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简书

作者:尤四姐

心中有鬼。

自然目瞪口呆,虽然他酒量不好,在会亲宴上就已经知道了,但不好至此,实在出乎她的预料。

这会儿又被送进了默斋,别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吧!她心里思忖着,本想让箔珠关好门户、守好院落,但又担心特意吩咐,招得下人起疑,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等箔珠出门,她悄然起床,将窗户细细查验一遍,又牢牢插好门闩,确认万无一失,才重新回到床上。

可坐下后一思量,又觉得自己好像过于小人之心了。可能人家当真喝醉了,在默斋醒酒而已,等酒劲散了,会像上次那样悄悄离开的。自己又是关窗又是插门,难道还怕他闯进来吗,仔细想想真是可笑。

唉,心中有鬼,惴惴不安。她无奈地捂住脸,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心里的念头乱得像一团麻,又怕他惦念,又怕他不惦念,儿时铭刻在心里的喜欢从未消散,一点星火就能燎原。她不敢说自己也对他一往情深着,总之比起那个令人失望的表兄,她还是更偏向他啊。

然而不敢往深处想,想多了很羞愧,不合乎女孩子的闺范。赶紧甩了这些要不得的念头,正打算躺下,又听见外面传来轻微的扣门声,隐约有人说话,听嗓音,是个男子。

自然的心一下又悬起来,一呼一吸间能听见自己隆隆的心跳。

不一会儿女使果然走到门前传话,压声问姑娘睡下了吗,“太子殿下吐得厉害,高班说请姑娘过去看看。”

她一骨碌坐了起来,“让人熬醒酒汤了吗?”

樱桃说是,“早就送去了。”

既然人家来相请,总不能避而不见。自然说请高班稍待,穿好了衣裳,走到院门上相见。

高班满脸愧疚,掖着手道:“席间只是头痛头晕,直学和大娘子送到默斋时还好好的,不想这会儿忽然吐起来。小人心里惶恐,又不便打搅直学和大娘子,只好就近叨扰姑娘……不知姑娘能否随小人过去?万一有需要相帮的地方,还要劳烦姑娘。”

登门即是客,既然在你府上喝醉了,你总不能置之不理。

自然二话不说就应了,边走边问:“依着中贵人的意思,要不要叫大夫来看?巷子里倒是有医馆,但殿下万金之躯,实在不敢造次。或者高班传话回东宫吧,请藏药局的主事来,确保万无一失。”

高班道:“小人也是这样主张,可惜殿下不答应。殿下说不过多喝了一杯而已,惊动藏药局,明天回禀到官家跟前,事情就闹大了。”

那倒是,储君动用医官都得记档,喝倒在谈家,谈家也得跟着吃挂落儿。

加快步子,她心里着实着急,这时也顾不上所谓的礼数了,匆忙赶到了默斋。

默斋的格局和其他寝居一样,前面是厅,后面是房。她穿过两道直棂门进了内寝,月洞的雕花背屏前放置着一张睡榻,榻上的人静静躺着,远山一样的眉眼,高挺的鼻梁,颧骨和耳廓晕染着淡淡的红,看上去似乎真的醉了。

她上前查看,唤了声殿下,“你难受得紧吗?我让人叫爹爹过来吧。”

他睁开眼,眸子迷迷蒙蒙,像罩着一层水雾。勉强说不必,“缓一缓就好……”

可是话音刚落,忽然侧过身干呕,吓得自然忙给他拍背,好在肚子里空空,再也吐不出什么来了。

高班端着茶盏送到跟前,他坐起身接过来净口,这刻脸色有些发白,半晌才道:“对不住,我失礼了,还请见谅。”

自然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和声道:“你酒量这么不好,往后赴宴定要少喝些,喝醉了坏事的。”

他慢慢仰起唇,“这也是来贵府上,放下防备就忘了收敛。”说着视线停留在她脸上,眼眸深深望住她,“我以为高班请不动你,你不会在乎我的死活。不想你来了,我心里真高兴。”

