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人称

作者:矮山

送走白芩芩后,林聿淮没有回自己住的公寓,而是开车到了近郊的庭院。

路上等红绿灯的间隙,他抽空给江微发了条消息,让她到了说一声。她却一直没有回复。

进门的时候,他的祖父正在黄花梨八仙桌旁高谈世风日下。前两天老爷子从网上看到了一则新闻,某老板为了延长鲜奶保质期,竟敢让员工把生产日期印成明天。这年头真是无奸不商,为了钱良心都不要,国家早该管管了!

林聿淮知道这话是暗暗说给自己父亲听的。

林老爷子在普通人堆里,可以称得上活成了一部传奇。

老爷子的父亲,林聿淮的太爷爷,是十里八乡交口称誉的抗日民兵团团长。虎父无犬子,老爷子二十岁那年自愿报名入伍,后来远赴越南,在雨林中抢修铁路,腿里取出来的弹片和一枚抗美援越勋章是这段光辉战绩的印证。

那枚弹片和勋章现下正躺在电视机旁的紫檀博古架内,上方还装了镭射灯,肃穆地照耀着。以便一家人聚在客厅时能顺带瞻仰旧物,接受老爷子忆苦思甜的教育——没有筚路蓝缕,哪来闲适安逸?

林老爷子这辈子遇到过最动气的事,就是林老二辞去了粮食局的工作。

他供出来两个儿子,大儿子在那个时代就是研究生,在公办本科任教,小儿子也进了机关。孩子们都吃上了公家饭,做着很有社会贡献的事情,算得上光耀门楣。他将来到了地下,也无愧于老祖宗。

可这个不成器的小儿子,竟然听信旁人的鼓动,打了辞职报告,跑到沿海办什么厂子!把老婆儿子丢在老家不管。那段时间老爷子最常挂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商人重利轻别离”。

放着好好的国家栋梁人民公仆不做,跑去做生意,能有什么出息!

老爷子年过不惑前也是纵横一方,临到老了,又总觉得孩子不听他的劝,就一定会栽跟头。

人总是这样,年轻的时候相信“一代新浪推旧浪”,等上了年纪,又开始信奉“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偏偏老二的生意不遂他的愿,越做越红火。一开始是电子组装厂,后来做起光学元器件,如今已入局光伏,搞的专利技术产品远销海外,摇身一变国产之光。

林家的条件也越来越优裕,不仅让他孙子成了富二代,还让他老人家成了富零代。五年前,他被老二接到这座全国最繁华的城市,住上了宽敞房子,还给他珍藏的勋章和弹片装上了展示灯。

但林老爷子始终认为,他跟着老二来东江,不是来享受的。

他始终觉得老二在商海沉浮,一个不留神,肯定还是要栽跟头的,他必须得到这看管着,时时提点,免得儿子误入歧途。

老爷子刚喜得麟儿时,是一个慈祥的父亲;等孩子到需要管教的年龄,他就成为了一个严厉的父亲,并且开始体会到说一不二的好处;后来孩子振翅高飞,他教训起来有心无力,才不得不又做回了一个慈祥的父亲。

如今眼看着有机会重拾严父威严,他当然要把握住。

老二归老二,对于林聿淮这个孙子,他还是十分满意的。聿淮学历高人品正,没有那些二代的恶习,为人还十分地低调,平日里只开一辆旧大众。不像他爸,什么库里南什么幻影,司机天天穿得跟要送葬似的,招摇过市,像什么样子!

并且孙子的职业他也十分地欣赏。待老爷子看清从门厅进来的是林聿淮时,他正谈到“法”的部首为什么是三点水,就是因为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是善的至高形态,“故几于道”。法也如水一样,要施善法,护善人。

“所以我看咱们家啊,就属聿淮最有抱负。你们还在为一点蝇头小利汲汲营营,人家已经开始裁决是非,惩恶扬善了。聿淮啊,怎么这个点才回来,你吃了饭么?”

“我吃过了,您也快吃吧,菜凉了对胃不好。”

“哎,好,好。”

他没告诉祖父,裁决是非是法官的事,他只负责维护当事人的利益。而关于善法恶法,自然法学派和分析法学派打这么多年的口水仗,也没能彻底说服对方。

如果让他老人家搞明白其中的关窍,大概会以为他的宝贝孙子是个十恶不赦的讼棍。

林老二顺着儿子给的坡下,趁机给老爷子添了一碗汤。

被严加看管长大的人,教育理念一般会走向两个极端,一种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完全继承父亲的铁腕,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另一种则反之,索性彻底解放天性,让孩子替自己体会童年错失的自由。

所幸他爸林老二是后一种。

林聿淮从小几乎没受过什么约束,但凡想做一件事,便会得到双亲的大力支持。老爷子隔代亲,更没有反对的理由。要是栽了跟头,也不会有什么责怪,而是鼓励他及时站起来,加以改正。

然而他就是在这种人人羡慕的家庭中长成了一个要强的人,不能不说是一件怪事。

不了解他的人,会以为他生来就有多厉害,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强都是“要”出来的。

正因为林聿淮这种来得莫名其妙的要强,所以江微对他的轻视和怠慢,才显得会如此难以忍受。

他承认,他现在对江微做的一切,包括有意无意的接近,多半是因为当年那点怨愤和不平。

当年那件事后,林聿淮终于下定决心,发消息准备约她出来谈谈时,那个发送失败的红色叹号不可谓不刺眼;后来当她说出从未把他当朋友,也不可谓不惊诧。

他从不认为他做了什么对不起江微的事。

好吧,如果当年那件事也算的话,大概就这一件。她深藏心底的事让别人知道了,难免会有些情绪,他十分地理解。

可他自认为做得很隐蔽,她断没有知道的道理。

况且知道了又怎么样呢?她不也没给他辩解的机会,就抢先切断了和他的联系么?手段之决绝,令他刮目相看。

这么一来,就算他们扯平。

自从林聿淮知道了江微对他的那些秘不可宣的心事之后,再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就有一种如鲠在喉如芒在背的不适感。

