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人称

作者:矮山

停车场静悄悄的,四下无人,江微左右看了两眼,拉开副驾驶的门上了车。

林聿淮开的仍是那晚的辉腾,手搭在方向盘上,“怎么跟见不得人似的。”

她关紧车门系上安全带,“你大概没体会过被公司同事说闲话的感觉。”

车驶出地下停车场,道闸缓缓升起,林聿淮说:“可能有人说过,但我不是特别在意。”

“又不是人人都有你这样自信的资本。”

不知怎么,江微又想起那个贬低他的男同学,说:“或者是因为平时大家看在眼里,即使谁说你什么不好,别人也不会相信。”

“那你属于哪一种,不够自信还是表现不佳?”

她目视前方光芒渐盛的出口,“我是两者兼有。”

转弯驶入车流。傍晚华灯初上,天色雾蓝,这是一条东西延伸的干道,路尽头的天际遗留着落日的余晖。

“今天在公司怎么没见你?”

江微不知道他这么问是愿见还是不愿见,想到她先前毕竟说过那样的话,应该不是很想见到吧。

她斟酌着答:“法务部和我们销售部不在同一个区域办公,碰不上很正常。”

他偏了偏头,“你的性格看上去倒不像是能做销售的。”

其实她想问,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性格的人。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几回,最终还是作罢。

他者的目光像无数面凹凸镜,投射出千奇百怪的模样。她不惯对别人做出直截了当的评价,更不惯于询问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也许是潜意识里觉得得到的答案会与自认为的大相径庭。

既然结果可能不如所愿,不如就直接不要开口。

“销售助理而已,只是负责一些后端的单据工作,不用做推销方面的工作,也没有kpi。”她回答他的疑问。

林聿淮微蹙着眉。这种神情她很熟悉。每当他思考什么的时候,比如算数学最后一道压轴题或者做英语阅读,就会不自觉地露出这种表情,眉头拱起一座小小的山峰。

“助理也有一天要升成销售的,你总不会打算当一辈子助理。”

也许林聿淮只是随口一说,却不慎戳中她的隐痛。

她对目前这份工作热情寥寥,只是当成赚钱糊口的生路,对于职业前景更没什么指望,权先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不然也不会业余时间去做兼职。

配合他的表情,江微不免觉得这个人看穿了自己对未来毫无规划的本质。

当年也是这样。高二会考前,她在他的帮助下复习很久都没碰过的物化生。每次她装作认真地伏在桌上,对着草稿纸涂涂抹抹一堆自己也弄不明白的公式时,他只需抬头瞥一眼她,便直接问:“又不会?”

一眼看穿,不留情面,显得她的装模作样格外尴尬。

“毕业后光想着找到一份收入合格的工作就行了,没那么多想法。至于以后嘛,就顺其自然吧,哪一天突然就辞了也说不定。”

她说得很轻松,转头望向车外,却从车窗上发现自己向下撇的唇角,像一个横放的小小括号。

“这我倒相信,毕竟你与人交往也是这样,说不定哪一天就断了,”他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可能到头来才知道你压根没想和人做朋友。反正也就是你一句话的事。”

寒冷的气温不减尘世的喧嚣,一旁右转车道的司机开着窗大声打电话,鸣笛声和轮胎碾过路面声交汇成晚高峰的节奏。

车内却极安静,她不言语,对林聿淮如今这种时不时冒出来的讽刺默然接受。

“你明明从未把我当朋友,却和我做了三年同桌,我想来想去,觉得唯一的解释大概就是你特别讨厌我,坐在我附近只是为了更好地收集素材,准备将来出本书让我身败名裂。”他开了个不怎么好笑的玩笑。

“怎么会,我虽然挺喜欢写东西,但还没那个才华。”

和他话里有话地聊天过于耗费心神,江微觉得有些热,伸手摁下车窗,开出一条缝,冷风和嘈杂一起顺着钻了进来。

仔细一听,惊异地发现一旁的司机口音竟很熟悉,正扯着嗓子骂电话那头的人,辣得呛人。

异地闻乡音,有一种幽微的欢喜和恍然。

“逢人渐觉乡音异,却恨莺声似故山”,大抵总是如此。

不过眼见骂得越来越难听,她又把车窗升上去,关拢后听见他说:“其实我们后来去找过你。”

江微转过头看他,林聿淮继续说:“大学那几年,赵乾宇放假时去过你家,你每次都不在。”

“我假期都出去玩了。”

那时候她通常在东江市找家企业实习个把月,白天上班晚上回宿舍,然后用攒下来的实习工资出去旅游,只有过年才会回渝城几天。

“没想到你一点不恋家。你高中毕业后就从没和老师同学联系过吗?”

