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坊怨

作者:怡米

深夜, 从东宫走出的两名上十二卫的统领并肩在月色下。

一人忍不住嘀咕道:“太子殿下还是不够果决,幽禁天子不趁机逼宫,更待何时?!”

另一名姓燕的统领没有同僚急切,慢悠悠道:“殿下是想陛下主动退位让贤, 赢得一个好名声, 再说, 还有一部分握有兵权的将领没有表态, 譬如神机营崔蔚。”

“别指望崔蔚了, 他不联合江氏和郭氏与东宫分庭抗礼都不错了。朝堂风云瞬息万变,不乘胜追击登基称帝,会耽搁时机的。太子这份优柔寡断, 会害了咱们,还不及长公主果断, 那可是疼她护她的皇兄,她说背刺就背刺。”

燕统领嗤一声,没有反驳同僚, 但绝不认同,薄情寡义如陛下, 怎会真的疼惜爱护自己的皇妹, 不过是做给他人看的。

逼死发妻, 再不“呵护”皇妹, 不就真的成了暴君。

与同僚的马车在岔口路分别,燕统领独自乘车回府,途中听到婉转哨声, 他撩开帘子,与站在月下墙头的青年擦过视线。

颧骨有疤的青年扬了扬下颏,拉开弹弓, 射出一个纸团,射入车窗。

“小兔崽子。”

燕统领笑骂了一句,重重撩下帘子。

东宫寝殿内,长公主还在出谋划策。

“殿下若下不了狠心,不如送几个尤物美人侍奉陛下,陛下那副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快要油尽灯枯,纵欲之下,精气会被更快榨干。”

卫溪宸看着唯恐夜长梦多的皇姑姑,不禁问道:“父皇待姑姑不薄,姑姑未免不念情分了。”

“情分?”长公主伸出红艳艳的蔻丹指甲,“本宫这双手不知为陛下染过多少血。”

皇族无亲情,只有利用价值。

长公主欣赏着自己修剪漂亮的指甲,这双手日后又要为太子染多少血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呢?

等她回到寝宫,见自己派往扬州的心腹已回。

“禀殿下,魏家人不见影踪。”

长公主还未落座,猛地起身。

早在察觉天子体弱,继而决定辅助太子夺权,她就私下派人前往扬州,想要控制魏钦的亲人,以备不时之需。

魏钦是江氏的女婿,也是间接勒住江氏的咽喉。

老弱病残的一家子,能够轻易拿捏,可他们竟先一步隐匿了。

魏钦预判到有人会裹挟他的家人?

为何魏钦总能棋高一着?

“派去晋阳的探子可有回信儿?”

“还没有。”

没几日,长公主在东宫寝殿内,将一摞口供甩在首辅周煜谨的脸上。

“你这个昔日的吏部尚书是怎么调查朝廷命官身世的?”

周煜谨捡起地上的纸张,随着翻动,咂了咂舌。

魏钦不是马场主和醋商之女的亲生子!

魏钦的“生父”因赌债东躲西藏,频繁搬家,与邻里都是短暂相识,匆匆别过。长公主派出大批探子前往晋阳,按着吏部提供的魏钦履历,由后往前一点点顺藤摸瓜,找到了魏钦“生父”收留魏钦那一年居住在附近的几户近邻。

伪造一对生父生母,这事儿足够蹊跷。

周煜谨在惊愕后,快步走到卫溪宸的面前,“魏钦隐瞒身世,其心可诛,殿下可派人将他拿下,严刑拷问。”

抓捕嫌疑犯该交由刑部,偏偏刑部尚书是魏钦的丈人。

而原本是要以人质拿捏魏钦的长公主在调查出这么一桩隐秘后,忽然有些亢奋。

江嵩那只千年狐狸,也有失算的时候,若是知晓自己千挑万选的女婿隐瞒了真实身世,会作何反应?

她有些期待呢。

本该交由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执行抓捕的,却被江嵩架空了。

“抓捕一事,交由大理寺吧。”

除了刑部和大理寺,其余衙署扣押正三品大员,都不妥当。

坐在窗边的卫溪宸手捧小狸花一下下抚摸着,侧脸笼上一层雪天雾色。

“交由司礼监。”

司礼监,内廷二十四衙门之首,新任掌印大太监是东宫的人。

后半晌,吏部衙门涌进一大批侍卫,掌印大太监亲自前来,与吏部尚书耳语几句,拍拍老尚书的肩,示意他不可插手。

魏钦的公廨被侍卫包围得水泄不通。

“咱家奉太子敕令,请魏侍郎去一趟司礼监,希望魏侍郎配合。”

事发突然,魏钦微挑剑眉,放下手中公牍,“何事需要本官配合?”

“不便透露。”

由掌印大太监亲自出手绝非小事,魏钦缓缓起身,一贯的不紧不慢。

“今日不能如常下直,劳烦掌印知会内子一声。”

“自然。”大太监还算有礼,比划道,“请吧,魏侍郎。”

江吟月收到司礼监官宦送来的口信时,已然收到东宫的邀请。

魏钦突然被抓,毫无预兆,无论是宫中侍卫还是司礼监宦官都没有透露缘由,江吟月在一连的错愕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父兄不在身边,全凭自己随机应变。当务之急,是将此事透露给崔太傅和老郎中。

身边唯一可信之人是虹玫。

“虹玫姐姐,帮我一个忙。”

虹玫没有丝毫犹豫,腰挂佩剑,长长的剑穗随着步子摇曳。

一顶小轿越过下马石,直接将江吟月以及江府两名女护卫送入东宫。

再入东宫,物是人非。

“除了江娘子,闲杂人等一律候在外面。”

江吟月冷下脸,却听一道尖利的嗓音传来。

“殿下有令,均可通行。”

主仆三人看向小跑而来的富忠才。

“江娘子,这边请。”

江吟月走在两名女护卫的前面,与富忠才并行,“臣妇一向敬重富管事,富管事可否透露一二?”

