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蒋志梦在楼上等得都有些着急了,江微才从楼下回来。
她刚想挖苦两句“让你送个人你送到美国去了”之类的,想到是去送的林聿淮,才生生忍住。
压抑住内心的翻涌,她把女儿拉到沙发坐下,先抛出一个问题,预备循循善诱:“你和你这同学毕业后还有联系吗?在东江呢,什么时候遇上的?”
江微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又想到刚才的事,心里一刺,直接回:“妈,你就别多想了,我跟他什么事也没有。”
“你看,我说你们有事了吗?为什么你每次和我们说话总是这么抵触呢?”
“还不是因为您之前类似的话说过太多回了。”
“我哪里有,一说点什么你就不耐烦。再说了,现在没什么事,不代表以后就不会有什么事。”
江微从鼻腔间发出一声嗤笑,把她那点昭然若揭的意图看得分明:“以后也不会有事发生,人家身边有的是比我更合适的。”
“更合适的跟他在一起了吗?”
江微不说话。
“合适那怎么不在一起呢?没在一起那就算不得合适。而且我看这男孩子对你挺用心的,你不一直说要找对你好的吗?这不就是。”
“他对谁都挺好的。”
这是实话,他高中的好人缘绝非无中生有,毕竟平时很难见到这样优越得不像话却没什么傲气的人,熟识的同学或多或少都得到过他随手的帮助。
只是这种帮助始终保持着妥帖的分寸,少一分显得冷漠,多一分引人遐想。
言行举止无不让你意识到“我们是不错的朋友”,但又只是“不错的朋友”。
仅此而已。
现在当然也是这样。她想。
“你是不是傻,”蒋志梦恨铁不成钢,“你以为男人都是慈善家,对你无事献殷勤?这都想不明白。”
为了进一步显示其论点的可靠性,甚至现身说法:“当年你爸天天开着辆破车绕着百货公司转来转去,不就是为了骗里面的小姑娘的吗?我不就是这么着了他的道吗?”
听着母亲的歪理一套一套,她头更疼了,“人家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迟早会在一起的,您总想把我往里推干什么?行了你们赶紧回酒店吧,我叫部车。”
一直在旁闷不吭声的老江此时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走吧,走吧,让孩子早点儿休息。”
蒋志梦白了他一眼,一面指责他现在倒是肯开尊口了,一面不甘不愿地被从沙发上拽起来。
送走父母,她并没有如愿以偿地早点休息,头疼欲裂了一整夜,拢共只睡了四个小时。第二天早晨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去上班,浑浑噩噩的差点没挤上地铁。
才刚站稳,靠在车厢的墙上准备闭眼缓缓,忽然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江微?”
一睁眼,发现对面站着个高瘦女孩,是上次邀请她去看展的大学同学。
她歇了口气:“原来是你啊。”
“是啊,好巧在这里碰到你。我都好久没坐地铁了,今天早上出门发现车坏了打不起火,赶紧跑来赶地铁,早高峰真是太挤了。”
同学是东江本地人,母亲在企业中层当管理,父亲在出版社做总编,顺风顺水吃喝不愁,买车不过是添置个玩具,一出生就站在了别人的终点线上。
套在凯瑟琳的理论体系里,这就属于无须通过婚姻这条通道来向上跨越生活的那类人,因为这种人的人生本就是坦途。
按她的话来说,生活不如意的才要结个婚分担一下风险,生活已经够如意的了,还去找婚姻的不痛快做什么。
江微以为这话说的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然而现实中往往是生活越不如意的越要结婚,越结婚生活便越不如意。
江微闻言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对了,”对方想起来什么似的,“你上次说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来着?”
“就类似销售助理这种的吧。”她含混地一语带过,并不想多谈。
“那和咱们专业还有关系吗?”
“怎么没有?这不天天和几百美元磨磨蹭蹭就是打不来款的法国客户打交道吗。”
编排起法国人,两个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半天,时隔几年居然又找回一点属于法专生的贫瘠乐趣。
“唉对,差点给我笑忘了,我说这个就是想问问你有兴趣做翻译吗?我爸单位那边正在找翻译,有一个试译的机会,要不你来试试。”
“我?”她略感惊诧,推辞的话脱口而出,“我不行吧,我就一普通本科生,都毕业好几年了。你怎么会想到要我去?”