这话说的,一下子让她明白过来,酒醉又是他的障眼法,他的目的不过是想试探她,看她关不关心他而已。

先前情急,忘了避讳,见他要吐,她想都没想就急于替他平复。眼下这个时节,衣裳还是穿得薄削,透过柔滑的布料,她能感受到掌下坚实的脊背,和属于他的温度……

这种事不能回想,一旦回想就不免品咂,一品咂就羞上脸颊,沉着不再了。心慌之余,担心他的话被人听去,忙朝门上看,才发现高班和樱桃,不知什么时候都不在了。

她原本还暗暗庆幸,但庆幸不消半刻,发现这是个更大的错漏,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宅子内发生的事,固然不会宣扬到外面去,但宅子里的人明天都会知道。这么一想此人居心叵测,他今天哪是为了吃席,分明就是奔着让全家知道隐情来的。

自然后悔不已,怪自己轻敌了,忙要抽身出来,他却伸手拉住了她。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去克制自己,手在微微发抖,人站起来,离她不过半尺之距,低低说了声“等一等”,一面从枕下取出几封信件,塞进她手里,“你这阵子不肯收我的信,我送不出去,都攒着。今天既然进了府门,就想亲自送给你。你看或者不看,都在你,我只想摆脱心里的愁闷,知道你接到我的信了,大石头就落了地。”说着朝外看了眼,“你回去吧,时候短,生不出什么闲话的。”

自然攥着信,又惊又慌地看着他,像听不懂他的话似的。想了半天腹诽起来,时候短,真的生不了闲话吗?

他似乎是看出了她的迟疑,复又言之凿凿道:“万一生了闲话,劳烦你替我转达,两个月后,我会给长辈们一个交代。”

这又是什么自作主张的决定,他要给长辈们交代,不用问她的意思吗?

她的眉眼间有不快,可惜还没等她发作起来,又被他预判了。

他一向是气定神闲的姿态,这刻变得卑微起来,轻声道:“你在深闺,我想见你却没有办法,只好出此下策。你讨厌我么?若是讨厌我,今天就亲口告诉我,我从此便断了念想,再也不来纠缠你了。”

他有十足的把握,才敢说出这番话。他明知道她心软,不愿意伤害任何人,所以他步步紧逼,不容她回避。因为知道这件事若不由他推动,她可能永远不会向前迈进。感情中一人被动尚可,要是两个人都消极,那么就要错过彼此了。

自然心里也明白,如果今天横下一条心,这场莫名的纠葛就能终止了。可事到临头她却开始彷徨,不是不忍心,是舍不得,犹豫再三道:“没有折中的选择吗?我不想说讨厌你,也不想让你再为我费心。你是做大事的人,何必囿于儿女私情,落得一身诟病。”

他摇头,“没有折中的选择,你只能选一条路。对我来说,儿女私情和国家大事并重,我有能力兼顾,何乐而不为。我只怕你会为难,心里厌恶我,又顾忌我的身份,不得不忍受我。”

自然沉默了,眼波一漾,像雀羽掠过水面,在他心里荡出一圈涟漪。

他没有继续追问,或许也害怕,怕等来他不想面对的答案,便催促她:“你停留的时间太长了,这下恐怕真要招人误会了。快些回去,若是有人问你,就说我醉得不省人事,高班不知向谁回禀,见你的院子里亮着灯,才去向你讨主意的。先前送来的解酒汤是千钟酒方,收效甚微,你让人煎了葛花解酲汤,有奇效。”

自然说好,这回不能再犹豫了,转身就走。

他看着她的背影,心下不舍,脱口叫了声“真真”。

她回头望他,这一回眸,让他心里的枯井重又丰盈,一缕淡淡地喜悦漫漶上来,他抬了抬手指,指向她手上的信件。她露出一丝难堪的神情,手忙脚乱塞进袖子里,然后定定神,举步走出了内寝。

高班迎上来问:“五姑娘,殿下怎么样了?”

她还得煞有介事地回答:“不省人事过……现在又醒了。”

高班是一等机灵人,根本用不着通气,你说什么,他都能随机应变,“哦”了声庆幸不已,“那就好。”

一旁的樱桃不敢多话,悄声道:“姑娘,醒酒的汤药送进去了,咱们回去吧。”

主仆俩返回小袛院,自然知道她满腹狐疑,这时候千万不能主动解释,解释就是掩饰。她得装得若无其事,等着她来发问。

果然樱桃没忍住,觑着她道:“这高班有意思得紧,不让我在边上侍奉,非把我支出去,留下姑娘一个人,多不方便。”

自然满脸正直,“这是宫里的规矩。人家是太子嘛,莫说咱们家的女使,就是东宫以外的女官都不能近前,生怕有差池。”

樱桃听完恍然,“奴婢没见过这么尊贵的人,果真和寻常人家不一样。我原本还担心,姑娘独自留下照看,于理不合呢。”

“没什么不合的。”自然道,“在贵人们眼里,咱们和宫里的内侍黄门一样。万事别往男女大防上想,想了显得咱们不磊落,知道吗?”

