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坊怨

作者:怡米

卫溪宸回到自己的帐篷, 没有娶妻纳妾的喜悦,安静如同一潭死水,在潋滟秋阳下格外沉寂。

天子多疑,臣子、官眷不可携扈从进入猎场, 无一例外, 包括身为储君的他, 随行之人皆是詹事府官员, 没有东宫侍卫在侧。

所有人的命运都被他的父皇攥在手里, 捏死江吟月,不过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当年的那场刺杀呢?

任凭大理寺和刑部没日没夜地彻查,都没有寻到蛛丝马迹, 是否与父皇有关?

想到这种可能,卫溪宸扣紧交叠的十指, 不寒而栗。

首辅府。

病入膏肓的董首辅在咳出一口血后,侧躺在榻上急喘,已是面容苍白毫无血色。

首辅夫人谈氏为丈夫抚背顺气, 泪水旋在眼眶。

“为夫坚持不了多久了,夫人切记, 首辅之位最合适的人选有二, 一是次辅, 二是吏部尚书, 若吏部尚书的女儿能够嫁入东宫,夫人一定要力保吏部尚书继任首辅。”

“江嵩呢?”

“江嵩是个女儿奴,与太子的裂痕不可修复。”

“三皇子那边……”

“三皇子没有陶谦扶持, 势力折损大半,最气不过的当数郭贤妃。这女人擅长挑拨,夫人务必时常敲打皇后, 不可意气用事毁了宸儿的御极之路。”

董首辅咳嗽不止,连连吐血。

谈氏想要唤侍医,被董首辅拦下,“无用了,无用了。”

狩猎的第五日,江吟月抱着一只灰兔走进帐篷,灰兔的耳朵上系着一朵小野花。

正在收拾行囊准备返程的魏钦拎过兔子,放在草编的窝里,拉过妻子走到面盆前净手,“要开膳了。”

话落,就有侍卫将晚膳送了过来。

“有劳。”

从托盘上取下一样样菜肴,魏钦为江吟月布菜,看着她一口一口吃得香喷喷。

“你怎么不吃?”江吟月舀一碗滋补的羊肉汤,递到魏钦面前。

“嗯。”魏钦低头饮汤,多少有点魂不守舍。

深夜,江吟月简单擦拭,蹲在灰兔身边刚要伸手去摸,被魏钦拦腰抱回床上。

“该睡了,明日还要起早赶路。”

被魏钦养出起床气的江吟月立即掖好被子,一张脸陷入枕头。

魏钦抬手替她理顺搭在额前的碎发,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在女子眼睫轻颤中,又吻了吻她的鼻尖。

点点啄吻,蜻蜓点水。

可随着女子没有拒绝,被小姨在信中告诫的魏大学士还是没有忍住,将不敢睁开眼的女子压在下方。

“唔?”

魏钦吻得动情,一双手描摹着女子玲珑的曲线。

“明早还要赶路……”

“就亲一会儿。”

江吟月被撬开贝齿时,人是懵懵的。

窝里的灰兔不知何时跳到床边,盯得江吟月不自在。

“兔子。”

魏钦抚上兔子,力道轻柔,带着呵护。

江吟月赧然不自禁,脸蛋红红,她蹬了蹬腿,被魏钦以膝盖压住。

吻从娇唇移至玉颈,不错过一处软肉。

魏钦吻着吻着,勾起女子的腰,将人抱在腿上,吻向她纤薄的背。

粉色寝衣在肩头滑落,一寸玉肌,一寸指痕。

江吟月扭头,看着埋首在自己背上的人,又看向床边蠕动嘴巴的灰兔,别提多尴尬了。

她扣住魏钦的手,不准他再揉皱她的寝衣。

“睡吧。”

魏钦用鼻尖蹭了蹭江吟月因弯腰凸出的椎骨,拥着人躺回被子里。

小姨在书信中,提醒他既没有圆房,不如再等等,等阳谋阴谋一切揭晓,等坦白身份,等江吟月真的愿意接受浴火重生的卫逸赫,而非寒门书生魏钦,再共赏风花雪月不迟。

“吟月性子犟,爱恨分明,你若在欺瞒中占有她,她未必会因生米煮成熟饭而妥协,或会掀了锅,倒了米,与你恩断义绝。太子就是个例子。”

这封信是在魏钦随圣驾出发狩猎的前一日收到的,悄无声息,却掷地有声。

看着怀中入睡的妻子,魏钦了无睡意。

另一帐篷中,太傅父子还在行棋。

“父亲打算何时与江嵩摊牌?”

“你觉得呢?”

崔蔚落下一枚白子,“上次说的是,等到董首辅病故。”

“再想想。”

在老者沙哑的循循引导中,崔蔚吃了老者一大片黑子,“首辅任命之后。”

崔声执“啪”地落下一枚黑子,扛住了棋局的不利趋势,“正是。”

江嵩落选,怨气高涨,正是摊牌的好时机。

笼络人心,要适逢其时,趁热打铁。

天蒙蒙亮,江吟月已经背着灰兔跨上马匹,背后小小的包袱里,露出灰兔毛茸茸的脸和长长的耳朵。

与来时不同,今日伴驾者是太子。

又争又抢的三皇子被顺仁帝笑着屏退。

顺仁帝揽过卫溪宸,好像父子间不曾有过裂痕。

卫扬万歪着嘴走到车队中间,瞥一眼安静坐在马匹上的江吟月,“你傻子啊?背只兔子?”

