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简书

作者:尤四姐

食色性也。

自然大觉尴尬,长史和女官们虽然极力自持,也还是掩盖不住唇角上扬的弧度。

“哎呀,怎么醉成这样了!”她无奈笑着,上前搀扶。

他还没有醉糊涂,两只手尽力推辞着:“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

在长史的助力下,又歪歪斜斜进了内寝,坐在圈椅里定定神,让女使打水来,说要洗漱洗漱。

自然便接过女使打好的手巾,本想给他擦身的,他却自己接过来,仔细地打开,然后仰在圈椅里,把手巾盖在了脸上。

也许擦洗过后稍觉清醒,他揪下手巾掷进银盆,溅了满地水渍。又胡乱摆手,让人退下,很执着地要给她唱傩戏。

先安排她坐下,然后蹒跚摘下墙上的傩面戴上,扯开衣襟露出白花花的胸膛,撑腰摆开架势唱起来:“一巡酒,敬东藩,此去燕云守雄关!二巡酒,送西藩,祁连月照铁甲寒!同枝共叶二十年,终要分春各栽盆……”

自然听明白了,这唱词已经很分明了,看来郜家那些兄弟们,陆续都要就藩去了。

她没有劝他醉了就睡,他平时压抑得很,鲜少能这样开怀。便笑吟吟看着,等他唱完了用力拍手,“好!身段好,唱得也好!”

他腼腆地摘下面具,谢幕向她道谢,又靠过来搂住她,像狸将一样在她耳边颊畔一通蹭,忽然委屈地说:“你冷落我了……你已经好几天没有亲我了。”

自然没办法,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这样行吗?”

他醉眼迷蒙,笑得风尘,抬手点点自己的嘴唇,“这里……我擦过牙了。”

她又在他唇上着力吻了一下,“这总可以了吧!”

他的眼睫眨得缓慢,手指一路向下,点点胸口,“还有这里。”

自然忍不住要翻眼,在那健硕的胸肌上“叭”地亲吻了一下。

“好,有力气了!”他霍地站起身,提着傩面摇摇晃晃,要把它挂回去。

她只好接过来,顺手摆在案上,枯着眉发笑,“这是喝了多少啊!”

“不多。”他伸出三根手指,“两杯。”

“同谁喝成了这样?”她叹息着过来搀他,把他引进内寝,安置在床上。

他扯下发冠,解散了头发,仰天躺在凉簟上,喋喋告诉她:“和岳父大人,还有白枢使,还有傅姨父……谁说文官无用,六部、翰林院、中书门下,靠着人情,织出了一张大网!”

难怪,他这么审慎,也只有同真正信得过的人在一起饮酒,才会允许自己喝醉。

以前的徐国公府,即便是表兄想夺嫡时,也从未伸过手,因为长辈们会权衡,究竟以这个人的能力,值不值得托付身家性命。全家一直希望表兄做个富贵闲人,因为看得出来,他没有争权夺势的天份,连别人话里有话,他都未必听得明白,怎么与他人争。但谈家不出力,不表示没有能力,从鸿儒公开始,谈家的根基就深插朝廷,早年也曾门生故吏遍天下。后辈虽没有这么高的成就,但人脉圈子早已形成,紧要关头的举手之劳,就有一举定乾坤的奇效。

所以自己人又助了他一臂之力,今天一高兴,喝过头了。其实自然一直不太相信他酒量不行,觉得他肯定是装的,可万没想到,这方面是真没法高估。

不过有人说酒醉之后才见真人品,他没有撒酒疯,没有失德吵闹,反倒有种难得一见的率直笨拙。如果庄献皇后还活着,不让他在少年时候吃那么多苦,他应当也会像表兄一样,活得无忧无虑,心无挂碍吧!

思及此,好笑又心疼。自然牵过薄衾给他盖上,温声安抚:“不说了,你连日辛苦,好好睡一觉吧。”

他脸上拢着一层薄薄的红,那双眼睛雾蒙蒙地,抓住她的手道:“我不辛苦,你才辛苦。跟了我,担惊受怕,还要给我生孩子……我对不起你。”

他说着,挣扎起身给她行礼,她忙把他按倒了,哄孩子似的说:“我是自愿的呀,我就要嫁给你。要我嫁给别人,我还不愿意呢。”

他听后大为触动,把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又亲,“你喜欢我,我值得,对么?”

自然顿时斜了眼,“你是不是又在装醉?想套我的心里话?”

