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逃第三年

作者:七杯酒

◎你究竟是谁的人?(修)◎

霍闻野整个人顿了下,似乎没听清沈惊棠在说什么:“...你有两个月的什么?”

沈惊棠硬着头皮胡诌:“我已经怀孕两月余,实在不能侍奉王爷...”

霍闻野这下倒是听了个分明,脸色从震惊到暴怒再到狐疑,沈惊棠大气儿也不敢喘,垂着脑袋不说话。

很快,他脸上浮现些许怪异之色,随即又凑近她,两人几乎鼻尖贴着鼻尖:“真怀了?”

沈惊棠暗暗咬牙,迅速点了点头——她也不敢多说,生怕多说多措。

霍闻野一挑眉:“让我检查检查。”

这怎么检查?

沈惊棠还没来得及问出口,身子便被翻了个个儿,双腿一凉,裙摆被掀起,堆叠到了腰际。

她心里大惊,一个‘不’字刚出口,他的两根手指便已经探入。

她脊背瞬间紧绷,大气也不敢喘,扣在桌子边沿的手指指节泛白。

霍闻野真跟做妇科检查似的,仔仔细细地翻搅探索,甚至微微撑开。

他手指修长,指节突出,动作又不知收敛,干涩且疼痛,沈惊棠后脊很快起了一层薄汗,难受得微微蹙起眉,忍不住颤颤出声:“殿下...”

“有件事忘记问你了...”霍闻野高大的身躯覆上她的后背,双唇贴近她耳边,好奇地问:“我记得你一个半月之前才来过月事,女人怀孕的时候好像不能来癸水吧?你却说你怀孕两个月有余,这是怎么回事呢?”

沈惊棠:“...”

她想起来了,之前在宴会上,她被霍闻野带下去审问,正巧来了月事,她本以为霍闻野不知此事呢,没想到竟给他留心到了!

他早就知道她在撒谎,分明是故意戏耍她!

她又慌又怒,忽然听到一声革带上金属搭扣落地的响声,她便如应激了一般,整个人木僵住了。

霍闻野这会儿是彻底火了。

他听到沈惊棠说怀孕的那刻,脑袋霎时空白了一瞬,心里的念头在‘逼她堕胎’和‘让她生下来反正王府也不缺一口饭吃’来回横跳了数百遍。

等到理智回笼,他才反应过来不对劲,一时间怒从心头起。

他上半身压制住她,单手捏住她的后颈,如同教训一只不听话的小猫。

他森然笑了声:“我本来还想对你温柔点呢。”说完便要蛮横地撞入。

沈惊棠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力气,竟然微微挣脱了他的桎梏,一把拔下发间银钗,尖端锋利,寒气森森。

霍闻野见她手持利刃,竟也没放在心上,只挑眉取笑:“长能耐了你?还想跟我比划比划?”

虽然出身武将之家,沈惊棠的根骨却比元朔和姜戈差远了,再加上她小时候又备受溺爱,稍微假哭几声姜武和姜夫人便心疼得紧,连马步她都没蹲过几次。

她那点力气,说是挠痒痒都嫌少,霍闻野才没把她的哭闹放在心上,他权当是助兴了,随手要夺下她手里的发钗。

谁料沈惊棠手腕一转,竟然把尖锐的一端抵在了自己脖子上。

她厉声喝道:“殿下,你若敢碰我,我就死给你看!”

“少跟我来寻死觅活这套儿,你觉着我像是会惯着你的人吗?”

霍闻野才不信她会自戕,之前她也寻死觅活地闹过几回,最后不也好端端的吗?

她的恐惧,愤怒,挣扎他也从未放在眼里。

他轻嗤了声,不以为意,抬手要夺下她掌间利刃。

谁料沈惊棠见他再次动手,竟然用力一戳,尖锐的一端刺破肌肤,伤处便渗出了几颗刺目血珠。

霍闻野一顿,呼吸微滞,挟制她的动作也不知不觉收敛了二分。

沈惊棠当真是豁出去了,咬着牙狠狠道:“殿下,我现在是裴苍玉的妻子,你若是想被人诟病逼死外命妇,就只管来碰我!”