他简直难以想象,当初她是以一种什么心情旁观他和白芩芩的。也亏她这么能忍,换了旁人来,大概早露馅了。

不过他没意料到的是,这么多年过去,江微居然还能在表面上维持那种事不关己的态度,甚至用平静的笑容,祝他和白芩芩早日再续前缘。

但他看得出来,即使嘴上再客气,恨不得每句都感谢他,她行为上分明还是不想再与他有接触,巴不得早日划清界限。

他认定那种平静是戏谑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林聿淮以为,不管他们之间的关系属于什么性质,总归还是有一点情谊在的。他们做了三年同桌,他还帮她复习过了会考,她不也说过“倾盖如故”这种话么?

没想到她连那点情谊都不承认了,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

人大概就是贱,同样是曾抛下他走得毫不留恋。如今白芩芩对他旧情难忘,他尚且可以好整以暇从容以对;而江微对他避之不及,反倒激起他的好胜心。

她越不想看见他,他就偏要在她眼前晃悠。

当然,林聿淮不认为这是出于在意或是其他什么情绪,只是对过去丢失的尊严的挽回,是一场战争,他在主动出击的同时也正按兵不动,等着她主动投降,找他道歉认错。

一旦江微承认她对他造成的伤害,他就会宽宏大量地表示原谅,然后毫不留情地转头离开。把从她那里经历的难堪,以同样的形式悉数奉还。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是一条过于蛮横的律令,然而他学法制史时就认为,在法律力所不逮的道德问题上,这未尝不是一种出路。

为了等这个机会,他始终绷着一口气,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江微并不清楚林聿淮打的什么算盘,周末很快过去,她又开始了新的一周工作。

周一自然是痛苦的,每当坐在工位上时,那件名叫《难自禁》的作品就在她脑海中浮现,流着黑色机油的机械臂在她心底发出咯吱咯吱的悲鸣。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犯了名为贫穷的罪,而上班是一种无期徒刑。

服完一上午的刑期迎来缓刑,午休时间,她和凯瑟琳一起下楼到前台拿外卖。

在得知那天接她下班的并非约会对象后,凯瑟琳故态复萌,继续向她推销自以为的高质量男性。

进电梯的时候,与白芩芩不期而遇。

江微从大学同学那里听说过她换了新工作,也在这栋楼上班,因此见到时没有很惊讶,点点头算打过招呼。

上次的饭局不太愉快,她没有什么交谈的欲望。

反倒是白芩芩主动与她攀谈:“原来你也在这儿工作?”

对方先发制人,她不好不回,没话找话地应付:“是啊,你怎么也在?”

“其实我上个月就准备入职的,但在前一家公司遇到点纠纷,耽搁了。幸好我出国后也没删聿淮的联系方式,请他帮了个忙,不然恐怕现在还拖着呢。”

几句话透露出的信息不少。江微想,原来他们早有联系。

那么艺术展肯定是两人约好一起去的。甚至林聿淮早知道了她的新工作地点,才同意来做法律顾问,以制造偶遇的机会,也并非不可能。

“上次听聿淮说想跟你聊子懿的成绩,你现在是在做家教吗?”

江微说是。

她意有所指地问:“公司知道你在做兼职吗?”

江微抬头对上白芩芩那双漂亮的眼睛,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时凯瑟琳在一旁开口:“我们公司的劳动合同上,好像没规定员工业余时间不能做与本职业无关的副业吧?”

“应该没有。”江微很感激凯瑟琳的义气 ,即使这份帮助她不很需要,碰上话不投机的人,她一向秉持着多说一句不如少说一句。

白芩芩不以为意地笑:“话是这样说,不过一般情况下,上司们还是会介意的。”

电梯恰到好处地停下,三人道别,拎着外卖回到工位。吃饭时聊天,凯瑟琳果然对刚才遇见的姑娘惊为天人,感慨她本该超出标准之外,应当配得上天之骄子。同时扼腕叹息就是为人似乎不怎么样,并忿忿不平,刚说的那话什么意思啊,威胁你不许做兼职?

她又表示,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天底下没有比损害一个人的钱更恶毒的行为。让江微赶紧离这种人远一点。

虽然江微不认同凯瑟琳那套婚姻九品中正制,也不得不佩服她眼光的毒辣。人家确实有个天之骄子前男友,而且现在还对她念念难忘,也许很快又要走到一起。

至于为人,她相信情人眼里出西施,这点小事无伤大雅,想必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问题。

下了班,又在电梯口碰见白芩芩,看样子有意在等谁。

江微原本不想搭理,结果对方看见她,神态自若地迎上来: “你今天没什么事吧?我和聿淮请你去打台球,叙叙旧,你赏不赏我们这个脸?”

语气十分之恳切,不太热情的表情却出卖了内心的真实想法。

看得出只是想客套客套。

江微本来想拒绝,不知怎么,又想到中午那遭事,心里忽然有点不快,便突然不太想轻易地顺了她的意。

真是多此一举,分明有了他的偏爱便大可以高枕无忧,何必费神提防自己这种构不成威胁的路人甲。

江微觉得这敌意简直是无中生有。换了其他时候,她未尝不会往肚里咽。

她虽不是一个十分擅长拒绝的人,却很乐于接受。

她冲白芩芩笑了笑,说:“好啊,正好我今天没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