可他没有应,长胳膊一揽,嘴唇落在她脖颈上,“真真,我们亲热亲热……”

自然简直哭笑不得,“你醉了,哪里亲热得成。先睡吧,等睡醒了再做打算,成不成?”

他嘀嘀咕咕,不知说了些什么,可能是真的累了,不多时果然睡着了。

香炉里的沉香屑将尽未尽,升起一线袅袅的轻烟。自然低头看他,披散的头发搭在白玉般的颈侧,朦胧间浮起极淡的笑意,也不知梦见了什么。

烛台上的蜡烛懒得去熄灭,她偎在他身旁,听着他清浅的呼吸,安心地闭上了眼。明天是朝休日,东宫也不办差,或许可以睡得晚一些了。

长街上,梆子声笃笃地敲击着,清晰地穿破长夜,回荡在汴京城的每一条巷陌。将要五更的时候,她听见身侧有动静,睁开眼时,见他正合拢衣襟下床。

“要起身了么?”她迷迷糊糊问。

他说不是,“渴得很,倒杯水喝。”

夏季天亮得早,五更的时候,屋子里起了一层稀薄的蓝,隐隐绰绰,不点灯也能看清屋里的陈设。

他从外间进来,手里端着杯子来喂她,然后重新躺回床上,小心翼翼打探:“我昨晚失态了吗?”

说起这个就好笑,酒醉前后,确实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但她还得顾全他的面子,尽力敷衍着,说没有,“回来就睡下了,什么都没干,老实着呢。”

他说不对,“我记得不是这样的。”

她怕笑出声,忙转过身背对着他,含糊道:“真的……喝醉了而已,莫要较真嘛。”

可他从背后贴了上来,温热的气息轻拂在她耳廓,“我记得,有件事还没做……”

她忍不住让了让,颈项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他的吻便沿着那弧线,慢悠悠地挪移,从颈侧一直追到了肩头。

唉,这样不大好……自打发现有孕到现在,两个人便再也没有亲近过了。就是怕嘛,怕不小心伤了孩子,经常是对望着,想法很多,却束手无策。

但今天,显然是什么都阻挡不住他了,他贴在她耳边说:“我问过王主事了,只要留神些,不会有大碍。”

自然“啊”了声,“你竟还问王主事,叫人背后笑话。”

“有什么可笑话,食色性也……”他悄声说,手在肆无忌惮地游走,“我轻一些,若是觉得哪里不妥,就立时停下。”

后来迷迷糊糊,恍如吃了一斤蒙汗药,太久没有造次,情潮汹涌实在无法自控。

节律悠扬,徐推慢送,毫不莽撞。人压抑得太久了,偶尔找到合适的机会,还是应当深切交流一番的。

七月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汗水在轻灵的帐幄间氤氲。混乱中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用力交握,轻轻震颤。虽不似以前颠荡,但却更细腻、更极致,拉扯出浓厚的回甘,在悠长的余韵中脉脉流转。

帐内只余喘息声,缓了缓,他牵过薄衾替她擦汗,“怎样?可有哪里不舒服?”

她露出餍足的笑,“哪有什么不舒服,分明舒服得很。”纤纤的胳膊搭过来,搂住他的脖颈,转瞬又自惭形秽起来,“我这身条不好看了,不敢在你面前脱衣裳,怕你嫌弃我。”

“胡说。”他亲亲她的鼻尖,温声道,“在我眼里,你的风采更胜从前。世上哪有丈夫,嫌弃怀孕的妻子身材不够曼妙,你以前是神仙一般的姑娘,因为我,才变成现在这样。”

她欢喜了,就算热气蒸腾,也要和他紧紧纠缠,小声道:“你说,彤簿和起居注上会不会又记下?咱们俩起了个大早,彤史和起居郎应当不会察觉吧?”

他轻笑,“孕期彤簿暂停,我吩咐过了。所以你别担心,尽可放开手脚,若是想了,就和我说。”

她红着脸扭捏,抚抚肚子说不成,“当着孩子的面,太不像话了。”

他安慰她的说辞可算另辟蹊径,“没有当孩子的面,他看不见我。”

唉呀,羞人答答,这些私房话暂且按下不谈,她忽然想起来追问他,“昨日有什么高兴的事吗,怎么想起约爹爹他们吃酒去了?”