以前被生计所迫,她屈从于霍闻野倒也罢了,但现在,她的丈夫是裴苍玉,她心里喜欢的人也是裴苍玉,不管从身体还是心理,她都没法接受霍闻野,更何况他还是这幅蛮横强迫的模样。

她越说越激动,尖端又刺入一分,鲜血淌下来,甚至把她的衣领都染红了一小片。

她好像是来真的。

意识到这点之后,霍闻野瞳孔猛地一缩。

其实曾经有很多次,她都表达过她的排斥,只不过霍闻野并没有把她的反抗放在心上,在他的观念里,上位者掠夺,下位者只有听从的份儿。

他曾经作为下位者被人肆意地欺凌打压过,但他成为上位者之后,并没有对这件事有什么反思,只是身份逆转,他便把自己曾经遭受的一切从欺凌过他的人和其他下位者身上加倍追讨回来。

她的绝然他长久以来秉持的观念产生了些微的动摇。

如果搁在以前,她爱闹就闹去吧,是伤是死跟他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他杀的,自己非要闹死闹活怪谁。

但此刻,看着她的伤口还在滴滴答答淌着血,纤细的脖颈上割破了一道婴儿小嘴似的口子,霍闻野心口也跟着一紧,竟比自己受伤了还难受数倍。

霍闻野心里也难得乱了,桎梏她的力道松了松,努力和缓了一下口气:“行了,别闹了,你先把钗子拿开。”

他只说让她把钗子拿开,却还是不甘心就这么轻饶了她。

沈惊棠自然也听出这点儿,力道不但不松,反而又往皮肉里抵了抵:“殿下先答应我,保证绝不碰我!”

霍闻野目光被她的动作牵绊,呼吸微滞了下,却又不甘心被她就此拿捏,冷笑了声:“那你倒是给我个时限啊,是今儿晚上不碰你,还是这个月不碰你?你总不能让我一辈子不碰你吧?”

这人真是离谱透顶,她是旁人的妻子,拒绝他的冒犯竟还委屈了他似的!

沈惊棠忍无可忍地出声:“我是裴苍玉之妻...”

她之前可没这么激烈的反抗过,说来说去,根儿还在裴苍玉身上。

霍闻野眼眸微沉了下,又一挑眉:“这个好办,你跟他和离,到我府里。”

“不行!”

沈惊棠想也没想便拒了,眼看着霍闻野沉下脸,她生怕他一怒之下对裴苍玉下手,嘴唇颤了颤,只能道:“最起码等到他回来...我与他当面说。”

能拖一日是一日,也许,也许等裴苍玉回来,他会有什么主意。

她再次攥紧了手里的发钗:“若是王爷不应,我今日便横尸于此!”

霍闻野行事一向强横,不容旁人置喙,她今儿堵上自己的性命和他周旋,才提出了这拖延一时的条件——她也没把握霍闻野会不会答应,毕竟他好像也不怎么在乎她的死活。

但就算不在乎她的死活,他也不想背上逼死臣妇的罪名吧?

听她说完,霍闻野许久没开口。

沈惊棠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她方才意气上头,觉得拼着自己一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会儿理智回笼,她想到亲人和爱人,一下子又舍不得死了。

万一霍闻野不同意...她该怎么办?难道她真要把自己戳死?

就在她手脚发软的时候,身上的桎梏忽然一松,霍闻野甚至主动后退了两步,深深地出了口气,磨着牙笑:“成,沈惊棠,你够狠。”

沈惊棠以为自己最起码得丢半条命,才能逼得他不敢妄动,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妥协了,她不免愣了下。

他瞧她神色,微微轻哼了声,似笑非笑:“在你和裴苍玉和离之前,我不碰你,这总行了吧?”

霍闻野似乎话里有话,沈惊棠却不知道他又打着什么主意。

她惊疑不定,半趴在桌上不敢动弹,直到他在她臀上轻捏了一下:“还不把衣服穿好?怎么?跟我搞欲拒还迎这套?”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底下什么都没穿,猛地直起身,手忙脚乱地穿好裤子,拉下裙摆。

谁料她刚整理好衣服,霍闻野忽又把她打横抱起来,放到旁边的榻上。

贱人!淫贼!出尔反尔!!

