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简书

作者:尤四姐

热心肠。

自然躺在床上,睡意全无。今天发生了好多事,桩桩件件都让人心力交瘁,她本以为短期内不用再见郜延昭的,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自心这一病,又把他推到面前来了。

可是这样的人,你拿什么去讨厌他呢,无非是讨厌他固执己见,讨厌他眷恋往昔不肯朝前看。但他着实又很有用,再难的事他都能解决,连爹爹都求告无门的时候,他带着东宫藏药局的人从天而降,这下子全家都对他感激涕零,从今往后,不用担心谈家人会恩将仇报了。

这和收编那些寒门学子有什么不一样呢,反正又被他算计着了。不过确实也幸亏有他,只要自心能活,比什么都重要。

说起自心,她心里就发紧,要不是爹娘非要她回来,她本想在花间堂守一夜的。

后来拖着步子回到小袛院,半路上她就想起他在默斋,和这里只隔着一片池塘。

她浸泡在黑暗里,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朝那个方向看。她看见他站在门前,但那又怎么样,无非感慨一句身长八尺,形貌昳丽。她的脑袋甚至不能动,能转的只有眼珠子而已。

走到光亮处,更要小心翼翼,目不斜视地关上院门,赶紧躲回屋子里。这一路的悄悄张望已经很出格了,告诫自己一番,往后可千万不能这样了。结果自省过后,就开始睡不着觉,也不知是在为妹妹担心,还是心有旁骛,不能清净。

今晚……他不会当真住在默斋吧,这样于礼不合啊。莫说过于热络,有拉拢谈家的嫌疑,储君之尊不顾个人安危,就够人明天在朝堂上参一本了。

越想越不放心,她翻起身,挨在窗边朝外看,无奈人矮,视线越不过院墙。她只好趿上鞋,悄悄把院门打开一道缝,透过缝隙朝远处张望。默斋的灯已经灭了,她终于松了口气,知道他已经回去了。

可是一回身,见樱桃站在她身后,压声问:“姑娘,你在瞧什么?”

自然支支吾吾,很快想出个借口,“我好像听见了脚步声,不知是不是祖母打发人,往花间堂去了。”

樱桃说没有,“奴婢没听见,想是姑娘迷糊了,快回去歇着吧,明早起来再去看六姑娘。”

自然“哦”了声,合上门扉退回来,“你说,自心的病情,不会再反复了吧?”

樱桃道:“专给太子殿下看诊的医官都来了,那可是全天下医术最好的人。六姑娘吉人天相,命里有救星,定能转危为安的。姑娘不要担心,说不定明天一早去瞧她,她已经活蹦乱跳了。”

倒也是,先前离开花间堂时,王主事几乎已经拍着胸脯下保了。既然胜券在握,人又留下随时应对不时之需,自己就不必杞人忧天了。

想是这样想,心思沉重又是另一回事。她整晚都不敢睡得太深,有一点风吹草动就惊醒了。

好容易熬到天亮,今天晨省的钟没敲,自然赶到花间堂时,见老太太正向王主事致谢,“连累主事,一晚上不得歇。他们都瞒着我,我竟是早上才得知昨晚如此凶险,要是没有主事在,恐怕孩子的小命就保不住了。多谢多谢,主事妙手回春,大恩大德我们一辈子记在心上。”

王主事收拾起药箱,已经打算功成身退了,还礼道:“医者父母心,卑职见六姑娘病势平稳,这一晚上没有白忙活,比什么都高兴。老太太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治病救人本就是卑职分内,该当的。眼下姑娘的烧已经退了,人尚且昏沉也不要紧,让她安睡,不要惊扰,睡足了,精神就好了。另有一桩,六姑娘这回的伤寒如此危急,恐怕还有气随血脱的缘故。冲任损伤,不能固摄经血,导致血液不循常道,过量而下,人就亏虚了。卑职顺带手把这项也调理了,待一切归其位,行其道,少壮的孩子,不消几天就会痊愈的。”