他仰在枕上,晨光透过窗屉,勾勒出深邃的眉眼,娓娓告诉她:“上回那件事后,我就下了决心,逼那些兄弟提前就藩。恰好边疆防务的议题送达御前,我便授意枢密院,奏请加强边陲战地守备,让枢密使提出藩王镇边的祖制。另命计省提交奏疏,宗室禄米要革新,留京藩王岁支过巨,莫如就藩享封地税赋,一可减免王府开销,二可带领封地百姓创收,充盈国库。”

自然听得振奋,支起身问:“卓有成效?”

他点头,“卓有成效,凉王和宋王都已经具本上奏,要求就藩了。藩王留京,封地无人管辖,弄得连年欠收,连佃户都遭了殃。上年齐王封地佃户出逃,涌入汴京,收编进匠户的属民都能作证。如今只剩齐王还强撑着,我看时机也差不多了,过两天就命户部左曹上报,京畿的丁籍人口核对出了偏差,请官家下令户部严查。”

如此一环套着一环推进,即便是明晃晃地迫使藩王就藩,却也是循正道,遵了“诸王守藩屏职”的礼法。

自然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满脸景仰地奉承他:“哥哥,你真厉害!幸好我嫁你为妻了,要是和你作对,不敢设想将来该有多惨。”

他垂下眼打量她,“你这是夸我,还是暗喻我狡诈?”

她嘻嘻一笑,“就算狡诈,也是我喜欢的那一种呀。”

“那与我为敌,是因为嫁错了人,丈夫站错了队吗?”他拢拢手臂,下了狠心般道,“你不用怕,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至多灭了那个门户,把不长眼的蠢材丢进汴河水门,一去万里罢了。至于你,抓到身边磋磨,好好教训,不准下床。”

她眨着眼睛明知故问,“为什么不准下床?是要扣下我,让我做床奴吗?”

他错牙哂笑,“求而不得,人会发狂的。到时候做出什么卑劣的事来,可就不由我自己做主了。”

她大笑,“好喜欢,和话本上一样!”

他却觉得很无奈,原来他的真心话,她一点都没当回事,居然还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幸好老天爷待他不薄,他如愿娶到她了,否则一生执念日夜折磨,到最后,可能当真就是他口中所说的走向。

总之眼下的一切,正照着他的计划,一步步有序进行。今天休沐,东宫官员难得回去陪妻儿了,如此松散的日子不常有,因此磨蹭到巳初才起床。

自然的日程,比他还要忙,身子沉重了,有时四肢浮肿,到了规定的时间医官请完脉,就有专门的婆子替她按跷,将麻籽油搓热后,在她手臂和膝下疏通气血。

他在旁边看了一阵子,有外人在,不便叙话闲谈,就退出后苑去了长史司。

制勘院的文书一般不会送抵东宫,都由长史司转交。他刚接过一本翻看,就听司马进来通传,说齐王来了,人已经到了府门上。

他抬了抬眼,暂且拿捏不准郜延茂的来意,便合上文书应了声“有请”,自己踱着步子,踱回了正殿。

齐王由司马引领着,从中路上进来,他迷眼看着,其实他们兄弟的长相有六七分相似,一样的高身量,一样眉目朗朗。只是这人世,好像有很多事是无法解释的,有时他也想不明白,这辈兄弟五个,异母的虽有龃龉,尚且没有生死相拼,唯独这一母的同胞,竟然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若是娘娘还活着,见他们手足相残,大概会很难过吧!

齐王一步一步走来,他踅身坐进圈椅里,人进了门,两下里一照面,各自都忽略了身份和长幼。郜延昭随口扔了句“坐吧”,自己则垂着眼,专心品他杯盏里的清茶。

齐王也没有客套,转身落座。女使献完茶又退出去,正殿内一片宁静,彼此都沉默着,良久没有说话。

如果有旁人在场,表面文章还是要做一做的,如今堂上只有两个人,一切伪装都是多余的。

郜延昭有耐心,并不打算问他此来所为何事,斟酌了半晌的郜延茂终于开了口,“明日朝会,我会向爹爹上表,请求就藩。”

对面的人脸色疏淡,一切都在他的盘算中,因此激发不出他任何反应。

他不过寥寥颔首,“二哥哥和三哥哥都请旨了,大哥哥是长兄,原本该做表率才对。不过现在也不晚,前日官家和中书门下商议过,藩王甫入封地,恐怕一时难以适应,打算放个恩旨,减免当年的税赋,也算给藩王们起个家。这可是历来从未有过的恩典,还是因为爹爹不忍骨肉受苦,消息传到东宫,我自是极力赞同的。”