即将被侵犯的恐慌胜过一切,沈惊棠拼了命地要推拒,忽然颈上一凉,原本还火辣辣的伤处瞬间清凉舒缓下来。

霍闻野指尖沾着乳白色的药膏,厚厚地给她敷了一层,待到止了血,他才收回手:“幸好这些日子还算凉快,不然等天热化脓,那可有你好果子吃。”

他一抬眼,瞧见她一脸戒备警惕,他嗤笑了声:“好心当成驴肝肺,就该让你疼死长长记性。”

他掸了掸衣领:“行了,我还有事儿,先回去了,这些日子你最好老实点,别动什么歪心思。”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还有...记住我说的话,在你和离之前,我不碰你。”

沈惊棠心里泛起嘀咕,还是低低应了个是。

这一晚虽然平安度过,但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霍闻野越发肆无忌惮,仗着沈惊棠在宫里不便外出,他不光随意出入金水堂,他频频送她许多贵重礼物,她退回去他就大张旗鼓地再次送来,很快宫里便谣言四起,她这些日子去送经书的路上,那些宫人瞧她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儿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不能继续待在宫里了!

沈惊棠心急如焚。

再待下去,她和霍闻野有奸情的名声早晚会坐实,到时候不用等裴苍玉回来,礼法和规矩就先容不下她,一旦被裴家知晓此事,她就算不想和离也不能了。

霍闻野打得就是这个主意!

最起码她得先回到家里,和霍闻野物理隔离开,她只要在裴府里躲着,霍闻野总不能强行把她拖出来。

沈惊棠焦灼难安,但又抵不过霍闻野强势,只能先按捺住,就这么过了七八日,终于给她等来了一个机会——圣上要求霍闻野沐浴更衣,去西郊的道观祈福五日,还要求他即刻动身,不得延误时辰。

霍闻野和圣上关系不睦是路人皆知,但通过这件事儿,沈惊棠隐约觉察到,这两人的关系可能比大家想象得还要恶劣一些,甚至可能到了危及性命的地步。

有圣上坐镇,只要她在裴府里待得住,想来霍闻野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她把这主意在心里反复琢磨了一遍,越想越觉得有门儿,禁不住哼起了小曲儿。

不顾霍闻野叮嘱她要安分守己的话,他前脚刚走,沈惊棠后脚就捧着刚抄好的经书去见陈皇后,她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娘娘祈福所用的经书臣妇已经抄撰完毕,还望娘娘允准臣妇归家。”

陈皇后掩唇咳了几声,故意不答反问:“怎么?少尹夫人在宫里待的不好吗?还是宫人服侍得不周全?”

沈惊棠垂着头,语调恭顺:“娘娘待臣妇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少尹离家已有一个多月,家中宗祠祭祀之期将至,夫君离家前将此事交托给臣妇,臣妇不敢怠慢,还请娘娘允准臣妇归家准备。”

陈皇后轻飘飘一句话否了:“祭祀之事有裴夫人管着,少尹夫人只管在宫里安心抄经便是。”

沈惊棠再次叩首:“这便是臣妇要和娘娘说得第二件事了,婆母病弱,只怕不能主持祭祀,而且臣妇心里也时时记挂着婆母身子,宗祠祭祀为的是礼法,侍奉婆母为的是孝道,臣妇惶恐,实在不能再宫中待下去了。”

她一顿,抱着鱼死网破的决心:“若娘娘拿不定主意,臣妇能否去询问圣上?”

这话说得虽绵软,但话里的意味却极重,陈皇后并不是霍贵妃那种可以肆意妄为的宠妃,她做事还是需要遵守宫规的,就像她之前强留沈惊棠在宫里,也是找了个抄经祈福的由头,如今‘宗法’和孝道两顶大帽子扣下来,她还真不敢强行阻拦。

陈皇后胸膛起伏了几下,闭了闭眼,又不知想起什么,倏忽一笑:“既然这样,少尹夫人便归家吧。”她别有意味地道:“想必裴夫人心里也惦念着你呢。”

沈惊棠心里大喜过望,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欠身一礼才转身离去。

她简直是归心似箭,刚到巷口便撩起帘子频频张望,但是这一瞧,就瞧出了许多不对的地方。

她一去小一月,裴府从里到外竟换了一番天地,墙面重新粉刷了一遍,门口的青砖地也修补得十分平整,隐约可以看见院里中了许多奇花异草,都是之前买不起的名品,就连门口的镇宅神兽都换了一对儿,当真有几分昔年葳蕤煊赫的气派。

家里的钱都是她管着,裴夫人哪来的钱把府里大修一遍?

