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简书

作者:尤四姐

汉子还是自家的好。

头一天雪下得很大,好在第二天停了,虽然没有出太阳,但风刮得不那么紧,自君出阁的时候,可以少受些冻。

五更天的时候,全家就已经起了,小厮们把道路上的积雪铲扫干净,女使婆子搬来成卷的毡子铺上,今天宾客多,可不能有人滑倒。各处都忙,来不及上饭堂用饭了,厨上就用推车推着蒸笼梯子,往前院运送。

好冷的天,热腾腾的包子分发出去,院子里弥漫着白茫茫的蒸汽,混合着面点的香味。

管事站在中路上给众人鼓劲:“快些吃,吃完了加紧干活儿。大娘子发话了,忙完之后照例领赏,这个月的赏钱,可赶得上平时的月例了。眼看要过年,有孩子的给孩子做两身新衣裳,没孩子的孝敬爹娘,给自己买花儿戴……钱多不压身,就算枕着睡觉,也能做个富足好梦。”

大家都发笑,打趣道:“大管事,今年过年,您戴什么花儿?上年是蜀葵,今年得戴芍药。”

管事嘿嘿发笑,“连着伺候三位姑娘出阁,别说芍药,我都想赏自己一朵牡丹戴了。”边说边挥手,“别扯闲篇了,甩开腮帮子,大口地咬。”

一片催促声里,众人吃过早饭又忙碌起来,把积雪收拾干净后,四司六局的人也到了。

因着家里又要办喜事,已经出了阁的姑娘们都回来了,姐妹几个聚在竹里馆,帮自君挑选胭脂的颜色,教授自君新婚夜那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小诀窍。

自然和自心在边上听了良久,看自观掏出一个小瓷瓶塞给自君,自心探头问:“这是什么,助兴的药?”

结果招来姐姐们的捶打,“小孩儿家家,整天不学好!”

自然也很好奇,“果然是吗?”

自观道:“不是什么助兴的,是用来止疼的。白家小药房专配,密不外传,却有奇效。”

“止疼?”自心直咧嘴,“洞房这么疼?得用麻沸散啊?”

三个姐姐都点头,“煎熬,上刑一样。”然后调转视线看向自然,自观说,“你别怕,我也替你预备了,到时候给你。”

姐妹多就是好,出阁的日子又那么相近,大家还能交流一下心得。

不过这番心得,把自君吓得不轻,惊恐道:“怎么还要上刑?我小娘不是这么说的。”

自清道:“小娘出阁已经二十多年了,天长日久,早就已经忘了。”

自观安慰她:“虽然很遭罪,但也很有意思,不信问问大姐姐和三妹妹。”

自清和自华红着脸认同,表示有过一回,还想第二回 。

自心觉得她们简直就是好日子过够了,吃苦还吃上瘾了。眨巴着眼睛问自清和自华:“姐夫换来换去,现在怎么样?汉子还是自家的好?”

自清和自华对视一眼,肯定地点点头。

不过小孩儿掺和在里面,实在影响她们发挥,她们忌讳没法敞开了谈,便把那两个小的赶跑了。

自心从竹里馆出来,显得很不服气,“听听怎么了,长些学问嘛,将来我不也得出阁吗。”

自然叹了口气,“都怪你话多,要是没人留意咱们,还能多听一会儿。”

不过现在后悔也没用了,出去找些好吃的吧!两个人溜达到前院,看看有没有酒楼定制的糕点送达,再看看来了哪些宾朋。

可能是因为谈家与太子结了姻亲的缘故,参加自君昏礼的人竟比之前自观的还要多。自然一露面,就被很多不甚熟悉的人围住了,个个上来认亲,自报家门。

有人开始不遗余力地夸奖,这孩子打小看着就不是池中物,果然长大了有出息。

也有人问:“怎么没见太子殿下?想必公务繁忙抽不出空,晚间有送亲宴,定会来吧?”

当然也有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人,左右观望一圈,“秦王也没来?毕竟是舅家办喜宴,人情总要做足的嘛。”

自然正愁脱不开身时,见大门上有两个家仆搬着一架逍遥车进来,定睛一看竟然是师蕖华到了。

师家六郎把人推到自然和自心面前,满脸怨怼地对妹妹道:“我已经送佛送到西了,职上还忙着呢,再不能陪你瞎闹了。”边说边朝两位姑娘拱手,“我家马车停在后巷,到时候劳烦找两个人,把她扛上车就行,托赖托赖。”

师六郎要走,师蕖华又叫住了他:“我腿脚不灵便,你不来接我,就把我扔下了?”

