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坊怨

作者:怡米

此时, 等在井口的人,是不知何时返回的江韬略。

委托他代理职务的边关将领病愈康复,卸下担子的江韬略收到父亲书信,日夜兼程赶回京城。

在瞧见太子等人跳出井口后, 躲在树丛中的男子没有立即拦截, 只因卫溪宸背着一个于江韬略而言并不陌生的人。

胖胖的身子, 花白的鬓发, 平日里总是堆满笑纹的老者不再笑了。

他闭着眼, 好像睡过去了。

江韬略是武将,看过太多生死离别,太熟悉“睡”与睡的区别。

八面玲珑的东宫大管事合上了眼, 不会再醒来了。

“将军?”一旁的下属小声询问,“可要……”

“嘘!”

话音未落, 一把长矛刺了过来。

风吹草动,打草惊蛇。

江韬略徒手握住长矛,与刺出长矛的黑衣人比拼力气。

这些黑衣人是董氏留给卫溪宸最后的护卫, 个个身手不凡,可他们没有亡命之徒想要玉石俱焚的打算, 他们的任务是护送卫溪宸远离朝野, 不被活捉。

两拨人大打出手。

江韬略踹开一个个黑衣人, 直奔背着富忠才的卫溪宸。

“束手就擒吧。”

一名黑衣人冲过来, 挡在卫溪宸身前,以挥出的刀风逼退江韬略,急切道:“殿下快走!”

卫溪宸背着富忠才快步窜入一片树林子, 背后混乱的厮杀声渐小,他的白衣染了脏污,不再纤尘不染。

待彻底甩开追逐的官兵, 他靠在一棵老树上弯腰喘息,从未如此狼狈过。

不,四年前那场刺杀,他同样狼狈,然而比他更狼狈的是江吟月。

袖管里的小狸花受到惊吓,不停地叫着,如同那一年少女无助的哽咽声。

“太子哥哥撑住,不要晕倒。”

“我好怕,太子哥哥,念念害怕。”

可那么无助的少女,在他晕厥后,只身引开刺客,为他争取一条生路。

越真诚的人,在被辜负后,越会毅然转身,不是他们绝情,是被凉薄伤得太深。

而他顺风顺水的人生也从她转身的一刻发生转变,辜负深情的回旋镖在这一刻深深刺入他的心口。

旧疾再犯。

他拔下发髻上的簪子,窝在手里,抵在喉上。

“喵。”

钻出袖管的小狸花凑近捂住心口倒地的男子,水灵灵的猫眼透着懵懂和无助。

一直在叫。

像极了那时的江吟月。

卫溪宸松开紧握的簪子,忍住不适坐起身,将它抱在臂弯,抚摸着安抚,“没事。”

被他安置在一旁的老者顺着树干倒下,身体愈发僵硬。

卫溪宸的泪无声落下。

他无力挽回,穷途末路又痛失支撑,心防轰塌。

一拨拨追捕的人马陆续赶到,将树林子包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魏钦走到人马最前排,与早已站在林子外的江韬略并肩而立,没有责问江韬略为何没有动手。

幼年好友即便决裂,或也会保留一丝念旧的情怀。

在江韬略看来,被围困的卫溪宸已是笼中兽,脱身不得,是想要给予一些体面的。

江韬略静默良久,朝魏钦抱了抱拳,走进树林。

江嵩站在人墙外,没太注意树林子里的动静,他独自一人背着手踱步,忆起过去种种。缘起缘灭,贵在真诚。

人啊,还是要真诚。

卫溪宸的不真诚,摧毁了他们父女的真心。魏钦的真诚,挽留住了他们父女的真心。

老奸巨猾的权臣叹笑一声,真诚未必能使一段缘圆满,但足以延长这段缘。

江韬略走出树林,束在银冠里的墨发有些凌乱,颧骨一处淤青,任谁询问都只说“没事”。

他走到魏钦面前,附耳转述卫溪宸提出的三个条件。

“第一,厚葬富忠才。第二,不可拆散他和他的狸花猫。第三,见念念一面。”

魏钦淡淡眨眼,转身跨上马匹,“第三个条件,要看小姐的意愿。”

小姐……在一阵马蹄声中,江韬略回过味儿来,这是魏钦私下里对妹妹的称呼,如今放在明面上,是在强调自己赘婿的身份?

江韬略摇摇头,带人重新走进林子。

曹安贵最先跑进林子,冲到富忠才的跟前,稍一触碰,快速曲起手指。

老掌印缓缓下蹲,舒缓着说不出的滋味。

富忠才是他欣赏的后辈,有勇有谋,老成稳重,是个重情义的。

他们是宦官,时常被人谩骂是一群无情无义的阉人,可阉人亦有情,无情无义不在于是否身体健全。

曹安贵唤来两名侍卫,合力将富忠才抬上担架,“抬走,厚葬。”

呆坐在一旁的卫溪宸闻声起身,送别自己的老伙计最后一程。

曹安贵理了理心绪,转眸道:“请吧,殿下。”

卫溪宸拢好衣袖隐藏小狸花,以免小家伙受惊,他迈开步子,才发觉脚步沉重,似有无形脚链束缚了他。

在越过江嵩父子时,他问道:“能再提一个要求吗?”

从儿子口中得知前三个条件的江嵩点点头,“殿下说说看。”

“每隔几日,请送几本书入刑部牢房。”

江嵩抿唇,默许了这个请求。

树林恢复安静后,江嵩伸个懒腰,拍了拍江韬略的肩,“随为父去接念念。”

“有人快咱们一步。”

江嵩眺望一个方向,依稀可见地上的马蹄印迹。他拉住儿子的手臂,“君子有成人之美,让有情人先团聚。”

“爹爹可真大度,儿子与虹玫就不是有情人了?”