沈惊棠不由怔了下,又探头细瞧,发现府里的下人多了一倍有余,而且都是生面孔,之前她雇的下人似乎都被调换走了,上下连一张熟面孔也见不着。

她心里已经觉出几分不好,强自定了定神,提着裙子下了马车。

来迎她的倒是熟人——裴夫人身边的绿韵。

这人一向待她不冷不热的,这会儿倒是露出了点笑模样:“原来是少夫人回来了,快请进去吧,夫人正等着您呢。”

沈惊棠看了她一眼才点点头,跟着去了裴夫人住的东厢。

裴夫人住的地方也已经换了一番气象,处处雕花刻水的,桌椅家具都从便宜的杉木变成了上好的红酸枝木,屋里烧着上好的檀香,她身上也是一身颜色限量的苏绣。

她瞧见沈惊棠,连起身也没起身,只昂了昂下巴:“坐。”

沈惊棠目光从她身上掠过,行了个礼才坐下:“母亲有何事吩咐?”

“本来早就想告诉你的,只是你最近一直待在宫里,外面的信儿送不进去。”家里有了钱,裴夫人自然想怎么摆款就怎么摆款,她姿态优雅地拖着茶盏,轻轻一吹:“我有样东西要给你。”

她话音才落,身后的侍婢就捧出一个沉甸甸的楠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琳琅满目的珠玉首饰,四射的宝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沈惊棠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沉住气问:“母亲这是何意?”

“你和二郎和离吧,”裴夫人一顿:“这是给你的补偿。”

最开始沈惊棠嫁进来,裴夫人的确是感激的,但两三年过去,裴苍玉的仕途逐渐平稳,沈惊棠便渐渐地不能承担他妻子的责任了,裴夫人不由得心生不满。

直到一个月前,青阳公主命人送信,明确地表达了对裴苍玉的好感,还差人送了一大笔珍宝银子过来,作为当年对裴家被牵连一事的补偿。

公主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在这个前提下,沈惊棠成为了青阳公主嫁入裴家的唯一阻碍。

裴夫人对沈惊棠的不满彻底变成了怨和嫌。

短暂的惊讶过后,沈惊棠很快镇定下来:“我若是不愿呢?”

她深吸了口气:“七出之条我并未触犯,三不去的条陈我是符合的,更何况夫人难道忘了三年前是如何求着我尽快嫁入裴家的?夫人这般背信弃义,不怕旁人背后戳二郎的脊梁骨吗?!”

裴夫人被她讽刺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气急败坏地冷笑:“你嫁进裴家多年无所出,又屡次顶撞婆母,不敬长辈,我肯留你至今已经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了!你嫁入裴家的时候身上分文,我怕你离家后无所依靠,还特意为你预备了金银珠玉,你竟还不知足!”

她越说越破防,厉声道:“少夫人疯了!来人,把她捆起来,堵住嘴,送到山间的清净庵里去!”

清净庵是关押犯错女眷的地方,进去的再没有出来过,而且它地方隐蔽,在几里开外有专门接引的地方,把女眷交到接引人手里便不知去向了,长安城里知道它具体位置的也没几个。

在这后宅,想让一个女眷悄无声息地消失,实在有太多法子了。

沈惊棠眼见情势不好,起身便要往外跑,裴夫人身后几个健妇一拥而上,堵嘴的堵嘴,捆人的捆人,不由分说把她塞进了早就备好的一辆马车。

等到沈惊棠被打发出去,裴夫人才转身绕到内寝,从床下拖出一只匣子。

她取出钥匙打开匣子,就见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三四封书信,看落款都是裴苍玉寄来的——这些日子沈惊棠被拘束在宫里,他寄来的这些信便都落到了裴夫人手里。

她取出来仔细翻了翻,喃喃道:“二郎,你别怪娘心狠,公主和亲归来,有功于社稷,她若铁了心要嫁你,裴家上下没有一个能拦得住的,若真闹起来,沈氏怕也只会被灌下一杯毒酒,我送她去庙里,好歹还能保她一条性命,大不了等你日后官位高了,权势再大些,你再接她出来,让她安度余生罢了。”

这一个月裴苍玉的书信就没断过,只是裴夫人心里有鬼,既不敢让沈惊棠看见这些书信,也不敢贸然回信,便这么一直拖着,直到裴苍玉的口气越来越急躁,字里行间掩不住的担忧,要不是皇令压着,他只怕早已按捺不住动身折返了。

裴夫人眼见瞒不住,便擅自做主,找人模仿了沈惊棠的字迹,给他快马加鞭送过去,最起码安抚到他接来青阳公主。

她打的是快刀斩乱麻的主意,先把沈惊棠弄走,等到裴苍玉回来再告诉他沈惊棠染了时疫,已经去了,到时候大局已定,裴苍玉就算不信也没办法,等圣旨下来,他也只有乖乖迎娶公主的份儿。

害人性命的事儿裴夫人没胆子做,至于要不要告诉他沈惊棠还活着,那就等日后再看了。

裴夫人把这些书信又翻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遗漏之后,才取出火折子,一把火把书信全部烧成了灰。

做完这些之后,她转头问绿韵:“观里都打点妥当了吗?”

