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开始◎
元朔听她这么说都愣住了:“这可是咱俩全部的家底了,你真要全拿出来救沈奴...”
被他这么一问,沈惊棠心里乱了一瞬,嘴上仍是道:“你懂什么?他们明着是抓沈奴,暗里却是冲咱们来的,总得预备着以防万一。”
她又强调道:“也不一定都给,先预备着吧,若他真的敢狮子大开口,咱们直接掉头走人便是。”
元朔听她说的有理,便陪她一道儿翻箱倒柜,还把深埋在地底下的几块金条都挖出来了,他手里掂了掂,嘟囔:“这可是咱俩的救急钱,这也要拿出来啊...”
沈惊棠心急火燎的,也没顾得上搭理他,思考片刻,先是托人向霍府递了个话探探口风,霍闻玉那边也打听过姐弟俩的底细,直到他俩新来汉中不久,在此地无依无靠,根基也不深,他着急吃下这块肥肉,也没多拿乔,很快让管事传了话过来,让她去明兴茶楼候着。
他能传话过来,说明他打的还是钱财的主意,霍闻野的身份应该还没暴露,来传话的管事虽然桀骜无礼,但沈惊棠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她托人去给何夫人带了话过去,然后才随那管事去了茶楼。
这茶楼开在郊外,地方也荒僻得很,一个人影也见不着,只能见到霍闻玉的人在门口守着,沈惊棠定了定神,带着元朔抬步走了进去。
茶楼外面围了一圈篱笆,当中的是个二层小楼,左边是专门做茶点的厨房,厨房的门半开着,外面还有两个人守着,沈惊棠一眼就瞧见霍闻野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厨房里,他脑袋低垂着,似乎是昏过去了。
他浑身被捆的结结实实像粽子似的,脸上似乎挂了彩,身上还有斑点血迹,看来是已经吃了不少苦头。
虎落平阳被犬欺,霍闻野当初是何等的不可一世,这会儿却沦落到让这等小人作践的地步了。
沈惊棠瞧得心里颇为不适,禁不住向前迈了一步,想要看看他怎么样了。
霍家管事却一抬手拦住她去路,不阴不阳地笑道:“沈娘子先别急着看人,我家少爷还在茶馆里等着您呢。”
沈惊棠冷冷看了他一眼,又深吸了口气,强逼着自己镇定下来,随着他进了茶馆。
茶馆里一个多余的客人也没有,只有霍闻玉坐在中间喝茶,他余光瞥见沈惊棠进来,本来没多放在心上,只抬眸随意瞧了一眼。
一眼扫过之后,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会儿,眼底冒出几缕邪光。
很快,他又瞧见沈惊棠身后的元朔,在心里掂量了一下他的身手块头,最终还是放弃了谋色的想法。
沈惊棠却懒得理会他的心思,几步走到他面前,语气极冷:“我们沈府的下人就算犯了什么事儿,也该交由官府审理,你们霍家是官员还是差役?有什么权利说扣人就扣人?说动刑就动刑?”
面对她的质问,霍闻玉不以为意地笑笑,抬手比了个请的动作:“沈娘子请坐。”
“我也不瞒沈娘子,我是受王爷所托,查找朝廷谋逆重犯,你家这下人似乎和重犯有牵连,我也是迫于无奈才把人扣下的。”他摊了摊手,一脸无奈:“我私下把他扣住,也是为了沈府着想,若真是闹到官府,只怕沈娘子更不好收场了。”
沈惊棠冷笑了声:“就算是王爷的命令,你要抓人,总得有凭证,你抓沈奴的凭证呢?”
霍闻玉悠悠道:“有人举报,说你家下人曾经和重犯的残党有过接触,这事儿一旦递到官府,只怕你们沈家上下都会被视为重犯同党,沈娘子说,是不是这个理?”
沈惊棠顿了顿。
虽然她知道,这罪名大概率是霍闻玉随口瞎编的,但她也知道,他抓住的那个人就是霍闻野,若真追查下去,那只怕真要完蛋。
霍闻玉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被吓住,微微笑了笑:“当然,沈娘子身家清白,自来汉中之后也一直安分守己,我也愿意相信这是一场误会,我愿意为沈娘子作保,让官府不再追究此事。”
这是要进入正题了,沈惊棠深吸了口气,语气尽量镇定,淡淡道:“我和霍少爷非亲非故,霍少爷只怕不会平白帮我的吧?”
“沈娘子真是聪明人,”霍闻玉悠然道:“我要陈家庄那一百五十亩良田,还有龙江街,汉中街和七里胡同的铺子共四处。”
沈惊棠一下子黑了脸。
这些家当是她当初从陈县丞手里买下的,差不多是她和元朔全部的身家了,这霍闻玉还真的敢开口!