家主们谢了又谢,着实是救了一条命,怎么感念人家都不为过。

王主事又传授了克制时疫的偏方,叮嘱五日之内全家不要外出。待一切安排妥当,方辞过谈瀛洲,离开了徐国公府。

内寝里,自心已经睡着了,叶小娘隔着窗户报平安,请老太太不必挂怀,也请大家都回去。她打算封锁院门,等自心完全好利索了,再出来见人。

于是大伙儿都移到前厅去,老太太坐在圈椅里念叨:“这回太子帮了大忙,咱们家欠着人家的恩情,也成了人家棋盘上的子。往后朝堂之上须得审慎,既要还这份情,又不能系在一条船上。咱们这样的家族,靠的不是一时风光,靠的是风浪来了不翻船的本事。王主事那头,大娘子预备厚礼,命人悄悄送到府上去。人家医术高,救了咱们的孩子一命,万不能嘴上说得好听,过后就把人撂下了。”

朱大娘子说是,一面也唏嘘,“好好的,不知怎么又闹起时疫来。已经给东府和北府都捎了信,让他们采买留神,别放外面的人进来。王主事说要观察五天,倘或城里有疫病大肆发作,也就是这四五天的事。”

老太太颔首叮嘱:“草药和石灰粉多预备些,不时地熏一熏,撒一撒。”说罢又记挂起了外孙,“君引不知怎么样,行事大大咧咧的,唯恐身边的人不能仔细照应。”

朱大娘子道:“太后偏疼他,没准儿已经委派宫里人过府料理了。再者王府上那么些办事的人,时疫的消息一传开,必定立时就防备起来,老太太就别操心了。”

自然见祖母还愁着眉,想了想道:“我上秦王府去一趟吧。反正用的是自家的车,也不与外人接触,过去问问表兄的现状也好。”

老太太一听便摇头,“不成不成,外面正乱套,疫病要是严重起来,喘气儿都能染上。六丫头还卧床呢,你要是再有个好歹,我也不能活了。”

自然说不打紧,“我拿药巾子捂住口鼻就是了。我也有些担心表兄,这时候满城戒备,也最容易出差池。疫病对寻常人来说只是病症,在有心人手上却是害人的手段。表兄结交的那些朋友都不甚靠得住,我实在不放心,祖母就让我去一趟吧。”

长辈们细思忖,也确实是这么个理儿。海水要翻腾,必得借助大风,有了因由才好浑水摸鱼,趁乱达成目的。君引又是个没心眼的,万一不留神被人坑了,染上病可不是玩的。大环境如此,连冤都没处申。

朱大娘子道:“叫人先把马车内外擦洗一遍,药巾子也多备两条,切要小心。到了那里别和人面对面地说话,也别下车,有话在车内吩咐。毕竟咱们家有人染疾,既是保全自己,也别连累他人。”

自然应了声,打发嬷嬷先去预备,等一切安排好,方出角门登车。

一路往秦王府去,路上经过瓦市,才发现药铺前挤满了人。只听店主在门前大声吆喝:“苍术、艾草、雄黄全售罄了,别在这儿候着,快上济民药局看看去吧。”

门前的人顿时散了,又急急忙忙赶往下一处。自然路过三四家药店,都是这样情形。

箔珠庆幸不已,“好在咱们家有小药房,平时备足了那些药。逢着疫病,城里转眼就一药难求,若没有相熟的药商,只好拿命硬挺。”

所以爱囤货,有时候是好习惯,紧要关头不慌张。

小厮紧甩马鞭,往马行街方向急驰。走到曹门大街交汇处,自然挺着腰杆正襟危坐,这模样看得箔珠大感不解,“姑娘怎么了?”视线下移,停在她手上,“怎么还握上拳了?”

眼尾瞥见那座气派的府邸一经而过,她才松懈下来,笑了笑道:“我脖子疼,可能昨晚落枕了。”

反正无论如何,总算抵达秦王府了,刚停下,便见家仆搬运了好几个硕大但分量轻巧的袋子,正往平头车上装。

门房见是谈家马车到了,赶忙来查看,“车里是五姑娘不是?”

自然隔窗应了声,“王爷可在府里?”

门房道:“王爷上衙门去了,五姑娘稍待,小的给家令传口信儿去。”

很快,门内的家令和长史都出来了,扬着笑脸站在车窗前拱手,“姑娘怎么不下车?让人辟间屋子,姑娘进来给示下吧。”

自然说不了,“家里妹妹身上不好,怕带了病气来,传给你们。我是过府问问,宅子里防疫了没有,有没有给表兄预备汤药?”

