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坊怨

作者:怡米

后半夜的喂药, 江吟月没有亲力亲为,她就那么抱臂看着“费力”起身的魏钦,一脸不再被诓骗的精明。

“魏大人自行服用吧。”

留下不容商量的一句话,小娘子哼着小曲走到屏风后, 自行沐浴去了。

一扇屏风, 遮住了岚光花影的春色。

柳眼梅腮的小娘子浸泡在浴桶中, 突然眯起眼, 透过半透的屏风观察榻边的人影, 确认那人在老实喝药,不自觉翘起嘴角,丹唇皓齿, 玉兰花开。

婉约内敛的笑,静默无声。

出浴的人儿蹑手蹑脚走到榻边, 替入睡的男子掖了掖被子。

老郎中的汤药有镇静之效,姑且认为他是真的入睡了吧。

江吟月坐在榻边,轻声呢喃道:“不许再骗我。”

纵使释然了被卫溪宸欺骗利用的过往, 可瘢痕留在心房,再容不得半点欺骗。

没几日, 段家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 自诩家中上上下下皆清白的段风, 畏惧刑具, 主动供出了几名不在魏钦名单上的段家叔伯。

讽刺至极。

太子翻阅过段风的供词,沉眉靠坐在圈椅上,捏了捏鼻骨。

从盐运司、盐课司到各大盐场, 为了彻查贪官污吏,已耽搁了继续南下的时日。

即将返程的长公主递过一盏香茗,劝道:“扬州这边不宜再耽搁下去, 南巡事宜也可交由心腹大臣,殿下还是尽快返京,以免错过与首辅的最后一面……”

卫溪宸从信差送来的家书中已经知晓自己的外祖几近油尽灯枯,可他作为巡盐都御史,不能抛下手头的皇命。

“再拖一段时日吧。”

“那继续南巡的事宜呢?”

“换兵部左侍郎,劳烦姑姑代为请示父皇。”

长公主点点头,美眸流眄,落在侄儿臂弯的小狸花上,“选秀的事……”

“让姑姑白跑一趟了。”

“明知错过,也要执拗下去吗?”

侄儿自小到大的倔强都凝聚在这桩苦涩的旧情上了,作为过来人的长公主感同身受,却没有侄儿的固执。

一来江嵩是名门长子,深受帝王器重,用以平衡朝野势力,强取不得,二来多年回首,发现自己没有想象的痴情,新欢旧爱叠加在一起都不及那人的一分一毫,可新鲜感还是能淡化求而不得的涩然。

“殿下没有尝试过风花雪月,不懂其中妙趣,不如放纵一回,领略过或许就改变心意了。”

卫溪宸仰头靠在椅背上,金相玉质也盖不住心境荒芜的颓然,“姑姑请回吧。”

长公主无奈起身,心里惴惴的,克制中温养的未必是坚韧心性,也可能是邪念,倘若没有帝王约束储君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倘若没有老三这个强有力的对手,克制已久的储君是否会释放邪念?

光风霁月的名声,在欲望面前也有不堪一击的时候。

邪念与克制,相伴相生。

半月过后,送行长公主至渡口的富忠才在折返回驿馆的途中,闻到一股醇厚酒香,他看向与自己擦肩的白发翁,视线从叮叮当当撞在一起的两个酒壶转移到那人的身形轮廓。

阴暗天色模糊视野,富忠才揉揉眼皮,自顾自地笑了。

还以为遇到老前辈了。

大雨前的狂风肆虐草木,卷起黄沙,白发郎中在走出数十步后突然转头,勾了勾起皮的嘴唇。

拎着酒坛回到魏宅的老郎中为魏钦检查过伤口,哼一声道:“年轻就是好,恢复得甚快。”

伤口结痂,无需再包扎。

“炎夏暴雨即临,老夫要回家为我的花啊草啊扣棚子去咯。”

江吟月递上诊费。

老郎中掂了掂,“多了赏钱啊?”

“是啊,答谢您老的仁心仁术。”

“老夫爱听你这丫头讲话,不过……”老郎中觑一眼低头系衣带的魏钦,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人家郎中上门都是赚银子,他倒贴了三百两!

魏钦抬眸,懒懒眨了眨眼。

老郎中执意在暴雨中辞别,披着蓑衣唱起山歌,优哉游哉好生惬意。

站在宅门前目送的江吟月不禁疑惑,是何种阅历造就了老人家随遇而安又无惧风雨的性子?

这位老者一定经历过大风大浪,才会淡然笑看风雨。

待老者的身影彻底消失,江吟月才一转身,倾盆大雨中传来一道马鸣。

血统纯正的千里马,劲拔有力,蹄踏泥洼,如履平地。

落在婆母等人后头的江吟月怔怔凝着出现在雨幕中的一人一马,杏眼蓦地通红。

英姿飒爽,一如初见。

“虹玫姐姐。”

二十出头的高挑女子跨坐骏马,身后马蹄声声。

十余名女护卫齐齐现身。

“奴婢等见过大小姐!”