真是人比人得死,霍闻野当权的时候纵然不招人待见,但朝堂的法度还是有保证的,他最起码能保障百姓生活不被朝堂更迭影响,现在可倒好,恶徒当道,目无王法,想抓谁就抓谁,想敲诈多少就敲诈多少,他们这些平头百姓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再这样下去,天下岂不是要出大乱子了?
对比之下,霍闻野的形象在她心里都拔高了不少。
她面无表情地道:“霍少爷未免也太天真了吧?沈奴不过一个下人,你凭什么以为我会掏出全部的身家救他?这人霍少爷若是喜欢,只管留下便是。”
霍闻玉摊了摊手:“那就没法子了,我只能把她送交官府。”他抬眼看着沈惊棠,眼底泄出几分奸滑狠厉:“到时候审出什么,沈娘子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的意思是,若是沈奴扛不住刑罚,攀扯到他们姐弟身上,只怕他们也会被牵连入狱。
但对于沈惊棠来说,她最担心的可不是这个,大不了她和元朔卷款跑回北地,反正肃王和霍闻玉的手再长也伸不到那么远的地方,只是她这么一跑路,霍闻野一定会完蛋的!
可是要交出几乎所有的家产,这可是她和元朔这些年辛苦攒下的家当...
沈惊棠藏在袖间的手指猛然收紧,额头都渗出细密的冷汗。
霍闻玉不紧不慢地继续施压:“沈娘子,官府已经再向我讨人了,我只能给你半柱香的时间,你最好尽快决定。”
她挣扎了片刻,最终咬牙:“霍少爷要的东西我可以给你,但你得保证,以后再不能找沈家麻烦!”
霍闻玉大笑:“沈娘子放心,我这人别的不敢说,这点诚信还是有的。”
沈惊棠咬了咬下唇,正要忍着心疼交出田契和房契,忽听一把粗犷男声由远及近传来:“这事儿交给我处理吧,霍少爷就不用操心了!”
沈惊棠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霍闻玉微微变了脸色,他站起身,对着门口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陈参将。”
他话音刚落,就有个一身武将官服,身后还跟着几名壮硕兵丁的高大男子走了进来。
这人是陕陇边境驻军的参将,手握兵权,又是守在重地的,搁在朝廷也算是实权人物,肃王还特意叮嘱过万不能和此人交恶,他和霍闻玉素无往来的,怎么这时候掺和进来了?
霍闻玉舍不得快要到嘴的肥肉,思忖片刻,陪笑道:“参将,我是奉肃王之命抓捕要犯,只怕...”
他话才说了一半儿,陈参将便拔出腰间佩刀,重重往他面前一拍:“抓捕要犯有官府有衙门,再不行还有我们这些将士,轮得到你一个经商的置喙?再不滚蛋,可别怪我的刀剑不长眼了!”
霍闻玉欺压欺压百姓还可以,面对这种手握一方兵权的大将却没什么说话的份儿,他后背冒汗,勉强笑了笑:“既然此事有参将接管,小人便不多嘴了。”
他还当这陈参将是沈惊棠请来的靠山,转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才忍着怒气收回目光。
沈惊棠在一边儿都看懵了,这位陈参将又是哪儿冒出来的?难道是何夫人动用关系帮她请来的救兵?
她正要发问,就见陈参将先派兵将茶馆围得水泄不通,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大步走到厨房,亲自动手解开霍闻野身上的麻绳,一脸关切:“王爷,您没事儿吧?!”
沈惊棠:“...”
她现在的表情说是被雷劈了也不为过,呆愣了会儿,方才不可置信地问:“你们是...一伙儿的?”
她总算反应过来了,陈参将分明和霍闻野是一伙,所以才特地赶来救场的,可他不是兵败失势了吗?陈参将凭什么听令?!
她一步冲到霍闻野面前,一把揪住他衣襟,声调不受控制地拔高:“你不是被肃王和灵王联手起兵镇压了吗?!你不是失势被变卖为奴了吗?!还有那奴印,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陈参将都被唬了一跳,在一边儿尴尬地搓着手不敢吭声,霍闻野脖子被衣襟狠狠勒着,也不敢反抗,只能呲着大牙赔笑:“阿棠,你先听我说...”
他深吸了口气:“当时的情况对我不利,灵王和肃王联手,就算我侥幸能赢,也得伤筋动骨,就怕有人趁虚而入,于是我和谢枕书商议,不如先佯装兵败,保存兵力...”
“汉中是陕陇的交接处,肃王麾下兵马粮草的主要来源,所以我来这儿主要是为了想法子切断肃王的辎重粮草,并没有设计你的意思,你可别多心...”