绿韵点点头:“您放心,都打过招呼了,今日就能把夫人...沈氏送进去。”

裴夫人点点头,所剩无几的良心终于发挥了点作用:“对了,你把那一匣子财物一并送去观里,让她们多少照顾沈氏一些,不令她吃太多苦头,只安心吃斋修道便是。”她想了想,又自我安慰般叮嘱了句:“过些年我们还是要接她出来的。”

她心里暗暗埋怨,好歹婆媳一场,要不是沈惊棠执意不肯收钱离开长安,她也不想把事情做得这么难看的!

绿韵心里暗暗嗤笑,面上却恭敬地应了个是。

......

沈惊棠被捆的像一条虫子似的,手脚都动不了,她在马车里翻滚了几遭,发现挣脱不能之后,她立马停止了无用功,她脑袋一甩一甩的,终于把鬓发间那只打磨锋利的银钗甩了下来,然后又四肢用力,挪到合适的位置,一点点把银钗攥进手里,又用银钗一点点割着捆住她的麻绳。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从安稳到颠簸,应该是到了郊外,沈惊棠半刻不敢耽搁,一边细细地切着麻绳,一边小心翼翼地竖起耳朵,防止弄出动静被人觉察。

马车又颠簸了会儿才停下,这时候天色已然黯淡下来,绿韵在马车外道:“...这人就交给几位师父了。”

方才裴夫人让她把那一盒子财物交给观里的人,谁料她这会儿居然半个字没提钱的事儿,只是笑着道:“我们夫人说了,请几位师父务必好好招待她,万不能让她再出来祸害人。”

一把粗犷的女音谄媚地笑:“姑娘放心,进了咱们这里就没有能出来的,咱们就是干这个的。”她扬声喝道:“带走,务必在子时之前赶回去!”

马车又再次滚滚向前。

沈惊棠听完这两边人的对话,一颗心彻底凉了下去,心里既痛恨裴夫人歹毒,又拿不定裴苍玉是否知道此事,难道这是他授意的?

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转,很快被她按捺下去了。

如果真是裴苍玉的意思,他直接写一封休书不就完了,何必裴夫人这么大动干戈?

从感情上,她也很难相信裴苍玉会做出这种事儿,再说了,本朝驸马少有实权的,只管把公主伺候好便是了,裴苍玉一心振兴家业,他真的安心受制于人吗?在三五年前,太子势大的时候,裴苍玉都没松口娶这位太子胞妹,如今这位青阳公主身份不上不下的,他就更没必要了。

不过现在可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沈惊棠压下浮动的心思,掀起帘子向外看了眼。

马车外有三个姑子负责赶车,其中一个驾车的格外高大,跟寻常男子差不多了,三人知道沈惊棠被捆得严实,也没怎么留意马车里,一边赶路一边说话,讨论些折磨人的法子。

又行了一会儿,一个年长些的姑子道:“离庵堂还有一段路,晚上回去庵里指定也没饭了,我知道不远处有个茶棚,不如我们先去茶棚买点干粮?”

这个提议得到了剩余两人的肯定,三人商议了几句,把马车听到一处偏僻的小路旁,由那个身量高大健壮的姑子负责看守,其余二人去茶棚买食买水。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她暂时不敢轻举妄动,等另外两人彻底走远了,她才一把掀开车帘,狠狠地把那高大姑子退下了马车。

等那姑子被推下车之后,她片刻不敢耽搁,一挥马鞭,让马车快跑起来。

马儿撒开四蹄跑的飞快,沈惊棠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见那被推下车的姑子竟然大步追了上来,她力气实在是大的惊人,狠狠一挽马缰,居然直接把缰绳拉停了!

等马车稍停之后,她一个跃身便跳上马车,一手揪住沈惊棠的衣襟,面目狰狞地骂:“小贱人,娼妇!敢暗算你姑奶奶!”