樱桃被她一通说,彻底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多了,心里谨记姑娘的教诲,谨记太子殿下异于常人就对了,不过嘴上还是忍不住嘀咕:“我以为姑娘几次与殿下打交道,太子殿下对姑娘……”

自然转头看了她一眼,只这一眼,就让樱桃把疑惑咽回了肚子里。

别看姑娘平常温和好说话,当真严厉起来,还是有几分唬人的。所以姑娘这一望,她马上调转了话风,“快亥时了,姑娘肚子饿吗?我看小灶上炖着八宝姜粥,我给姑娘盛一碗来吧!”

自然说不吃了,“早些睡吧,明天还要晨省,回头起不来。”

返回内寝,在书案前坐了下来,低头看着那几封信件发呆。

他说看不看由她,其实笃信她一定会看的。好吧,又被他猜着了,既然摆在眼前,不看也被默认成看了,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看看又不会怎么样。

她探手取来一封,时隔许久,再拆这些信件,竟然还有些紧张。

熟悉的笔迹呈现在眼前,一字一句像外面渐起的秋雨,让人心变得潮湿柔软——

“夜值披览,偶见旧籍中夹有小鸡吃米图。笔触稚嫩,似为故人物。已立秋,更深露重,万望珍摄。”

“炉上茶水,声沸如诉。秋渐深,夜添衣。”

“书房堆了很多奏疏,从晨光熹微批到月上中天,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忽闻殿外桂花香,想你院中桂花也开了。秋雨频繁,宜保暖,莫着凉。”

……

她的视线从每一个字上流淌过去,通过这些平实的话语,足可窥出这太子着实当得辛苦。她也自省,自己是不是太绝情了呢,他不过是需要一个出口,宣泄堆积在心里的人之常情,她却把这条路赌死了,非要他铤而走险亲自送达,自己才肯打开看。

诚然是有些不近人情,但痛定思痛,还是不后悔自己的决定。毕竟没有立场可供书信往来,就算内容无可诟病,若是被有心之人翻出来,也足以掀起一场骤变。

自己名誉受损还是其次,他身为储君因而失德,那才是天塌地陷的大祸。制勘院积累下的怨怼并没有消失,只不过被迫蛰伏了,一旦有机会便会卷土重来。他是经不得坠落的,他必须稳稳站在那里屹立不倒,才能保得身家性命。

所以想得太多,注定会失去很多轻易获得幸福的机会。她的手指在信笺上摩挲良久,最后依依不舍收起来,仍旧锁进箱笼里。心想暂且收着吧,等到将来出阁前再烧了,彻底和过去作了断。

这时箔珠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见书案上蜡烛还未灭,小声问:“姑娘还没歇下吗?太子殿下酒醒了,已经离开默斋了。”

自然随口应了声,人走了,她的心也就放下了。

及到第二天,晨昏定省的钟声敲响,大家照常过葵园聆训问安。饭后老太太把太子昨天送来的缎子分发了,叮嘱就算做了衣裳,也要暂且收起来,不能穿到外头去。

自心抱着她的鸭缎爱不释手,“为什么?这不是太子殿下送的吗?”

