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魏钦在后巷, 江吟月在无意识中安稳下来,渐渐安眠。
寝殿内却传出一声冷喝,“废物,一群废物!”
跪地的御医们战战兢兢。
改用御医配药的顺仁帝数日难眠, 连梦魇都成了奢侈。噩梦连连也好过整夜无眠。
顺仁帝单手撑头, 头脑亢奋, 没有半点困意。
这样下去是会疯掉的。
“传术士来。”
太医院院使苦口婆心道:“陛下, 术士药方损肝伤肺, 久服会致使脏腑失调,气血妄行啊!”
“退下。”
寅时未到,江吟月爬起来, 不确定地偷偷看向后巷,那人身影依旧在。
纱灯盏盏熄灭, 那人与月光为伴。
又非休沐日,不怕劳顿困倦吗?
早朝过后,魏钦回到吏部公廨, 简单洗漱用膳,唤来一名下属问话。
“国子监司业一职为何迟迟没有敲定?”
国子监除祭酒与司业由吏部铨选, 其余职位由礼部选定, 而司业一直职责重大, 按理儿不该空缺两个月之久。
下属回道:“大人有所不知, 早在夏末时,周首辅就已敲定了司业的人选,可被选定的官员突发恶疾, 久卧病榻。周首辅给了他两个月的限期,若是无法报到,将另选他人, 如今限期将至。”
周首辅便是之前的吏部尚书周煜谨。
魏钦看过选定之人的出身履历,是一位老进士,贫寒出身,入仕三十年不得重用,供职于六科,学识渊博,满腹经纶。
周煜谨也是本着任人唯贤,提拔其坐上国子监第二把交椅,正六品司业一职。
换做是谁,带病也会前来吏部报到吧。
魏钦没再多问,下直后乘马前往老进士的住所。
老进士姓葛,单名一个成字,家宅偏僻,人丁稀少,谈不上落魄,也绝不兴旺。
葛家大郎领着魏钦走到父亲病榻前,“爹,吏部左侍郎亲自来瞧您了。”
葛成费力坐起身,气弱道:“下官冒昧,瞧着大人眼生。”
“顺仁二十三年榜眼。”
“那下官有印象了,那一年的三鼎甲尤为瞩目。”
好年轻的后生啊,竟升任了正三品侍郎。老者内心感慨,后生可畏。
魏钦坐到榻边,询问起老者的病情,“任命的期限将至,您老不打算任职了?”
“下官这副身子还如何胜任啊。”
“看您的病情,不像内伤。”
葛成一慌,连忙摆手,“是内伤,是内伤,下官年迈,身子骨羸弱。”
魏钦搭在膝头的手轻轻滑动,若有所思。
老人如惊弓之鸟,与他之前在扬州打照面的一些证人像极,惟恐受到报复。
“您老兢兢业业三十年,就这么放弃,不觉遗憾吗?”
葛成垂头丧气,“大人别劝了。”
魏钦离开时,留下些银两,“一点儿心意,为令尊买些补药吧。”
葛大郎双手捧过钱袋,一副有苦难言的颓丧劲儿,在魏钦走出十步后,没有底气地唤了声:“大人。”
魏钦转身,秋风萦绕,绯袍猎猎。他点点头,耐心等待。
次日,魏钦将葛成的情况上报新任吏部尚书,为老者申请延缓就任的时限。
老尚书虽允准了请求,但还是重重叹口气,“这事啊,压在本官这里吧。出手伤人的是郭贤妃的弟弟,皇亲国戚,还是陛下的花鸟使,为陛下寻得不少美人,极讨陛下欢心。即便上奏,也石沉大海。”
国子监司业的角逐者有二,一是老进士葛成,二是贤妃胞弟的大舅哥。
首辅周煜谨原本就是东宫心腹,没有卖给郭氏这个面子,贤妃胞弟郭缜咏记恨在心,不敢报复周煜谨,将气撒在葛成身上,出手伤人,还扬言,若葛成敢就任,就打断葛大郎的腿。
花鸟使专门为天子在各地寻觅美人,是份肥差,郭缜咏的狂傲气焰是顺仁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结果。
魏钦回到自己的公廨,派人给葛成送去口信,叫老者安心养伤。
没两日,郭缜咏气势汹汹冲到吏部,侍卫拦都拦不住。
“魏钦在哪儿?叫他出来!”
郭缜咏踢开公廨的门,怒瞪坐在书案前的年轻侍郎,“凭什么延长葛成报到的期限?魏侍郎好大的本事!”
“比不得花鸟使,想要一手促成大舅哥的高升。”
“少冷嘲热讽,葛成那把老骨头走路都费劲儿,还不准其他官员取代?”
魏钦淡笑,“因何腿脚不便?花鸟使该扪心自问。”
郭缜咏戳了戳魏钦的肩头,恶狠狠地剜了一眼。
事情传到郭贤妃耳中,妇人一巴掌掴在弟弟脸上,“江嵩和魏钦这对翁婿是郭氏要招揽的人,你去威胁人家?添什么乱?”