前往扬州前,江吟月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娇气包,而这几名女护卫是江嵩送给女儿的“堡垒”,只为女儿在坚固襁褓中慢慢长大。

她们照顾着江吟月的日常起居,无微不至,尤其是虹玫,几乎与自家小姐形影不离。

没等江吟月迎上去,跨下马匹大步上前的虹玫,环住她的腰,单臂提起,在臂弯掂了掂。

“瘦了。”

“没瘦。”

江吟月反应过来,用力搂住虹玫的脖子,亲昵似姐妹。

大雨滂沱,也掩盖不了女子们的欢笑。

被虹玫抱在怀里的江吟月,寻到了久违的熟悉和踏实感。

“小姐,公子要回京了。”

江吟月眼眶更红了,归心似箭。

魏钦站在屋檐下,看着江吟月将几名女护卫领进宅子,有说有笑,狭长的眸微敛。

一整个白日,江吟月都沉浸在与故交的嘘寒问暖中,没有虚与委蛇,心是敞开的,颜是舒展的,又变回那个没有经历过情伤不谙世事的少女。

被护卫们包围的少女,无暇他顾,直至傍晚也没有回过东厢房。

老郎中辞去,腾出的西厢房被杜鹃仔仔细细打扫了一遍,留给虹玫暂住,其余来客被江吟月安排在附近的客栈。

她们日夜兼程,合该好好休整几晚。

更阑人静,徘徊在西厢外的杜鹃叩了叩门,“二少夫人,二少爷该喝药了。”

正与虹玫脸贴脸的江吟月笑着点点头,“拿给他就好。”

杜鹃捏了捏手中托盘,灰溜溜去往东厢房。

几步的距离,走得极其缓慢。

虹玫瞥一眼半敞的窗棂,隐约捕捉到对面一抹站在窗前的人影。

“姑爷好像不待见奴婢,奴婢还是去客栈和姐妹们同住吧。”

“不会的,他面冷心热。”

虹玫扬起潋滟红唇,抚了抚靠在自己肩头的女子,“老爷希望小姐尽快回京,小姐可想好,哪日启程?”

“你们总要歇一歇。”

“奴婢怕耽搁小姐与公子碰面。”

多年镇守边关的江韬略一来回京探亲,二来回朝见驾,指不定又要奉命去完成某桩天子敕令,未必能在京城逗留几日。

江吟月没有异议,但也要与婆家人商量。

但今晚的她,只想沉浸在与虹玫姐姐的团聚中,其他事宜还是过两日商榷吧。

“小姐今晚不回房?”

“我陪姐姐。”

虹玫揉着自家小姐柔软的长发,怜爱地笑了笑,若非老爷的馊点子,要小姐和姑爷孤男寡女一路同行,她也不会和小姐分开这么久。

大雨停歇,月出云端,倾洒一地清辉。

与虹玫勾着手指入寝的江吟月,不确定地问道:“哥哥回京,姐姐可要……”

“奴婢陪着小姐。”

“其实可以……”

“奴婢只想陪着小姐。”

江吟月无话可说,她还理不顺对魏钦的感情呢,如何说服旁人?

“小姐和姑爷?”

“挺好的。”

虹玫一只手任由江吟月勾着,一只手枕着后脑勺,面朝屋顶,陷入深思,老爷第一个馊点子,将她从小姐身边支开,为女婿营造机会,第二个馊点子,让她充当狐狸精,迷惑小姐,以激起姑爷的妒心。

趁着休顿这几日,还要她添油加火。

老狐狸啊老狐狸,在女儿的姻缘上运筹帷幄,手底下只有她一个兵吗?

“小姐和姑爷可……圆房了?”

江吟月没脸儿了,埋头在被子里,看得虹玫嘴角直抽。

老狐狸也有失算的时候,日久都生不了情。

翌日一早,江吟月由着虹玫服侍打扮,又变回那个最耀眼明媚的骄女。

从头发丝到脚底板,无一不精致。

与魏钦的妆发手法不同,虹玫更喜欢慵懒妍丽的打扮。

一袭红妆的小娘子,秾艳逼人,引得两个小姑子连连惊叹。

“嫂嫂好美。”

被夸得天花乱坠的江吟月按捺雀跃,提裙小跑到魏钦面前,扬着小脸等待夸赞。

被忽略一整晚的魏钦凝着自己的妻子,这么近,又那么远。

他的视线不经意落在倚在东厢门前的虹玫身上。

那一眼幽幽冷冷。

虹玫缩了缩脖子,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女子,见过形形色色的恶人,打从第一眼,就觉得这位姑爷不是个好惹的。