老太太说:“过于招摇了。市井里还没有的东西,咱们家先穿,不免引人揣测。须得再等等,等到瓦市绸缎庄上有了仿品,或是师家姑娘穿上身了,你们再穿不迟。”

总之小心驶得万年船,祖母这样吩咐,大家遵着祖母的意思行事就可以了。

东府的李大娘子笑道:“以前总听说太子厉害,昨天见了,多礼贤下士的模样。说话温存,行事又客套有礼,要是小心结交着,将来对家里哥儿们的仕途都有好处。”边说边问朱大娘子,“说起结交,你同庄献皇后竟然是旧相识,咱们竟都不知道。”

朱大娘子知道难逃这一问,只好含糊地应承,“闺阁里就结识了,后来她进了宫,往来不免减少,只有诰命入宫敬贺,才能见上一面。”

李大娘子恍然大悟,“我险些忘了,你父亲官至宰相,难怪能结交这样的闺阁朋友。这么说来,太子是有心和咱们家交好,虽说咱们是君引外家,但若有太子可倚仗,那就愈发两全了。”

结果她说完,就发现堂上静悄悄地,这种安静带来的窒息感令人惶恐。她骇然四顾,见个个低着头,自己顿时有些坐不住了,迟疑地挪挪身子望向老太太,“母亲,儿媳可是说错话了?”

老太太说是啊,“我刚叮嘱不可招摇,你转头就想攀交太子。家中的男子大多在朝为官,做官最忌骑墙,左右摇摆不断。我们仅是秦王外家,如此而已。秦王也好,太子也罢,寻常往来我们设好宴席盛情款待,至于旁的,就再没有了,懂么?”

李大娘子讪讪说是,“我是随口胡诌,母亲千万别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老太太笑了笑,“不说这个了,眼看自清和自华的婚期要到了,东府里预备得怎么样了?”

李大娘子忙道:“都已差不多了,四司六局那头也说定了,只等吉日一到,就风光把姑娘送出门。”

老太太说好,“回头让平嬷嬷过去一趟,把我预备的东西送去,给我的宝贝孙女们添妆奁。”

自清和自华闻言起身,向老太太福身下去。晨省已毕,只等平嬷嬷送妆匣了。

老太太让自然留下,有话又说,因此众人都散了,只有她站在祖母跟前。

老太太打量她,看得她心虚不已,其实不用刺探,就知道祖母已经得知她昨晚的行踪了。

与其等着祖母来质问,不如自己老实交代,争取从宽。于是挨过去,使出缠人的手段,抱住了老太太的胳膊,“祖母,我说。”

老太太瞥着她,“我的耳朵已经掏干净了,就等你如实招来了。”

自然还存着点侥幸心理,避重就轻道:“昨晚太子殿下吃醉了,吐得厉害,他跟前侍奉的高班没有办法,跑到小袛院来找我。我见他先前吃的解酒汤不顶用,又命人重新煎了一碗,喝完不多久他就能动弹了……回去了。”

老太太哼笑了声,“孩子大了,果然能说会道,知道蒙骗祖母了。”

看吧,果然预感没错,有些事是瞒不住的。祖母是世上第一聪明的老太太,郜延昭的那点心思,恐怕早就被她看得明明白白了。

也正因此,自然觉得很羞愧,自己和表兄还没个下文,又和旁人牵扯,实在有损德行。她低着头,吞吞吐吐道:“我并不想瞒骗祖母,只是觉得说不出口……祖母,我很小的时候,就认得太子了,还和他私定过终身,说好长大了要嫁给他……”

老太太愕然,“竟有这样的前情?”

自然红着脸点头,“可那是五岁的戏言,自己说过什么早就忘了,不想他还记在心上。那时庄献皇后与娘娘来往,娘娘没有把他们的身份告诉我,庄献皇后过世,他就去了外埠,今年春,我断断续续收到几封匿名的短笺,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他写的。”

老太太都有些发懵了,“也就是说,你和君引定亲之前,他就有书信写给你了?那端午日官家征询……”边说边琢磨,一下子就想起来,“是君引不遵长幼,抢先了一步?”

自然似哭似笑,对老太太说:“祖母,我没有朝三暮四,我和他说得清清楚楚,我要嫁给表兄的。”

“可你表兄不争气,去亲近金家的姑娘了。”老太太长叹着,捋了捋她的头发,“女孩儿家最是贵重,你的人品祖母难道信不及吗,不许把那样的词儿用在自己身上。咱们虽也算勋贵人家,但比起帝王家,根本不值一提。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很多时候自己本不想招惹,无奈却被人惦记上了,也是没有办法。”

自然心下才略觉安定,更是感激祖母,没有因此怪罪她。

可这件事由头已起,终归会迎来结果的,老太太郑重问她:“他念念不忘,你呢?你告诉祖母,不许有一点隐瞒,你心里,可也喜欢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