还不嫌乱吗?
郭缜咏捂住脸,没了人前的嚣张,跪在床边,“姐,那个魏钦都已经被江吟月逐出家门了,马上就不是江家女婿了,或与江嵩反目。姐姐想拉拢江嵩,小弟没有意见,但这个魏钦锋芒太盛,得罪了不少权贵,不是省油的灯,招揽到麾下也会给咱们添麻烦的。”
“一边凉快去。”
“小弟可听说了,江嵩为了打发这个赘婿,都要给他置办宅子了。”
“养伤”已久足不出户的郭贤妃不可置信地发出狐疑,“什么?”
都闹到这个份儿上了?是有多大的矛盾啊?
家丑不外扬,江嵩捂得够严实,叫他们这些旁敲侧击的外人打探不到半点风声。
距离江府甚远的一处小宅前,江嵩笑着为魏钦介绍着新置办的宅院。
“这边偏僻了些,但胜在幽静宁谧,魏侍郎无需客气,尽管住下,别一直住在客栈,叫外人嚼江家的是非,还当我们多亏待魏侍郎呢。”
魏钦巡睃一圈,心安理得,“甚好,父亲有心了。”
“呵呵,呵呵呵。”
江嵩冷笑连连,“至于家丁婢女,这些个花费,还是要魏侍郎自掏腰包。没要紧的事,就不要再往寒舍跑了,以免给我家念念添堵。”
魏钦默然。
“江氏仁至义尽,魏侍郎好自为之。和离书择日送达。”
“小婿没想过和离。”
江嵩哂了又哂,拂袖离去,“自行体会!”
魏钦独自站在空旷无人的小院中,连吹入宅门的风都是清冷的。
太傅崔声执听说后,一笑置之。
这个江嵩,刀子嘴,豆腐心,明面是在打发赘婿,可要是铁了心打发,怎会再破费为不重要的人置办宅子。
是怨气未消,做好长期僵持的准备。
啧。
崔声执捋捋须,如此倒也间接帮助魏钦“温养”人脉了。
客栈哪有宅子隐蔽,可理所当然聘请“家丁”。
又几日,小宅多了车夫、花匠、侍医、伙夫、护院,各司其职,添了人气儿。
银袍画师拿着扫帚,边打扫庭院,边发出感慨:“宅子有点小,等自立门户,可换大一点的府邸。正三品怎么说也该住在府邸。”
脸上有疤的青年飞出一脚,“哪壶不开提哪壶。”
老郎中走出灶房,示意画师到自己身边来。
谢锦成一笑,“可不敢招惹您老人家。”
“那就把嘴闭上,碎嘴子。”
谢锦成躲到魏萤身后,一路同行,他与魏萤最是相熟。
他们几人中,老郎中最不敢斥责的就是魏萤,一来这姑娘是主子的妹妹,二来姑娘体弱,一哭就晕。
已知前因后果的魏萤满心复杂,她只想尽快见到自己的嫂嫂,可嫂嫂要和哥哥和离了吗?
呜呜呜。
老郎中拍拍脑门,“又哭了?真是个小姑奶奶。”
燕翼嫌弃道:“真是麻烦,水做的啊?”
谢锦成点燃一串鞭炮,丢到燕翼脚边,吓得青年跳来跳去。
“姓谢的,你大爷!”
“人家替哥哥嫂嫂难过,你不解风情就罢了,还在那儿阴损,白吃姑娘家那么多糖果了。”
魏萤以为燕翼嫌她麻烦,闷头吸了吸鼻子,憋回了哭意,更委屈了,看得燕翼抓耳挠腮。
“我错了,错了。”
燕翼脚踩矮墙跃上屋顶,四仰八叉地躺下去,招惹什么不好,招惹女人……
谢锦成拿着扫帚打扫一地鞭炮灰烬,将灰烬扫成糖果的形状。
最喜糖果的魏萤眨了眨泪湿的眼,破涕为笑,这几个男子,要么凶巴巴,要么不苟言笑,唯有银袍画师是温和的。
魏钦被逐出家门的事已不是秘密,朝中众说纷纭,猜测魏钦沾花惹草惹怒了妻子的居多。
“赘婿该有赘婿的自觉,不检点自然要被逐出家门。”
“人家都正三品了,说不定乐意被逐出家门,也好名正言顺娶妻纳妾。”
“忘本忘得太快了。”
“得了吧,若真不检点,以他如今的风头,早被言官们盯上了,你可听到哪个言官上奏过他的言行举止?”
