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坊怨

作者:怡米

落日秋韵浓, 漫天夕阳红,杳杳淡影朦胧。

除了户部,其余六部官员纷纷下直,窃窃私语消散在喧阗的长街上。

陶谦入狱, 择日问斩, 大谙朝的寒门第一贵子潦草收场, 留下一片唏嘘。

“敢打储君的主意, 真是顺风顺水惯了, 不自量力咯。”

“被首辅将了一军,失了分寸,想要讨回一口气, 结果……还是那句话,忍一时风平浪静!圣上还正值壮年, 太子御极遥遥无期,陶谦急什么?”

“急功近利呗。”

走在魏钦前头的江吟月回眸看向交头接耳的六部官员,慢慢停下步子, 等着那白鹇补子的年轻官员赶上自己。

与太子为敌的陶谦,被圣上杀一儆百, 不得太子青睐的魏钦会成为东宫座上宾还是下一个陶谦?

魏钦不紧不慢从她身边越过, 在女子挑起秀眉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时, 停在一个售卖银器的摊位前, 拿起一对银罂杯子,其上雕刻龙凤呈祥的图样,“如何?”

江吟月走过去, 抽出一对杯子放回摊位,拉着人走在比肩接踵的街市上。

“府中不缺贮器,该节省还是要节省一些。”

魏钦从那对银罂杯子上收回视线, 落在女子的柔荑上。

纤细的手指揪着他的衣袖,像是生怕他乱花银子的贤惠妻子。

魏钦随着妻子的脚步懒懒走着,轩昂之姿融入晚云霞光,倒映在芦花飘荡的拱桥流水中。

远远瞧着小夫妻的高门子弟们各有各的怪声怪气。

“江家丫头外出历练一番,人都节俭了。”

“这与节不节俭没关系,不过是夫妻间拿捏与被拿捏的把戏罢了。”

“赘婿还是处于下风。”

“如今该唤人家一声魏大学士了。”

晦冥天色不掩山峦秀色,驾车直奔京城的一行人走走停停,没有旅途的奔波辛劳,一路都在赏秋景。

路过一片银杏林子,银袍画师停下驴车,曲指敲了敲车厢门槛,“魏娘子可要赏秋?”

被兄长托付给谢锦成的魏萤与妙蝶对视一眼,兴奋地点点头。

“小姐慢点。”

魏萤身子弱,上下驴车都比旁人费力些。

搭着妙蝶的手臂步下车驾,魏萤捡起地上一片金黄的银杏叶,捻转在双手间。

从没出过远门的小姑娘满是雀跃。

“谢画师,我们去林子里走走,不会走远的。”

“请便。”

林子不大,安静无外人,谢锦成放任两个姑娘跑进去玩耍,自己则取出画纸和笔墨,沉浸在满地金黄的落日林间。

另一辆不远不近跟来的驴车上,脸上有疤的青年推了推魁梧的汉子,“莫豪,一会儿换你驾车。”

“好。”

燕翼伸个懒腰,倒在车廊和车厢之间,被歪倚在车厢内的白发翁调侃了句,“卷起帘子,要不像极了被腰斩。”

“您老的嘴一直很毒啊。”

“说什么呢?老夫医者仁心。”

“说不过您,您都对。”

天不怕地不怕的燕翼唯独惧怕这位腰缠万贯又深不可测的老郎中,“您老可想好了,咱们到了京城,以何种身份示人?”

白发翁掏出一叠路引,捻开成扇形,“身份随你挑,老夫继续做郎中。”

“反正我不做屠夫,一点儿不威风。”

魁梧汉子替燕翼卷起帘子,面朝老者,“爹的身份最容易被识破,京城有您太多熟人。”

“无碍,多是泛泛之交,真正熟悉为父的,是宫里那几位。为父试探过,至少富忠才没有认出来。”

“还是谨慎些。”

燕翼踹一脚莫豪,“你说你幼时最顽劣,如今怎么换了个人似的?成了咱们几个里面最稳重的。”

莫豪拍拍腿上的脚印,“小心驶得万年船。”

白发翁踢了燕翼一脚,“你最心浮气躁,还缺心眼,时刻记着,要夹着尾巴做人。”

“知道了,知道了。”

燕翼小声蛐蛐一句“啰嗦”,弹跳起来,跃上车顶,“我听到此起彼伏的马鸣了,前方应该有马场,总算可以改换马匹了。”

青年坐在车队,眺望京城方向。

为守护少主,他们易容乔装隐居扬州,只为陪伴少年一步步成长,这么多年过去,终于可以回京了。

深夜明月挂枝,绣帘边上飞流萤。

沐浴过后的江吟月趴在窗边盯着萦绕菖蒲的流萤,一头乌发泛起月色光泽,披散在月白寝裙上。

身后传来细微声响,她迟疑着扭过头,见身穿雪白中衣的男人大咧咧坐在绣床上。

说来也怪,这一路同行,他们下榻过客栈,借宿过农家,又长期居住在魏宅的东厢,不是没有同床共枕过,本该习惯成自然,此时此景,却叫她手足无措。

也许是另一种习惯被打破了吧。

从成婚到启程扬州前,魏钦从没有占据过她的绣床。

闺中绣床,是女子最隐蔽的私有物。如今被攻陷了。

“这是我的床。”