她心里一紧,答:“没有。”

“一个也没有吗?赵乾宇?老陈?”他顿了顿,“还有白芩芩,都没有吗?”

他话音刚落,江微就听见自己的身体里有个声音发出森冷的笑——闹了半天,原来在这里等着。

弯弯绕绕这么久,不就是想说出那个名字吗?

难为他费尽心思循循善诱,不就是想问最后一个人吗?

可惜枉费了这一番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表演,其实他一上来就直奔主题问起白芩芩,她也会坦然回答,何必在这里旁敲侧击。

“一个也没有,我把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都删了。”

她想了一想,又说:“如果你想知道哪位老同学的近况的话,问我实在白费功夫。你要找谁不妨就直接联系人家,或者问赵乾宇,反正他谁都认识,找我确实是找错了人。”

“你误会了,只是随便问问。”他淡声道。

江微不信他是随便问问,她几乎肯定,他是有意提起来的。

她的脑海中一瞬间冒出许多种可能,直觉告诉她,最说得通的一种恐怕是他还对她念念不忘,却辗转丢失了她的联系方式,只能从老同学这里曲线救国。

在其他方面,林聿淮的聪明远甚于她。唯独在这种事上,他瞒不过她的眼睛。

长久以来,江微给自己的定位都是一个有小聪明而无大智慧的人。例如她其实一直对蒋志梦的严厉管教颇多怨言,却从不明着和母亲顽抗,但是会用扯下来的书皮裹着看小说和杂志,一派刻苦学习的样子。

她还把蒋志梦给她买早餐的钱省下来,在报刊亭定了一年英文版的电影评论杂志。那一回出卷老师从《肖申克的救赎》里摘了原文当阅读理解,她直接跳过文章看题目填的答案,得了满分。

相较之下,林聿淮就是一个从来不耍小聪明的人,因为他足够聪明,聪明到根本不需要,也不屑于使用这些小伎俩。

高一的某段时间,他学有余力,常常在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就把作业写完,到了晚自习便出去打篮球。有时数学晚自习的第一节 课老师会讲题,等到第二节课,他抱着篮球一身汗水地走进来,盯着黑板上遗留的粉笔字几分钟,然后问她是不是讲的某张卷子的某道题,往往猜得很准。

这样聪明的人,比常人更容易顾不上一些小细节,江微很能理解。当提到白芩芩的名字时,他的尾音上扬,跟同她说话时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语气。

就像巴赫平均律里突然插进一段激昂的贝多芬奏鸣曲,恐怕只有他自己意识不到。

还以为伪装得很好。

一路安静到了辅导机构,林子懿已经等候多时。江微走进教室,转身带上门,却被一只手拦住。

林聿淮的右手抵在门边:“可以旁听吗?”

没有家长花钱不让旁听的规矩。事实上,机构里不少课程都有家长坐在后排,有的还会做笔记,比孩子认真得多。

闲暇时曾偶尔听机构老师在办公室聊天,有一则笑谈,说一同学亲爹是科研大牛,亲妈是上市公司高管,两尊平时要在新闻上才能见到的人物,为了孩子每周拨冗莅临机构旁听,三个人知识点掰开了揉碎了讲,结果临到高考,仍然分不清正弦函数和余弦函数。

江微第一次碰上这事。虽说深究起来,花钱送林子懿来的也并不是他,但既然是学生的长辈,勉强也可算作家长。

她只有答应:“当然可以。”

她让林子懿把默写本和上次布置的卷子拿出来,先默写学过的单词和短文,再用半节课讲解留的作业,最后教新的内容。

上了半个多学期的课,她知道他很聪明,太聪明了,聪明的孩子,往往因为接收新知识太轻巧,剩下的注意力都分配来说闲话,滔滔不绝。

不过当年林聿淮倒没这个毛病。

也许是因为现下他小叔就在教室里,这高中生今天倒是嘴上安了门,安静得不像话。

教室是为小班教学准备的,只有两排桌椅,林聿淮坐在她斜后方。空调暖风将本就不大的空间填满,没人说闲话,一下子又空落落的,她的讲课声在四壁间回荡。

或许是心理因素作祟,江微总感觉有道目光在自己身后游移。

她不自觉地僵直着背,恍然间觉得此情此景一如当年和林聿淮在借阅室,他答应了帮她过会考,给她讲物化生知识点,偶尔见她走神,便用笔头敲她的笔记本:“你听懂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