一些同僚七嘴八舌,另一些已主动登门以贺魏钦乔迁之喜。
可攀交情的连贺一句“恭喜”都觉得别扭,这是哪门子乔迁之喜?孤身一人被打发到偏僻的小宅子。
上直都要早起半个时辰。
腹诽是腹诽,谁也不敢当面多嘴。
接连几日,相继有客登门。
正三品大员又是御前红人,往日时常被人忽视的寒门子,成了众人意图结交的香饽饽。
魏萤看在眼里,紧盯客人们的小动作,生怕有人给哥哥送美人,到时候在嫂嫂面前更解释不清了。
还好无人不识趣。
小姑娘忧心忡忡,愁眉苦脸。
老郎中严肃道:“小姐脾胃虚弱、肝郁气滞,郁结了,恐会落下心病,快去请少夫人过来一趟,以解小姐忧思。”
当日后半晌,银袍画师出现在江府后院。
又见故人,江吟月扶额,虽与这位故人不太相熟,但也有过几面之缘。
原来都是崔氏麾下的。
自己像个傻子,任他们戏弄摆布。
“萤儿卧床不起?”
谢锦成沉重道:“是啊,小姐茶饭不思,只求见少夫人一面。”
江吟月笃定魏萤与她一样是近来知情的,那姑娘心思单纯,不似这几只狐狸。
“我派人接萤儿来府中小住几日。”
“小姐走不动路了。”
“……”
傍晚,下直的魏钦在小宅前瞧见被拴在树上的逐电,稳健的步子变得飞快。
走不动路的魏萤在几只“狐狸”的威逼利诱下,苦兮兮地卧在床上,拉着嫂嫂的手不肯松手。
陪魏萤说了好些话的江吟月掐算着时辰,刚要告辞,还是晚了一步。
一抹绯红堵在门前。
江吟月进退不得。
魏萤拉上被子,将自己裹在被子里。
老郎中推开窗子,跳了出去。
年迈却健朗。
再见魏钦,江吟月有种所有谎言揭开后的愤懑,愤懑又无力,“让开。”
魏钦侧身。
江吟月走出去,身后如影随形。
“魏侍郎不必相送。”
江吟月跨上逐电,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站在马匹一侧的魏钦,眼角眉梢透着疏离。
“驾!”
逐电原地不动,认主后第一次违背江吟月的指令。
“驾!”
江吟月一夹马腹,逐电磨了磨蹄子。
顿觉颜面尽失的江吟月怒瞪始作俑者,不是他,还能有谁这么大的本事操控别人的坐骑!
“大人那点龌龊手段都用在小女子身上了。”
魏钦抬起手,“用过晚膳再回府吧。”
江吟月一鞭子抽回去,本以为魏钦会下意识躲避,可他生生挨下了这一鞭。
掌心泛起鞭痕。
江吟月急急收回马鞭,可为时已晚。
娇颜煞白。
“阁下借江氏飞上枝头,目的达成,何必再纠缠?洒落一点不好吗?”
“你有气,尽管发泄。”
魏钦以手掌托住江吟月的绣鞋鞋底,引她下马。
江吟月火气上头,竟真的脚踩他的手掌跳下马背,一鞭子抽打在空气中,“你说的,别后悔。”
魏钦在夕阳中闭上眼。
马鞭抽打在耳边,岿然不动。
“小姐怎么不下死手?”
“侍郎一副好颜色,我怕毁了赔不起。”
江吟月牵住逐电的缰绳,暗暗用力,可逐电就是一动不动。
气人得嘞。
深知这匹小倔马的脾气,江吟月丢开缰绳和马鞭,独自离开。
魏钦捡起地上的马鞭,牵过逐电,大步跟上去,走在江吟月被夕阳拉长的影子里。
“不要再跟着我。”
“夫妻同行。”
江吟月转过身,一只小手预判地抬起,抵住男子胸口,将人向后推开,“我随时可以休你。”
说着,她自衣袖抽出一张纸。
那一刻,魏钦的心跳漏了不止一拍,乱了律动,在看清是一张没有字迹的白纸时,才渐渐恢复跳动。
江吟月以两根手指夹住白纸,轻轻晃动,带着挑衅,“再纠缠我,休书奉上。”
她没作停留,夺过马鞭,拉了拉逐电,这一次,逐电顺从了。
长街熙熙攘攘,人头攒动,一拨拨与魏钦擦肩。
男子站在夕阳中,被日暮吞噬。
漏尽更阑,江吟月在秃枝淅淅索索的细微响动中推开窗。
后罩房位于府邸最后一进的院落里,院落与后巷相连,从二楼后窗的视角,勉强能俯看后巷的一侧墙体。
江吟月透过细窄的缝隙向外瞧了一眼,没有瞧见那人身影。
她合上窗棂,闷声裹进被子,将自己卷成蝉蛹。
身穿苎麻衣衫的男子靠在另一侧墙体上,修长手指灵活翻转,默默无声地编织着一个袖珍秋草花环。
日上三竿,虹玫叩门走进闺阁,将卷成蝉蛹的江吟月从被子里“解救”出来。
“小姐别闷坏了。”
“姐姐手里拿的什么?”
“稻草人……”
袖珍的稻草人,头上带着个五颜六色的秋草花环,很是精致漂亮,江吟月觉得新奇,拿在手里仔细打量,“姐姐编的?”
“不是,奴婢从后巷墙根捡到的。”
府中会这门手艺的人不多,五根手指都能数得过来,江吟月后知后觉,撇了稻草人。
撇掉了魏钦讨好她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