江嵩干咳两声,“那你去吧。”

江韬略反而停了下来,轻喃一声:“两情相悦,又岂在朝朝暮暮。”

听得江嵩抖了抖手臂。

晨曦渐浓,一人一马疾驰在迎春花开的曲径上,直奔一处坐落在桃蹊柳陌中的茅草屋。

朱唇粉面的女子坐在曲径中,与虹玫闲聊着。

涓涓流水环绕,映出她们的倒影。

“嘶!”

追风发出嘶鸣。

其中一名女子蓦然起身,溪水波光点点,映入她澄澈的眸。她提裙越过溪流,朝一人一马奔去。

夤夜的孤寂褪尽,山峦秀色,她是春日灵动的一笔。

“魏钦!”

他来了,没有失约。

从虹玫怀中醒来,江吟月没有询问便已猜到缘由,她没有吵闹,更没有责怪,耐心等在这边。

可到底是忐忑的。

魏钦跨下马匹,大步流星朝她走去,用力将人抱在怀里。

两道身影交缠。

“父亲和哥哥呢?”

“在等咱们。”

江吟月松口气,紧紧拥住魏钦。

泼黛山色,惠风和畅,抚平江吟月起伏波动的情绪,她在魏钦的怀里彻底放松下来。

柔软的身躯被一双铁臂揉搓,皱了衣衫。

相拥的男女并没有狎昵之举,只是一再贴近,感受彼此的体温和存在。

相思的藤拧在一起,纠缠住彼此的心,他们甘愿为对方守心。

站在溪边的虹玫默默离开,数十名暗卫也各忙各的,他们不约而同,假装自己很忙。

魏钦从女子的云鬓中抬眸,察觉到一道道人影远离了他们。

他打量着此刻柔情绰态的江吟月,捧起她的脸,以拇指摩挲,加重着力道。

还处在相逢之喜的江吟月慢慢意识到什么,却没有往日的赧然,她踮起脚,吻住怔愣的男子。

她杏眼弯弯,嘴角带笑,大大方方地在男子唇上烙印自己的吻痕。

这样主动的江吟月,令魏钦受宠若惊。

他扣住她的脸,倾身向前,加深了吻。

唇齿缠络,舌尖起舞。

溪水化为酒气缭绕的陈酿,醉了身临其境的男女。

魏钦的身上还有叛军的血,他褪去外衫丢在一旁,将面红耳赤难以再强撑的女子抱起,按在溪边的树干上。

细碎吻声与潺潺溪水声交融。

“小姐答应我的事,该兑现了。”

“唔?”

被吻得迷迷糊糊的江吟月发出狐疑声,糯叽叽的,惹笑了魏钦。

魏钦扣住她的腰,将人摁进自己怀里,让她听自己的心跳声。

怦,怦怦,紧张失了规律。

“小姐可要答应卫逸赫的求娶?”

魏钦问得轻柔,也不知是怕吓到她,还是自己太紧张。

江吟月扬起脑袋,用下巴磕他的胸膛,一下下懒洋洋的。

耍赖的小模样,魏钦再熟悉不过。

“小姐?”

“容我想想。”

魏钦看向别处,紧绷的下颌流畅优美。

江吟月欣赏了会儿,笑嘻嘻扯动他的衣袖,“生气了?”

“不敢。”

江吟月侧着挪步,退出魏钦和树干之间,蹲到溪边掬一把水,示意魏钦蹲在自己身边。

魏钦走过去,依言照做,面庞被水打湿。

清清凉凉。

江吟月抽出绢帕,替他擦拭,忽然放轻语气,“我答应过的事,不会食言,你呢,先把心思放在登基大典上,不要辜负心腹们的期待。”

魏钦没接话,等待下文,隐隐觉得她的下一句话关乎他此生的福运。

“我要一场封后大典,属于你的唯一一场封后大典。”

江吟月扬起下巴,几分骄傲,几分笃定。

她要做就做他唯一的皇后。

魏钦忽然鼻尖酸涩,他知江吟月为何替他擦拭面庞。她要他清醒,清醒冷静地给予回答。

“无论卫逸赫还是魏钦,都属于小姐,只属于小姐。”

往日,为了不让外人识破他们遮遮掩掩的婚事,他只在私下里唤她小姐,而今,他可以毫无顾虑地唤她小姐。

他是她的不二之臣。

顺仁二十三年春,新皇卫逸赫御极,改年号晟安。

晟安元年初夏,刑部尚书江嵩升任内阁首辅。

而江府有双喜。

待嫁的准皇后娘娘托着腮倚在闺房的窗前,回想起当年父亲拍着胸脯的保证。

我江嵩挑选的女婿,一定会名声鹊起,一飞冲天!

江吟月趴在自己的手臂上无声地笑了,日后,父亲有的吹了。

“在笑什么?”

沉浸在回忆中的江吟月被身后的声音吓得缩了缩肩,“何时来的?”

一袭龙袍的男子站定,俯身伸出双臂,撑住她两侧,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过来好一会儿了。”

“怎么不声不响的?”

魏钦吻了吻她抬起的额头,那会儿他站在小楼下,望着趴在窗前微笑的江吟月,望了好久。

江吟月不知的是,他们的初见就是在类似的情景下。

只是那会儿,她趴在画舫的窗前默默流泪。

而他无意经过岸边,注意到了那一幕。

不知怎地,他莫名想要为她擦一擦泪水。

姻缘在四年间书写了跌宕起伏的桥段。兜兜转转,那个哭泣的少女遇到了合适的人,不再为不值得的人哭泣。

小楼窗前,依偎的男女一同欣赏着窗外红彤彤的石榴花,他们十指相扣,认定彼此。

陪伴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