“怎么就不行?你还记不记得大学的时候,你为了交课程作业翻译过一部很小众的动画节短片?那叫什么《开学恐慌》的。”
“这么久的事情,怎么了?”江微纳罕她为何会提起这个。
“我不是负责收作业的嘛,就存网盘里一直没删。上周末在家带我妹看电视,不知道给她放什么,就把那部片子投上去了。我爸在旁边跟着看,夸了句字幕翻得挺有童趣的,我就告诉他是我大学同学做的,结果他说他们单位最近打算从法国引进一套童书,让你可以来试译一下。”
江微听完愣了一愣,那边见她没答话,开始撺掇:“试一试嘛,就算不成又不会怎么样。”
她心里一空,就好像心脏多跳了半拍似的,泵出的血给全身过了一遍电。
她必须得承认,自己对于未来、或者什么更渺远宏大的事情,并非从没有过这种微妙而隐秘的期待,只是种种因素不得不让她将这种尚还微小的期待掩藏起来。
期待这个东西,越是想,就越忍不住完善,往里面不断填充细节。但是倘若想得太过圆满,最终又事与愿违,多半是要从半空跌落下来的。同饮鸩止渴没什么分别。
但是倘若没有期待,便不会再有此类困扰。
就在她犹豫的分秒,到站铃响了,涌上来的人流把她们之间冲散了些。
对方抓住她的肩膀,费力地挤过来,又轻轻摇了摇她:“其实我们那时候都觉得你文笔挺好,还能用法语写微小说,私下里都以为你将来会继续从事这行,谁能想到你毕业后居然在做销售。”
她第一时间想起的却是老江最近这两天正在医院做理疗,她知道家里的财政大权都被把控在母亲手里,因此偷偷转给他五千块钱,让他回头给自己买个按摩仪。这还不是什么大毛病,但倘若未来某天真有了呢?父母只会一天比一天老,谁也没法从老天那里要保证书。无论如何,她还是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的。
其实同学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就算失败也没有什么,而且就算真成了,也不意味着就要放弃如今这份工作。
可梦想这东西就像有瘾一样,她怕期望落空,更怕落空后,再也无法安心回到卑劣的现实。
如果伸手摸到了它的一角,还会甘愿把手收回来吗?
假若她没有对未来期待的话,倒是完全可以当成玩儿去试一试的。
可惜不是,所以做起决定来才会格外慎重。
江微本想说“好”,一个字在嘴里千回百转,却最终还是没能冲破牙关。
这个字本来是她面对别人时最常用的回答,如今却好像突然变得很有分量似的,沉甸甸地压在唇齿间。
眼看着要到站了,对方不是不着急,却还是说:“你好好考虑一下,想好随时跟我说。”
江微下了地铁进公司,并未敢把这件事珍而重之地放在天平上衡量。她一向不惯于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奋不顾身。她一直以来所受的教育告诉她,对于她这样平庸的人来说,只需尽力抓住眼前能切实看见的东西就够了。
只是好像只有在感情这件事上除外。
面对林聿淮,她做过许多从前从不敢尝试的行为,哪怕现在想一想,也都觉得不可思议。简直堪称英勇。
但最后也不可避免地还是失败了。
而且是一败涂地。
可见一时头脑发昏的勇敢,到头来终究还是无用的。
江微还没来得及为早上的事劳心焦思,只顾得上处理堆积一周末的单子,忙得昏头昏脑之时,一直安静的生活微信竟然打来了一通电话,来电话的人叫她有些意外,是前几天刚跟她加上联系方式的赵乾宇。
两人上次的聊天话题还停留在那盆非洲菊,那天回去之后,赵乾宇立马按她说的照做,此后时不时在阳台给她拍来几张照片,早中晚各有,江微看见也偶尔给几句建议,三番五次来回,那朵蔫儿不耷拉的花终于有了点生意,勉强撑直了身子骨。
电话接通,赵乾宇的声音传出来:“江微,你今天在公司上班吗?”
“这话说的,哪有星期一不上班的?”或许因为电话那头的是赵乾宇,她应对起来要自如许多,说话也没那么多顾忌,甚至有点回到高中那会儿的相处模式。
“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我那盆花肯定得扔了,今天早上我起来一看,居然开得还挺好的,你可真是妙手回春。”
“不用客气,主要还是你自己上心嘛。”
“要不然我请你吃个饭吧,今天晚上方便吗?”
“啊?不用了吧,”江微扭了扭僵直的脖子,咯喀作响,推辞道,“这点小事,举手之劳罢了,再说我今天晚上还有事呢,下次吧。”
“下班了还能有什么事?不会是去和男朋友约会吧。”对面干笑了两声,听不出语气,不知是什么意思。
“你想多了,”为避免生出别的许多事端,她不想告诉他自己正在做的兼职,并且这兼职和他曾经的死党林聿淮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一点私事,可能要好几个小时呢。”
“具体几点啊?”
“八点左右吧。”
“那来得及,你们公司不是六点下班吗?咱们就在旁边找家店吃个便饭,聊聊天叙叙旧,正好我今天巡店也要来你那边,省得跑了。就这么说定了啊。”
“不是——”还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那边干脆地挂断了。
江微对着还亮着的手机屏幕愣了会儿神,没想明白最近是怎么个事,什么同学都要找她来叙叙旧。
算了,就吃个饭而已,何况是赵乾宇,应当没什么事。
大不了和他AA,账一结就算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