她说完,招来哥哥狠狠一个白眼,“久病床前还无孝子呢,我已经仁至义尽了,请你自重!”

他一甩手,手臂上的护甲琅琅作响,大踏步走远了。师蕖华哼了声,转过脸和自然姐妹俩嘀咕:“我娘娘遇上点事耽搁了,我等不及先行一步,结果被我六哥哥骂了一路。这人真不讲义气,瞧他那张臭脸,难怪升不了职。”

不过她们这里寒暄,边上来随礼的宾客们就有了新话题了——

这不是太子前任的未婚妻吗?亲事不成,跑到现任这里来,是不是有什么说法?难道是先礼后兵,讨公道来了?这一见,可真是尴尬呀!

说实话,的确有点尴尬。

自然命人把逍遥椅搬上廊道,和自心两个人合力,把她推进了小袛院。

这里没有外人来,前院的热闹和她们也不相干。自然别上了院门,师蕖华终于能站起来走动了,跑到鹤栏前惊诧不已,“你可真是个神人啊,养兔子养雉鸡的我都见过,从没见过养鹤的。这两只鹤太漂亮了,浑身一股高洁的劲儿,那个大丹顶的,像不像郜延昭?”

被她这么一说,姐妹俩恍然大悟。自心说:“难怪看他觉得眼熟,原来像咱们家云翁。”

女孩子聚到一起,浑身透着活泛和自在。三个人嬉笑着进了前厅,前厅的大毡垫上摆着火盆和熏笼,火盆边上还搁着一圈栗子和两个红薯。大家围着火盆盘腿坐下,茶点很快送到手边,抿一口熟水,红枣姜的味道充斥舌尖,又香又麻。

师蕖华今天就是冲着串门来的,显得十分坦然。自然却有点理亏,惭愧地说:“师姐姐,我和太子定亲了,你知道吗?”

师蕖华说知道啊,“早就听说了。那天我爹爹回来提起,全家都觉得很稀奇呢,直说官家厚道,秦王挖坑太子填,郜家确实应该给谈家一个交代。”

自然讪讪问:“外面都是这么传的吗,官家把太子赔给我了?”

师蕖华道:“说什么的都有,你不用放在心上,自己财色兼收就是了。我这个人,直觉一向很准,见他那模样,我就知道他心里有人。果然没猜错,他心里那人就是你吧?亏你们掩饰得那么好,把我都骗过了。”

自然面红耳赤,“这事说来话长,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从没打算败坏你们的亲事……”

“知道、知道。我和他又没生过情,从下旨赐婚到解除婚约,只见过三次面,虽谈不上相看两相厌,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现在不是挺好的吗,我们各生欢喜,他得了如花美眷,我得了诰封。冬至日我拿到头一笔食邑了,一年足有两千两,我平时的月例只有五两,你们知道我现在有多阔吗,再让我选十次,我也是只要诰封不要郜延昭啊。”师蕖华抒发了自己的感想,说完又有点同情自然了,“五妹妹,你是不是被他胁迫了?我觉得他定是觊觎你的美色已久,弄了个表妹回来勾引秦王,处心积虑地拆散你们。然后再打着平复流言的幌子,哄官家赐婚强取豪夺,逼你就范。”

其实忽略了自己对他也有点意思的事实,还真是蕖华猜测的那样。

自然不太好回答,自心接过了话头,满脸崇拜地说:“师姐姐,你不光相术钻研得透彻,案情推演也很了得,要是个男子,定能执掌大理寺!”

师蕖华谦虚地摆了摆手,“过奖了,洞察微毫而已,天生的。”复又对自然道,“五妹妹,你以后可得小心些,多多保重自己,心胸也要开阔。那人城府太深,不好相与,他喜欢你时样样都好,万一以后你不顺着他的意,恐怕会立时变出另一副嘴脸。不过你不要怕,我同你说,我打算在西京置办一所宅子,万一家里逼我嫁人,我就躲到那里去。将来你要是过得好,不要想起我,要是过得不好,你上西京来散散心,我陪你到处游山玩水去。”

虽然都是孩子气的许诺,但自然却觉得很慰心,牵住她的手道:“多谢你,有你那所宅子,我除了娘家,也有别的去处了。”

自心则很擅长抓重点,剥了个栗子塞进嘴里,一面问师蕖华:“师姐姐,听你这意思,是打算一辈子不嫁人了吗?”