家令说是,“昨天宫里头就下了令,墙根内外全撒上药粉和生石灰,王爷出门的时候也服用过了方药,请姑娘放心。”

自然颔首,复又问:“王爷知道六妹妹病了吗?”

长史道:“听说了,昨晚上赶往国公府,见封了宅子,大门紧闭着,就没进去。今早出门时说了,回头要去府里看望老太太和六姑娘。”

哦,来了,见大门关着,便又回去了……

自然的心往下一沉,“他公事繁忙,不必特意跑一趟。祖母挺好的,六姑娘的病症也减轻了,替我转达一声,让他知道。”

这里正说着,那厢装车的布口袋滚落下来,“啪”地掉在了地上。

自然有些好奇,“那是什么?要运到哪里去?”

家令回头看了一眼,掖着手道:“时疫起来了,各府需要大量的草药防疫。咱们王府有宫中赏赐的药物,王爷听说范阳郡公府上艾草急缺,就让卑职等把富余的运送过去,解一解郡公府的燃眉之急。”

自然的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来,琢磨了好一会儿才琢磨明白,“范阳郡公府,不是太子殿下的母家吗?那样的门户竟会缺草药,难道府中没设小药房?”

长史道:“药房必是有的,想来是存量不够,随口同我们王爷说起。王爷是个热心肠,知道人家欠缺,就把多余的送去给人应急了。也是瞧着太子殿下的面子,这时候互通有无,将来朝堂上好相见嘛。”

一种无力的哑笑,浮上了自然的脸颊。自己的外家没有那么上心,竟去照应别人的外家。

她在想,是不是被他得知太子带了藏药局的人来,因此他调转枪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去了。想来他可能又怨怪上她了,但情况紧急,一切都不是她能操控的。王主事来,是为救自心的命,没有什么比保住自心更重要。事有轻重,时有缓急,如果他连这个都不明白,那就太令人伤心了。

不过转念,她又劝解了自己。她很小的时候就认得表兄了,一向知道他的脾气,心善嘛,心善不是坏事。说不定这回是凑巧,既然听见了,不能置之不理,随口一应,应完了要兑现,可能现在也正懊恼吧!

所以不管多不赞同,都要保持体面,神情随和地叮嘱:“这回的时疫不知要持续多久,自己府里也要时时除疫,好歹给自己留一些,不能全送完了。我只是来瞧瞧,知道一切都好就放心了。后宅和厨房事务,请二位转达管事的唐嬷嬷,让她多费心。旁的就没什么了,大家多多留心自己的身子,平安度过这场时疫吧。”

家令和长史直拱手,“五姑娘也万要仔细,保重贵体。”

自然含笑点头,敲了敲车围子,马车调转方向,又朝金梁桥街驶去。

一旁的箔珠嘟囔:“这种时候,药是最紧缺的,谁家还嫌库藏多,上赶着往外送!再说外家缺药,难道太子殿下不能相帮吗,咱们王爷出手,也不是个道理。”

自然叹了口气,“没准表兄在下一盘大棋,有心拉拢金家也不一定。”

箔珠眨巴了两下眼,显然对所谓的大棋不敢苟同。也不知是质疑表兄的能力,还是质疑表兄的谋略。

自然抬手指指她的鼻子,“不许这个表情,弄得我都要怀疑自己了。”

箔珠咧了咧嘴,马上转变了话风,“奴婢觉得姑娘说得对,王爷是办大事的人,多个朋友就少个对头。况且那还是太子殿下的外家,太子殿下知道了,必定会领王爷的情。”

有道理!自然扭扭身子坐正,昨晚上没睡好,阖上了眼打算闭目养神。

然而眼睛歇着了,脑子没歇。以前闺阁中的小姑娘,只管跟着长辈们见人,并不需要对汴京城内的达官显贵有太多了解。但自打和表兄定亲,她得摸清这张看不见的大网,谁家领什么爵位,实职在哪里,谁家和谁家是族亲,谁家和谁家又是姻亲。

所以范阳郡公府的情况,她很快就了然于心了——范阳是封地,京城巡检司是实职,负责汴京城内治安和防务。下设的巡检营星罗棋布,只要愿意,从汴京城内找出一只指定的蚂蚁都是眨眼之间的事,制勘院能快速获取消息,少不了巡检司的助力。

如今表兄刻意和范阳郡公交好,也不知是抱着怎样的目的,再亲近,能亲近得过甥舅吗?