没得到夸赞的江吟月骄傲地提裙转了半圈,在脚踝处划出漂亮的弧线,她奔向自己的虹玫姐姐,拉着她向外走,趁着天晴,打算带着一众女护卫领略扬州绝美的风光。

十余人乘坐几艘乌篷船。

鸬鹚落在乌篷上,绿头鸭拨着清波,引船只划向粼粼水深处。

有江吟月在,恬静沉稳的女护卫们被熏风萦绕,言笑晏晏,不再板着脸。

岸边一顶小轿被叫停。

充当轿夫的侍卫们与轿中人一同注意到水中的一幕。

在盐运司通宵达旦正要赶回驿馆沐浴的卫溪宸眺望水面,倏忽之间,仿佛回到多年前。

无忧无虑的少女在御花园的潭水边与宫女嬉戏,一见到他,撇下所有人,直奔向他。

心口被回忆撞击的滋味,没有温馨,徒留苍白。

因着魏钦重伤休养,查处、问责之事都落在他的肩上,为了尽早赶回京城,这几日几乎不眠不休。

疲惫生倦意,得不到雨露润泽的太子爷心弦微松。

除了江吟月,无人可解他疲惫。

向来如此。

卫溪宸认出护卫中的虹玫,有了猜测。

镇守边关的江韬略要回京了,虹玫是来接自家小姐回府与兄长团聚的。

暮霭斜阳映草木,姌袅依依柳枝柔,曛黄天色,江吟月拎着三坛酢浆回到魏家,交给厨娘程婶两坛,自己拎着一坛打算给魏钦开小灶。

“消暑的,来尝尝。”

被冷落十九个时辰的魏大人合上房门,遮住昏暗天色中点点微弱霞光。他走到桌边,接过江吟月递上的酢浆,浅抿一口,舌尖蔓延开酸涩口感。

喝了两小碗的江吟月问道:“不喜欢?”

“酸。”

“那别喝了。”

会过日子的江大小姐塞紧盖子,拎在手里,打算拿去对面厢房。

魏钦问道:“今晚还要歇在那边?”

“嗯嗯。”

“直到回京?”

江吟月嗅了嗅空气,“有人喝醋了?”

她捧起坛子晃了晃,笑弯一双眼,“哦,原来是喝了酢浆。”

魏钦不语,一味看着她嬉笑。

嬉笑对严肃又怎会持久……江吟月端正态度,“我与虹玫姐姐分别太久,想陪陪她。”

“小姐回京,与我分别的时日就短暂吗?”

“那我明晚回屋……陪你。”

得了承诺的魏钦非但没有缓和紧绷的下颌,还握住江吟月的手腕,轻轻捏在指尖,“打算何时启程?”

“再过两日吧。”

“一个月了。”

“什么一个月?”

魏钦诡丽的眉眼笼罩在小室的昏暗中,压下一层暗影,“你说呢?”

江吟月装不下去了,放下坛子,晃动起被捏住的手臂,好商好量道:“下次见面给你答复。”

“给不出吗?”

的确没有理清自己对魏钦是何种感情的江吟月认真点点头,是如父亲所愿的日久生情,还是亲情、恩情、义气、默契交织出的复杂情谊,她难以辨析。

许是被人伤过,在感情上变得敏感敏锐,她总觉得魏钦是一座缭绕云雾的青山,乍看很近,触不可及。

他的心思太重,重到不愿坦露。

心热与心思深沉是两回事,他是个好人,好到她愿意去亲近,却无力拨开他周身的雾气。

譬如他不愿提起幼年,她小心试探过,得到的却是一句冰凉凉的“不值一提”。

这叫她如何全身心接受他?

“虹玫姐姐在等我。”

“我也在等小姐。”

察觉魏钦愈发严肃,本就脾气不好的江大小姐拧动腕子,“再给我一些时日!”

魏钦偏头扯了扯唇角,他以为她接受他了,到头来空欢喜。

捏在女子腕间的手渐渐松开,余光中的红裙身影快速跑向门扉。

可就在江吟月拉开门扉的一瞬,一只暴起青筋的手摁住微微开启的门缝,将女子困在门板和自己的双臂间。

魏钦捧起江吟月的脸,附身吻了下去。

用力地吻。

痛到麻木的心除了报仇,对什么都毫无欲望,直至遇到一缕朝阳,他开始渴望光。

他可以循循善诱的,可虹玫的出现,让这段时日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子转移了注意。

她从不是非他不可。

连虹玫都能夺走她的青睐。

“唔……你做什么……唔唔……”

被掠夺呼吸,江吟月憋红一张俏脸,气急败坏地捶打着桎梏她的男子,可终究是顾及他的伤势,没敢用力,可换来的是男子更加执着地掠夺。

后腰被魏钦的另一只掌控,在一道劲力下,被迫前倾,贴在男子硬邦邦的小腹上。

门外传来虹玫的轻唤,江吟月不敢再挣扎,生怕叫人家听到狎昵旖旎的声响。

又急又气的她一口咬住魏钦的唇角。

血腥味蔓延。

彼此唇上各自多了鲜红色泽。

江吟月仰头,她才不吃亏。

魏钦抱紧气鼓鼓的女子,安抚她的情绪,也在缓释自己压抑不住的妒火。他嫉妒虹玫,难以抑制。

有生以来,第一次嫉妒一名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