他飞快地抬眼看了看沈惊棠,又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我本来想着远远瞧你一眼就好,但是发现了你给我立的衣冠冢,我就想再,再试一次,所以去奴市主动卖了身,奴印也是真的烙上去的...”
这不脑子有病吗!沈惊棠气得直翻白眼,用力晃了晃他的领子:“那今天呢?今天又是怎么回事?你是假装兵败,又不是真的失权,怎么会被霍闻玉抓住!”
霍闻野一顿:“...我就是故意让他抓住的。”
沈惊棠想掐死他的心都有了:“你脑子是不是潲水了?!你们俩可是有血海深仇的,你这么单枪匹马把自己作进敌窝,一旦他发现你的身份,要么立刻弄死你,要么转头把你交到肃王手里!你想死了是不是,是不是?!!”
霍闻野这回沉默得更久,半晌之后,他才闷闷地道了句:“...我只是想再试最后一回。”
沈惊棠正在气头上:“试什么?!”
霍闻野忽的抬眼,眨也不眨地瞧着她:“我想知道,假如我身陷绝境,你会不会有点反应?”
他向她凑近一步:“你方才说肯用全部身家救我,我已经听到了,现在我想问你...”他心跳再次加快,声音极轻:“为什么?”
沈惊棠冷笑了声:“能为什么?你是我府上的下人,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的真实身份一旦被发现,我能跑得了吗?”
她表情极冷,霍闻野却没上这个当,不依不饶地追问:“为什么跑不了,以你的本事,带走全部家财和姓元的去北地逍遥快活也不是难事,你为什么非要跑来救我?”
沈惊棠一下子噎住了。
“你说话啊,你怎么不说了?”霍闻野现在彻底改了路数,像块牛皮糖似的,又黏又缠:“只要你告诉我,我做什么都愿意,算我求你了,你说啊,说啊。”
他故意夹着嗓子说话,声音放软,像是裹了一层粘稠的蜜。
沈惊棠:“...你想听我说什么?”
霍闻野立刻顺杆缠的更紧:“说你心里有我,说你其实也是在意我的,不然你不会为了我冒这么大风险。”
“好吧,”沈惊棠顿了顿:“我心里有你,我也的确比自己想的在意你,不然我不会冒这么大风险来救你。”
只是霍闻野脸上的狂喜才开了个头,她又微微抬眼,有些嘲讽:“但是那又怎么样?你觉得这能证明什么?”
霍闻野瞧她这般神态,巨大的喜悦瞬间腰斩了一半,喉间哽了下,才有些涩然地问:“你能不能...试着和我重来一次?”
沈惊棠再次沉默。
如果搁在以往,这个问题她连想都不用想就会一口拒绝,但发现自己真的在意霍闻野之后,她又很难违背自己的心意。
满室寂然,空气都粘稠凝滞起来,霍闻野甚至放轻了呼吸,生怕一个细微的动作就会引起她的厌恶,再次遭到她的拒绝。
不知过了多久,沈惊棠才缓缓开口:“...那就试试吧。”
错过霍闻野,她很难再遇到一个像他这么爱她的人了,从今日之事来看,而她的确对他有几分动心,霍闻野这些日子的表现,也让她信了他确实在尊重她,事事以她为先,既然如此,试试看也没什么损失。
至少此时此刻,她是从很理性的角度考虑这件事的。
她错开视线,语气平静淡然:“若是试过之后,我发现自己还是不能接受你,你也别怪我,我要走,你也不要拦我,你若能做到,我愿意跟你一试。”
霍闻野脸上都不知道摆什么表情了,半晌才扯了扯嘴角:“你的心可真够硬的。”
比绝望更折磨人的是一线明明灭灭的希望,往后余生,他都得活的提心吊胆,在她留下和离去的极致甜和痛之中反复挣扎,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她到底会不会真的喜欢他?’这个问题。
沈惊棠不以为意:“当初在北地,殿下想着先纳我为妾,等我通过殿下的考察了再娶我为妻,这与我如今的做法有何区别?当初我觉得屈辱,可如今细想想,事关终身大事,是该谨慎些好好考察才是。”
用霍闻野的思维过日子就是痛快,难怪这人一天天飞扬跋扈不管他人死活的。
当年扔出去的回旋镖终于还是插在了自己身上,霍闻野简直一口老血憋在心口。
沈惊棠见他不说话,沉吟道:“我的条件的确有些苛刻,若你不愿,可以直接拒绝。”
拒绝就意味着彻底失去她,答应了至少还有一线希望,蜜糖裹着剧毒一并喂给他,霍闻野又笑了一下,这一笑反倒有些认命意味:“对你,我早就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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