“要你管!”

“你和魏钦生的?你和魏钦生的!”没心没肺的少年捧腹大笑,闹出动静,生怕别人没有注意到。

笑话传到圣驾那边,顺仁帝别有深意地看向面无表情的卫溪宸,“君子有成人之美,皇儿该诚心祝福人家夫妻百年好合才是。”

刚好明年就是兔年,顺仁帝让人取来一只纯金打造的兔子,扔给卫溪宸,“去祝福人家早生贵子吧。”

在场之人无不知晓当年那段轰轰烈烈的东宫情缘,江府千金可是东宫的座上宾,仗着太子宠爱,比帝女、郡主肆意大胆得多,不受规矩约束。

纯金的兔子成了烫手山芋,卫溪宸在一道道视线的注视下,跨下马背,大步流星朝车队中间走去。

胜雪白衣如故,人也仍旧光风霁月,可那双溢满星辰的浅棕瞳眸染了风霜,空洞晦暗。

江嵩扣住江韬略的肩,放任太子越过他们父子,走向他的女儿和女婿。

虽觉不妥,但皇命难违。

卫溪宸来到江吟月的坐骑前,在江吟月和魏钦相继下马时,抛过纯金兔子,淡笑,声微哑,“待贵府添丁,为孤留一杯喜酒。”

他看也没看江吟月,转身即走,嘴角的笑恰到好处,落在外人眼里足够体面。

顺仁帝一鞭挥在太子的坐骑上,驱策它去迎接自己的主人。

车队浩浩荡荡折返,江吟月盯着被她挂在鞍角上的金兔子,偷偷觑了身侧骑马的男子一眼。

明年生小兔子?

没等魏钦转过脸,她躲开视线,夹了夹马腹,加快前行的逐电差点撞到前方马匹的大腚。

数个时辰后,车队在背风的山脚下休憩,江吟月跳下马背,打开包袱,放出灰兔吃草。

江吟月看着几名权臣带着自家女儿、孙女前往圣驾前,贵女们羞羞答答,不敢抬眸与储君对视。

“念念吃果子。”

江吟月接过兄长递上的果子,咬了一口,酸得皱了皱脸。

江韬略席地而坐,与妹妹一同观望圣驾那边的动静,“如今能淡然待之了?”

江韬略也不想旧事重提,可他缺席的五年里,妹妹对太子从满心满眼到冷心冷眼,其中的酸涩苦楚,是要经历怎么的磨砺才能淡然?

他想要与妹妹谈谈心,去了解自己缺席的五年里,妹妹的成长经历。

“早就看淡了。”江吟月不忘趁机在兄长面前夸赞魏钦,“我要的是一次、下次、次次理解我的人,魏钦做到了。”

“话不能说得太满。”

“那是哥哥不了解他。”

江韬略记得离京前夜,妹妹对太子妃之位信誓旦旦的模样,那会儿的她也没有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竹马会猜忌、设计她。

“十年都看不透一个人,何况是三、四年,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江吟月却笑了,“对外人自然是要留心眼的,对至亲至爱的人,我不想那样。”

她的感情,要么热烈,要么冷却。

“陷进去了?”

看着走向这边的魏钦,江吟月顾不上回答,拍了拍自己的另一侧。

与江韬略点头示意的魏钦坐在江吟月的身边,曲起一条腿,继续编花环。

江吟月瞄了瞄,也不多问,安静等待着。

等魏钦将花环戴在她的发顶,绷着小脸的女子笑逐颜开。

江韬略有了答案,妹妹不仅陷进去了,还陷得很深。一个不值钱的花环胜过太子赠送的纯金兔子。

不过……

“你的兔子呢?”

闻言,江吟月环顾一圈,心道“遭了”。

兔子不见了。

逃之夭夭。

作势要起身寻找的江吟月被魏钦扣住腕子。

“寻不到的。”

养了好几日都养不熟吗?江吟月没有问出口,答案是肯定的,野兔不比金丝雀,养不熟的。

江吟月有点惋惜,不为别的,只为卫扬万那句调侃。

她和魏钦“生出”的小兔子。

车队继续前行,在抵达城门时,卫溪宸身后的马匹突然嘶鸣,他迅速转身,替一名重臣稳住差点踩到老鼠的马匹,也是孽缘缠绕,无意瞧见吃鼓香腮的江吟月正笑盈盈扬起脑袋,由魏钦擦拭嘴角。

两人跨坐两匹马,也不妨碍温情流淌。

卫溪宸扯扯嘴角,才转回身,前方一人一马急速奔来。

是留在董府听候差遣的东宫侍卫。

“启禀陛下,启禀太子殿下,首辅……首辅殁了!”

为相三十载的百官之首病殁了,董氏的顶梁柱塌了。

比适才马鸣引起的嗡鸣更为响亮,几乎是炸开在耳畔,卫溪宸僵坐在高头大马上,在臣子和官眷的窃窃私语中,落下泪滴。

生来顺风顺水的储君第一次感受到雪上加霜。

眼泪凝结悲痛,滴在手背,留下滚烫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