大手无意识地收紧。

掌心盈满软弹。

陌生的触觉令血气方刚的“书生”不适,他微微后仰脖颈,清浅的呼吸随之加重。

指尖都在颤抖。

手背绷起条条分明的青筋。

“小姐。”

江吟月继续嘬着那处伤口,“我帮你呢。”

魏钦抿抿干涩的唇,抑制不住的气喘引得胸膛起伏,他带着人重新走回桌边,将人抱坐在上面,没有任何多余的思忖,双手捧起女子的脸,就那么吻了下去。

“唔?唔唔……”

被吻住的女子本能想要逃离,却动弹不得,被迫承受。

唇瓣贴合的细微声响吱吱不绝。

书生用力吻着醉酒的小姐,颌骨紧绷又松弛,反反复复。

女子的唇清甜滑腻,经黄酒浸润,异常软嫩。

书生贪得无厌。

“唔……放开我……”

魏钦稍稍拉开距离,轻喘着凝睇她,狭长的眼尾晕染开靡丽薄红。

更添风致。

拇指擦过女子唇上残留的湿润,他埋在她颈窝平复着燥意。

一千多个日夜,情不知所起,欲不知所燃,他也不过世俗凡人,终敌不过情与欲的考验。

缠绕白布的左手穿插入女子黑缎似的青丝,扣住她的后颈,在她迷离的目光中,再次倾身,擒住那两片柔软。

欲壑难填。

自身的克制,在刮骨刀下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