师蕖华说是啊,“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自己有衣穿,有饭吃,还嫁人做什么!早前想着找个家里人口简单的小吏过日子,但自打我有了食邑,眼界忽然就高了,觉得世上根本没人配得上我。所以思量再三,我决定先给自己置办好后路,再静观其变。要是遇上好的,我不排斥嫁人,要是遇不上好的,那就一个人过。谁让我开了个好头,挣了个县主的诰封呢。”

所以腰杆子粗壮就是得势啊,师家除了老太太和大娘子,她是唯一有诰命在身的。那份从容从天灵盖一直蔓延到脚趾头,一副我是县主我怕谁的气度,面对逼婚无所畏惧。

不过说起婚嫁事宜,她也有气恼之处,倚着凭几告诉她们:“其实汴京城中,有很多没眼色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知道我落了残疾,哪怕身上有诰封,那些黄金雕成的竖子们,都敢上门提亲。就说前天,宣承使父子半道上遇见我爹爹,当街就要说合,说盼着两姓结为永好,只要我爹爹答应,明天一早就登门提亲。”

自然在脑子里盘算了一圈,“宣承使,正四品,子孙辈混个荫补都不容易呢,眼下应当还是白丁。”

师蕖华抚着额头,流露出颓色,“白丁就算了,那两只眼睛还各有主张,一个戍守要地,一个野外游击。我爹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令郎眼神睿智,小女高攀不起’。宣承使倒是个体贴的人,告诉我爹爹,虽然眼珠子不在原地,但不影响看东西。尤其瞄靶,十射十中,请我爹爹考虑考虑。”

她说完,自然和自心已经笑得瘫倒在地上。

这样的事确实过于猎奇,但笑过之后又觉得有些悲哀。姑娘只要身有缺陷,哪怕人再聪慧美貌,地位再高,也让那些生儿子的人家觉得只要自家愿意屈就,轻易就能得到。

自然翻过身,支着下巴问她:“你要装到什么时候?引得那些人来提亲,实在太折辱自己了。”

师蕖华道:“等你们过完礼,我就打算慢慢‘恢复’了。你们大婚的时候,我还要来喝喜酒呢,这叫以毒攻毒,往后就没有人再在背后取笑我了。”

“封了县主,还有人取笑吗?”自心不解道。

“那是当然。”师蕖华满不在意地摆了下手,“这达官显贵的圈子,不就是靠着互通有无,互说闲话热络起来的吗。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人说,咱们不也取笑别人吗,所以被人作为谈资也没什么。”

句句在理,归根结底自己活得自在最要紧。

三个人围着火盆取暖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不经意朝外一看,雪又纷飞起来,好在下得不大。

师蕖华又坐了会儿,说要回去了,“我在家闷得慌,好容易借机出来串串门。不过你们忙得很,姐姐出阁还得帮着张罗,光顾着招待我可不成。”

自然说不碍的,“没什么要我们帮忙,你留在这里吃饭吧,我让人备口锅子,就我们三个人吃。”

蕖华说不了,“先忙过今天,往后有的是时间,等我能大大方方走路了,再来瞧你们。”

姐妹俩见状,便不再挽留了,陪着她一同出门。她的逍遥车停在院子里,打开院门前得端坐好,再撑起伞,拿薄毯搭在两膝上。等到一切安排停当,女使落了门栓,自然和自心照旧推着她,穿越过花园。

这逍遥车的轮子经过三次改良,越做越大,简直等同马车的轱辘一样。但园子里铺着青石板和鹅卵石,有时候也会颠一下,颠得蕖华几乎蹦起来,“唉,我就说我六哥哥偷工减料,上回商量好了要在轮轴上装两个机簧的,他非让我凑合凑合算了。”

自心很佩服心里能装事的人,“你家六哥哥口风可真紧,都闹成这样了,他还咬紧牙关呢。”

师蕖华觉得他的深沉是别有缘故,“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师旷!旷者,空空如也。他只是疏忽了,等到发现时木已成舟,既然来不及了,就懒得多说了。”