富忠才苦兮兮道:“江娘子还是当面询问殿下吧。”

江吟月步入寝殿大堂前,熟悉的鹅梨香扑鼻而来。

随着卫溪宸起身,舒服趴在男人臂弯的小狸花滑下衣摆,四爪着地,“喵喵喵”个不停。

被宠坏的小狸花是东宫脾气最大的存在。

“看座。”

“不必了。”江吟月站在门口,“还请殿下开门见山。”

又一次在东宫见到故人,恍如隔世的卫溪宸还是让人搬来椅子,摆放在自己的贵妃椅前。

随意的摆放,像是在招待老友。

可门口的女子并没有识趣。

没能请客入座的太子殿下独自落座,语气淡了几分,“魏钦祖籍晋阳?”

“嗯……”

“念念也被蒙骗了吗?”

江吟月一怔,没有立即作出反应,她慢慢转头,“何意?”

卫溪宸拿出一摞纸张,放在面前的椅子上,曲指叩叩椅面,示意她自己寻找答案。

江吟月忍着心中不适走进既熟悉又陌生的寝殿,拿起纸张翻看,指尖越捏越白。

可她诧异的并非魏钦的虚假身世,而是太子发现了这个秘密。

“怎么会……”

一时无解,她佯装茫然,像是难以置信自己被枕边人所骗。

卫溪宸抬眼凝着她,看她娇面恰到好处变了颜色,“孤会调查清楚他隐瞒身世的目的。”

“这是家务事。”

“家务事?”

江吟月垂下捏着纸张的手,斩钉截铁,“他隐瞒身世又没有做出危害社稷之举,最多危害了臣妇的利益。”

卫溪宸轻轻呵笑,她在为自己的男人诡辩吗?

无理取闹。

“不能因为魏钦是你的丈夫,就是非不分。”

卫溪宸心有落差,当年被他报复利用,转身就老死不相往来,而今被魏钦欺瞒,怎么就护短了?

他承认自己有错,魏钦没有错?

说不出内心的滋味,卫溪宸哂笑,“放心,孤会查得水落石出,不排除逼供。”

江吟月抿着唇冷睨他,“殿下不要掺杂私人恩怨就好!”

“江吟月,同样面对的是不真诚,四年后的你就能心平气和地接受了?你不是一向爱恨分明?”

“他信任我,光凭这一点,就比殿下真诚得多。”

“欺瞒你还会信任你?”

“会!”

年轻的储君显然被气得不轻,玉面青白,温和被火气点燃,若非克制内敛,心火或会燎原。

“那咱们打个赌,你赢了,孤不会对他用刑。”

江吟月偷瞥一眼男人搭在膝头的手,手背青筋凸起,似在扼制隐隐的怒气。

“赌什么?”

“取酒来。”

候在门外的富忠才擦擦额,大冷的天,大汗淋漓,却又不敢忤逆,命人取来一壶酒。

卫溪宸晃晃酒壶,递给江吟月,“随孤前往司礼监,劝魏钦喝下这壶酒。”

“谁知道有没有毒!”

卫溪宸在她面前也是耐性十足,取来一只玉盏倒酒,仰头灌下,“放心了吗?”

若魏钦多疑,为求自保,是不会轻易喝下东宫的酒,哪怕是枕边人保证酒水无毒。

“再喝两盏。”

“……”

被塞过酒壶的江吟月抱着手臂,跟在卫溪宸身后,每走几步就狠狠剜一眼前面的男人。

走进司礼监的地牢,阴嗖嗖的湿凉冻得江吟月打个寒颤。

怪异的叫声冲击耳膜。

这里皆是被囚的宫人,时日久了,或疯癫或呆滞。

走在前头的卫溪宸悄然慢下步子,配合着江吟月的速度,不至于拉开太大的距离。

她胆子不大的,会惧怕昏暗中突然蹿出的事物。

来到一间牢房前,亲自为太子殿下提灯的掌印大太监咳了声,“魏侍郎,贵人前来探监。”

双手被缚的魏钦在看到卫溪宸身后的娇俏女子时,舒展的眉宇骤然蹙起。

“殿下要询问什么,尽管问便是,不必为难内子。”

卫溪宸都想自嘲了,这是见证了一对伉俪情深的夫妇吗?可惜够讽刺,一个欺瞒身份,一个甘愿被欺瞒。

“进去吧。”卫溪宸退后两步,本该好整以暇,却觉胸腔闷堵。

在开锁声中,江吟月走进牢门,还没开口,就被魏钦用缚在一起的手扯向身前。

男子俯身,细细打量自己的妻子是否安好无恙。

卫溪宸从没见魏钦流露过这样腻毙人的目光。

江吟月记着赌约,她端起酒壶,小声道:“喝,酒。”

短短两个字,一字一顿,别有用意。

卫溪宸看着魏钦接过酒壶,没有一句疑问,甚至没有一丝迟疑,仰头灌酒。

酒水顺着唇边流淌,濡湿脖颈、衣襟。

卫溪宸笑问:“不怕有毒吗?”

魏钦以食指衔住空酒坛,侧眸看向牢房外,“内子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是不会劝臣喝下的。”

“若她迫不得已呢?”

“殿下还是不了解她,她宁愿粉身碎骨,也不会害身边人的性命。”

他信她,深信不疑。

卫溪宸眼前浮现那一场阴差阳错的刺杀,他的不信任,将她推得太远、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