横竖谈家文臣人家,劣势已然凸显。少年意气的一时冲动,还没消三个月,果真开始懊悔了。

罢了罢了,随便吧,反正自己还年轻,婚姻上有些挫折也不要紧。

回到家,祖母忙着探听王府的消息,自然说一切都好,“太后疼爱表兄,派人送了好些草药到府里。只可惜没见着表兄,他职上忙得很,说回头得空再来瞧祖母。”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杯盏,掖了掖嘴道:“我没什么好瞧的,眼下乱,他人不必来,但合该问问六丫头的病情。自心得病的消息他应当听说了,你们表兄妹素来交好,得知自心九死一生,他八成也会跟着着急。”

自然嗫嚅了下,心里有些不踏实,但不好和祖母说。毕竟都是些细枝末节,可能是自己太揪细了,说出来空让祖母困扰。于是辞过祖母,从葵园退出来,又上花间堂外听消息去了。

叶小娘封了院子,不让里面的人往别处去,唯恐把病气扩散出去。自然想打听自心的情况,只能隔着院门询问。

院里的嬷嬷回话,“五姑娘放心吧,我们姑娘已经能进东西了。退热之后知道饿,粳米粥断断续续喝了一碗有余,这会儿又睡下了,说养足了精神,再找五姐姐玩儿。”

自然大大松了口气,得知她好起来了,方才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很久没有好好盘弄云翁和放翁了,便走到了鹤栏前。那两只鹤一见她来,赶忙迎上前,扑腾着翅膀给她跳舞。

自然伸手揽过来,仔细检查它们的飞羽,长得又粗又壮,早就可以翱翔九天了。可它们宁愿被圈在这小天地里,每天迈着步子无聊地转圈,她抚抚它们的脖子,喃喃问:“为什么不飞起来呢,外面的天地很宽广,飞得远了,还可以遇见心爱的姑娘。”

樱桃给水槽里蓄上清水,笑着打趣,“姑娘日后出阁,云翁和放翁要做陪房了。到时候预先交代王府准备鹤房,要通风好能晒太阳。”想了想又道,“还有狸将,做一顶小轿,把它也抬过去。”

自然整理着围栏,没有说话。带上云翁和放翁是一定的,但狸将怎么办呢,届时还是送还旧主,交给师家姐姐养吧。

徐国公府自我圈禁了五天,这五天里没有再出新病症,基本是无大碍了。汴京城中的疫病也没有大规模传播,得益于发现得及时,禁军第一时间全城灭疫。病患一经发现,立刻被收进安济坊统一救治,没有彻底治愈不让回家,病源切断了,外面的人就安全了。

“莫喝生水,莫食鱼脍”,夜里敲梆子的更夫,把防火防盗的提醒都换了。

自心彻底康复了,就是瘦了一大圈,看得自然老大的不忍。

自心笑着说:“不碍的,我像狸将一样,一天吃五顿,马上就养回来了。五姐姐你不知道,我病得浑浑噩噩的时候,看见大爹爹了。我想留下吃饭,被大爹爹绕宅追着打,大骂‘孽障,谁让你来的’,最后一口都没吃上。”

自然失笑,“阴曹的饭不能吃,吃了就回不来了。”

“所以挨了一顿捶,我只好逃回来。”自心偎着竹夫人,压声道,“这回是太子带人救了我,五姐姐,人家定是瞧在你的面子上。否则我一个小丫头,死了就死了,人家才不管这闲事呢。可见那回懊恼被表兄抢了先机,至今意难平啊。往后你可怎么办,快要中秋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眉来眼去暗送秋波、兄长与弟媳……要是个话本子,必定很好看。”

结果说完,姐姐的手指就掐住了她的脸颊,“我告诉你实情,是让你取笑我的吗?”

自心护住脸赶忙求饶,“我错了,五姐姐饶命。”

姐妹间的吵吵闹闹,只会增进感情。自然并不真的生气,不过中秋宫筵确实令她很为难,时候还没到,她就已经打起退堂鼓了。

好在还有半个月,暂且不着急。疫病风波过去之后,又到了家里添喜事的时候,先前娘娘说起的天水郡侯府,正式来向四姑娘提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