自然失笑,“家里长辈取名,肯定不是冲着空空如也来的,他那是旷达,令兄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啊。”

师蕖华本来也很爱戴哥哥,但就因一路颠簸了太多次,加上他又扔下她不管了,一气之下开始揭他的老底,“那不是宽广,是缺心眼。我爹爹说他小时候睡得少,脑子没长好。步军司指挥使家有位姑娘待字闺中,我爹娘早就看好了,前两日带他走动走动,给人家姑娘瞧瞧,结果他看见道旁有个小水洼结了冰,非要踩一脚,不出所料摔得四仰八叉,我爹爹臊得连饭都没吃,就带他回家了。”

大家听得又惊又笑,发现师家是个有趣的门户。原说家主任殿前司指挥使兼勇毅军节度使,应当赫赫有功威势逼人,谁知私底下过日子,也是鸡毛蒜皮趣事不断。尤其种种奇遇,从蕖华口中说出来格外招笑。才发现一座座庄严的门庭下,暗藏着无数鲜活的人生,当你走近了,个个有滋有味,个个都很有嚼劲。

好容易穿过重重关卡,送到后角门上,招两个有力气的婆子来,把逍遥车抬出了门槛。

看着蕖华登车,目送她的马车驶出后巷,姐妹俩才搓着手返回园子里。

下半晌的要务是陪新妇,严格筛选进出婚房的人。比方说孀居的、怀了身孕的,都被劝阻在门廊上。自君的卧房里坐满了亲近的姊妹们,连茂国公府那硕果仅存的堂妹自如,今天也随大长公主一道来了。

说起大长公主和徐国公府的渊源,自打收留了谈原洲,就越走越淡薄了。直到郜延昭和自然结了亲,大长公主才又重新和徐国公府走动起来,一切都是瞧着太子的面子。

天将要暗了,郡侯府的迎亲队伍也快来了。自然偏头看门外,嘴上不说,心里却有些惦念,他是不是也在忙,像之前的表兄一样。

喜娘招呼自心来梳妆,因自然和太子定了亲,不宜再做相礼女伴了,她便领了命,上前院听消息去。

迈出门,漫天飞舞着极细的雪,似乎没有一点分量,在暮色里翻转出无法预测的轨迹。

自然顺着廊子往前,正想抬手遮挡,哪知一错眼,恰见有个人从院门上迈进来。

他穿雷雨垂的襕袍,外罩一袭玄天的斗篷,染成苍烟色的狐裘领围承托着清隽的脸,蛟纹银丝发带被风一吹,婉转降落在胸前……见了她,步子就顿住了。

好像每一次相见都是久别重逢,风雪中对望,笑意慢慢爬上眼底。

他在外那么狠戾不容情,但对她,却有诉不尽的绵绵情意。似乎是需要仔细思量,才敢确信彼此已经有了婚约,举步朝她走过来,温声道:“随礼上半晌就送到了,原本中晌要来的,可忽然接了奏报,永安县突发地动波及皇陵,我一时没能走脱,因此来晚了。”

来晚倒没什么,地动的变故却让自然担心,忡忡问:“引发山崩了吗?陵地受损情况如何?”

北风吹得紧,雪沫子又细密,他过来牵了她的手,带她走进了廊亭里。

廊亭外沿垂着竹帘,也挂了彩灯,水红色的光从帘子缝隙里透进来,洒得地上一片红棱。

他的嗓音里带着疲惫,低沉道:“受损严重,孝陵的享殿和祭台砸塌了半边,引得朝野震荡。官家急召东宫和政事堂官员商议,所以拖延到现在才来见你。”

自然的心提起来,“怕是少不了‘上天示警,国本不宁’的论调。你要小心些,别被牵累了。”

郜延昭见小小的人,开始为他操心,天虽冷,心头却是滚烫的。

有风吹来,吹乱了她的发丝,他抬手替她绕到耳后。素帛的袖口缀满繁复的云纹,袖缘有细微的毛绒,在灯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嗓音也如这云气纹一样,不招摇,却自有乾坤,宽慰道:“不打紧,妥善处置就好。不过皇陵受损,我要率礼部和工部官员督导陵寝抢修,代官家主持祭奠,安抚先祖亡灵,怕是要离京一阵子了。”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她心里不大乐意,但也不能说什么,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