边说边扬起手,狠狠给了沈惊棠一巴掌。

沈惊棠及时偏头躲开,但脸颊还是不慎被掌风擦过,竟是火辣辣得疼了起来,她按捺不住,动手和这姑子厮打起来。

这姑子似乎是个练家子,而且下手极阴毒,专挑人要害动手,左掐一块右拧一下,很快沈惊棠身上就多出了好几块青紫,挣扎的力道不受控制地弱了下去。

不行,再这样下去可不行!一旦她没了力道,又得被这人重新捆起来,只要进了清净庵,恐怕没两年就得被磋磨死!

沈惊棠只想逃命,不想伤人,袖笼里藏的发钗一直没用,眼看着自己要被重新捆起来,她脑袋发热,一时也失了神志,扬起手里的钗子劈头盖脸地向这姑子刺了过去。

天色黯淡,一片混乱中,她也不知道自己刺中了哪里,就听那姑子痛叫了一声,一脸凶狞地要夺她手里的发钗。

沈惊棠不敢停顿半点儿,又连刺了几下,最后一下不知道刺中了哪里,那姑子凄厉地惨叫了一声,身子一软,直接摔下了马车。

一股血腥气很快蔓延开来,沈惊棠双腿打晃,也软软地滑下了马车。

她脑袋空白半晌,直到感受到指缝间有粘稠的液体滴答滑落,她才怔怔低头看了眼。

血,到处都是血。

她的手上,身上,还有脸上全是飞溅的鲜血。

她,她杀人了?

她四肢一下子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许久不能回神。

虽然这姑子不是什么好人,但对于一个受过良好教育,有着根深蒂固法治观念的人来说,杀人真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儿,别看影视剧里杀人那么轻松,实际生活中,大部分人连杀条鱼都费劲,那种生命在自己手中终结的恐惧足以把一个人击垮。

更别说古代也遵循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的原则,一旦她杀人的事儿被发现...

沈惊棠呆呆地在地上坐着,甚至没有上前查看一眼的勇气。

不远处忽然响起笃笃的马蹄声,似乎很快就要走这条小路了,沈惊棠心慌意乱,情急之下也顾不上旁的,一个懒驴打滚钻进了道旁的草丛里。

她前脚刚钻进草丛,后脚马蹄声就杀到了,最前头那人猛地一勒马缰:“...王爷,这儿有个人!”他咦了声:“好像还是个姑子,难道遇到劫道儿的了?”

随后一道声音懒洋洋回答:“西郊这一片佛寺道观最多,咱们不也被拘在这儿诵经祈福了吗?理会那些闲事作甚,回去之后通知一声官府得了。”

沈惊棠正心乱如麻,一时没听出那声音耳熟,甚至连他们说了什么都没空分辨,一心期盼着这伙人赶紧离去。

小道儿上没了动静,沈惊棠以为这行人已经走了,正要悄悄探头看一眼,身边遮掩着的杂草被一把分开,露出一张秾艳至极的脸来。

霍闻野一脸惊诧:“竟然是你?怎么回事儿?”

沈惊棠眼看事情败露,慌得找不到自己的舌头,抖着嗓子答非所问:“我,我杀人了。”她一下子淌出眼泪,用力抱住脑袋,崩溃地喊出来:“我杀人了!”

霍闻野伸出一只手掌,轻轻掩住她的嘴:“嘘嘘嘘,小声点,这是什么光宗耀祖的事儿吗沈大姐?要不要我给你放一串鞭炮庆贺一下?”

他语气冷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惊棠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迟疑起来。

“不说?”霍闻野佯做不在意地掸了掸衣领:“那这边的残局你就自己动手收拾吧,我倒要看看你最后到底被流放还是抄斩。”

这个姑子如果真的被她失手捅杀了,那她必然要偿命,可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难道她就该认命不反抗,被送进庵堂里被人虐待折磨?

如果这个姑子没死,她还是要被送进庵堂里,还会得到更加变本加厉的折磨。

左右都是条死路,眼前唯一能指望的人居然只有霍闻野了!

意识到这点儿,沈惊棠身子一抖,低头擦了擦眼泪,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把今天发生的事儿复述了一遍。

霍闻野听完之后摸了摸下巴,帮她总结:“也就是说,你又没听我的劝告,私自出宫之后遇到这些烂事儿?”

沈惊棠嘴唇翕动了几下,垂下头不敢言语了。

“你总是这么有主意。”霍闻野嗤一声,又道:“算了,先不说这个,我有句话想问你。”

沈惊棠的心提了起来,抿唇看着他。

霍闻野道:“你之前不惜以命相逼,说你是裴苍玉的妻子,我不能动你...”他说到这儿,讽刺地笑了一下:“你再说一遍,你究竟是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