但凡对一个人有意见,哪怕是再寻常的话,也能从中品咂出不讨人喜欢的,高高在上的味道。

齐王暗里气闷不已,要不是想好了要和他讨价还价,早就拍案而起了。这回只能忍耐,憋了半天道:“终归是血亲,此一去三年五载未必能相见,官家体恤,也是我们兄弟的福泽。”

郜延昭笑了笑,复抬起眼问他:“大哥哥打算何时离京?到时我若抽得出空来,一定亲自去送你。”

袖笼下的拳都快捏碎了,郜延茂忍耐再三平下心绪,换个谦和的语调好言道:“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事,想与你打个商量。官家跟前奏书如常呈递,但就藩的时间,能否容我讨个人情?你我是至亲兄弟,我也不瞒你,这些年经营家业,难免有几处背着朝廷的私产,摊子铺排得大,一时间难以收拢,需要时间作料理。还有,你大嫂身上不好,上年病了一冬,要死要活的,我实在是怕了。问过医官,说最好静养,不宜挪动。若要长途跋涉远赴藩地,最好选在春暖花开之时,春天走,越走越暖和,入秋走,越走越凉,她的身子撑不住。你如今娶了亲,妻子也有了身孕,应当能明白我的担忧。”

这是要拿王妃的身体来作磋商了,郜延昭蹙了蹙眉,“我当然能体谅大哥哥的难处,但就藩是大事,单拿大嫂染病来搪塞,恐怕御史台不能答应。”

说起御史台,郜延茂就鬼火乱窜,这位太子是有手段的,不知用什么歪门邪道的办法治住了御史大夫,如今崔明允看见他,像见了鬼一样避之唯恐不及。

他以前在朝中倚仗的那些臣僚被逐个瓦解,到现在,几乎已经无人可用了。

然而还是不能上脸,咬碎了槽牙也要往肚子里咽。他知道,郜延昭这会儿就像猫耍老鼠,成心看他作困兽斗,逼他彻底低头。

要让他看见诚意,就得把自己的老底掀起来。罢,小不忍则乱大谋,官场上闯荡,要脸的人早就回乡种番薯去了。

于是郜延茂摆出了一张颓败屈服的脸,低头和他说起了心里话。

“上年岁末,临淄有灾民涌入汴京,我虽使出了浑身解数遮掩,还是有不少人落进了你手里。我承认,封地上出了些岔子,你没有报到官家跟前,做哥哥的感激你。但今时不同往日,先前你还能替我遮掩,如今这些人足可催我就藩,过不了几日,城里该统计户贯了。我今日是厚着脸皮来见你的,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替我压下这件事,也在爹爹面前为我美言几句,再容我些时候……临淄的王府被人悄悄挖穿墙角,好几座房舍坍塌了,修缮需要时间,总不能过去之后没地方住,徒招人耻笑吧!”

郜延昭沉默不语,眼睫盖住了低垂的视线,不知在思忖什么。

郜延茂有些坐不住了,直愣愣地望着他。实在等不来他的表态,只好又加注,“以前对你疏于照应,我知道你心里记恨我,都是哥哥的不是。可你我毕竟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小时候娘娘把我们的手放在一起比较,连指节都长得一模一样,这就是手足至亲啊!元白,算做哥哥的求你了,将来哥哥在藩地,拼死为你守国门,绝不生一丝一毫事端。只要容我到明年春,明年惊蛰过后我一定离京,实在是因手上许多事处置不完,还有你长嫂……我和她夫妻一场,就算总是被她咬得满手齿痕,我对她的心不变,只要为她好,你就算要我跪下,我也不带半点犹豫。”

他声情并茂,半真半假,郜延昭都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可见心思仍不灭,放到封地上去,日后必有灾殃。

既然他非要拖到明年春,也好,期限到前,是人是鬼自会见分晓。

他抚着膝头,终于松了口,“你我是亲兄弟,我昨晚梦见娘娘,梦里都在追问长丰好不好……今天哥哥来找我,我就算看在娘娘的面子上,也会为你周全的。后日你照旧呈递奏疏,延后就藩的事,我来同官家说。”

郜延茂喜出望外,忙站起身朝他揖手,“多谢多谢,回去告知王妃,就能让她安心了。”

郜延昭淡然笑了笑,“请大嫂养好身子,哥哥也尽力多陪陪她吧。京东、京西两路的保甲公事,交给底下人承办就好。若是没有得力干将,我这里可以举荐两个人,为哥哥分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