骄傲的大小姐还在强撑,多少有点儿言不由衷。

魏钦抬眼,当着她的面踢掉沐浴后穿在脚上的靸鞵,有意模仿她蹬掉绣鞋的样子。

强势被内敛粉饰,叫人很难辨析他是在故意挑衅还是在逗趣。

还好江吟月了解他。

“做了阁臣,都不让着我了。”

魏钦仰躺在鹅梨香的绣床上,左腿搭在床沿,右腿曲起踩在绣有鸳鸯的缎子被面上,中衣领口的交叠处微微隆起,依稀可见从脖颈延伸至胸膛的白皙肤色。

江吟月的绣床比之寻常架子床略小,勉强能容下两人,事无巨细的江府管事们之所以没有张罗更换,想必是有人授意。

魏钦抬起一条手臂搭在额头,勤劳奔波大半年,累积的疲惫叠加涌来,消融在鹅梨香的暖帐中。他闭上眼,睡意来袭。

恍惚回到大婚当夜。

他一身大红喜袍站在床边,用秤杆挑起江吟月的红盖头。

朱唇粉面的少女没有玉软花柔的羞涩,板着一张小脸屏退喜娘,破罐子破摔,“礼成了。”

未饮合卺酒的新婚夫妇淡漠相对。

他伸出手,去拆她的头饰。

她没有拒绝,指尖嵌入肉里,直到被褪去嫁衣时,再也忍受不了陌生的男子气息,迸发了小姐脾气。

“你,从今晚起打地铺。”

回想打地铺的经历,魏钦疲惫的脸上多了一丝深意。

“小姐今晚要打地铺吗?”

“凭什么?”

江吟月气嘟嘟走到绣床前,将高大的男子向里推,使了十成力气,“咿咿呀呀”地蓄着劲儿。

纹丝未动的魏钦只是稍稍一拽,就将人拽进怀里。

青山翻动,压住不老实的猫。

“压到我了。”

“嗯。”

魏钦压着江吟月的半边身子,埋头在她清香的颈窝,用鼻尖碰了碰散发香气的源头。

已数月不曾这样靠近她,这样触碰她的肌肤。

颈窝传来柔软的微凉触感,沿着颈线游弋,留下阵阵湿润,渐渐温热、炽热,佯装凶悍的江吟月失了阵仗,紧紧抓住贴墙的帐帘,靠握力压抑起伏的呼吸。

被吻住脖颈的女子呆呆望着飞卷流云的帐顶。

像是陷入含烟山岚中。

拽住帐帘的小手被掰开时,桌上的烛台应景地熄灭,闺房陷入黑寂,门外人影晃动,是守夜的婢女和嬷嬷。

门外都是老熟人,江吟月哪敢发出一点儿动静,她感受着炽热的柔软从脖颈移至锁骨,丝丝微疼。

领口愈发大开。

凹凸的锁骨在微弱月色下泛起水润光泽。

外衣被丢出帐子时,被彻底桎梏的女子有点儿生气,可一双小手被魏钦扣住,陷入绵软的被面,除了蜷缩的指尖,再动弹不得。

抹胸上一对双耳结晃晃荡荡系在身前,慢慢变得松垮。

胸口的起伏不再受到约束。

江吟月大口呼吸,脸上溢满香汗,她想喊停,很害怕接下来的事,可匍匐上方的人堵住了她微启的唇。

吸吮檀口的清甜。

魏钦的颌骨在吻中张弛,被吻住的江吟月倍感下颔酸涩。

双手被掌控,樱唇被堵住,不喜欢处在下风的大小姐哼哼唧唧,又突然戛然而止。

“你……”

魏钦的手,翻云覆雨。

江吟月的指尖剧烈颤抖。

哼唧变成檀口中细碎的音色。

松垮的双耳结散落。

黑夜中唯一的光亮是桂魄映入窗子的月波,不及荧荧灯火明亮,恢复呼吸的江吟月看到上方一道黑影轮廓有了撑起手臂的趋势。

她拧了拧腕子,试图抽回双手,却被高高举过头顶,压在珊枕上。

明明是她的主场,却成了被动的砧板之鱼。

魏钦俯身时,她下意识曲膝。

膝头被什么剐蹭。

隔着秋日稍厚的衣料。

黑夜中传来轻轻一叹。

魏钦以一只手捏住江吟月的两只腕子,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膝,稍一用力,没有扳动。

并拢的膝成了色厉内荏的江大小姐最后一道壁垒。

魏钦一点点撸起她的裤腿,吻在她的膝头。

旋即翻身躺到里侧,卸去对她的桎梏。

绷紧的女子缓了好一会儿,借着月色偷觑面朝自己的黑影轮廓,眨了眨湿漉漉的杏眼,“嗯?”

“嗯什么?”

“嗯!”

魏钦好笑地将她拉近自己,轻轻拍了拍,“睡吧。”

风尘仆仆,日夜兼程,合该好好休息,若是真的进行下去,怕是要废掉半条命。

了无睡意的江吟月抬起脑袋,竟然听到均匀清浅的呼吸声。

睡着了……

这段时日一定很累吧。

缓缓舒出一口气的江吟月意识到,他们没有盖被子。

深秋时节天渐寒,唯一的热源就是身侧的男子。

不忍搅扰到男子,她挪动身体,窝进男子怀里,汲取他身上的一点点温热。

夜漫漫,月辉笼罩澹艳秋景,在漏尽更阑时,一对男女相拥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