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人称

作者:矮山

江微冥冥之中预感今天不会过得太顺。

首先是早晨醒来洗漱时发现最后一点牙膏怎么也挤不出来,费劲半天最后挤射到洗手间的镜子上,紧接着出小区门被邻居家不拴绳的吉娃娃咬着裤腿拽跑了半里路,还差点没赶上地铁。

前一晚的雨连着下到了第二天,她出门前带上那把伞,打算今晚去给子懿上课的时候还回去。挤出地铁时却不慎挂到了前面人的包带,对方暴跳如雷,声称是自己用五位数托人从意大利带回来的,拉着她在雨中咄咄逼人地争执,结果被旁边女孩儿听见嘲讽:“是吗?那怎么和我的祖国版一模一样,我看人家的伞布都比你这皮有质感点。”

对方被戳穿,气急败坏地骂了几句,不了了之,最后她才拢着半身湿冷的寒意到了办公室。

伞柄挂在桌沿,凯瑟琳照例过来找她扯闲篇,瞅见之后还低头研究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这手柄是竹子的吗?可真好看。之前有人送过我一把Pasotti,也跟这差不多。想不到你平时看起来俭省,这种生活细节上还蛮讲究的嘛。”

江微在这方面毫无研究,“是吗?我也不太清楚,倒是你这么了解。”

她只是随口一说,却见凯瑟琳脸上的神情风云变幻,略带心虚地哼哼:“我曾经也是见过世面的好不好……”

接下来开早会又被直属领导痛批一顿,说她的单子三天两头卡在合同流程上,回到座位打开电脑,发现协议果然被法务退了回来。

她正打算回封邮件argue一下,瞥见右下角的绿色图标闪了闪,顺手点开,消息列表里躺着林聿淮刚发来的一条:“外面还在下雨。”

她的工位正对着窗,向外探了一眼,街上行人匆匆,开着一朵朵颜色各异的伞花,确实还未见停的意思。她的英国客户每次找她必以问候天气为开场白倒尚能理解,却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起,因此简略地回了个:“嗯?”

没过多久,那边又弹出来句:“我没有伞。”

她见他这么说,一时感到窘迫,手忙脚乱地打字:“你现在急用吗?我本来是打算晚上还你的,要不然我现在叫个跑腿给你送过去。”

尴尬之余又在心里想,谁让你昨天非得塞我手里来着。

伞这东西,于男女之间的学问可谓玄奥,就像书一样,起到一个微妙的作用。

这两样东西只好借,不好送。因为有借必定有还,一来二去的,便多了正当的接触机会。就如同赵辛楣对方鸿渐说的:“这是男女恋爱必然的初步,一借书,问题就大了。

可他对她又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徒劳多此一举。

她在心里怪他不如让她淋回去,倒还省事些。

江微都已经打开外卖软件准备下单,结果林聿淮却回道:“不用,你带了就好。”

得到这句答复,她一头雾水地纳闷了片刻,倒也没多想,继续埋头发消息同时与祝安和客户争执。

这单本来合同都已经签好,后来甲方又要求补了份补充协议,她提交上去,却被祝安挑了点刺退回来,让她再重新签一份合同。

客户那边签合同和钱补充协议是完全不同的流程,现在预付款也已经打到账,货都要送到码头了,再走一遍程序就可能要产生滞纳费用。

摆明了是要给她没事找事。

忙得抽不开身,一时半会儿的,也就忘了刚才的插曲。

林聿淮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今天另有打算。

他开完会从李总办公室出来前,特地打听了销售部的办公区域。李总并不清楚他的用意,去也应该去法务部才对,不过再三确认之后也就不再追问,便要差遣秘书给他带路。

他礼貌地回绝,表示只是一点私事,他自己一个人去就好。

林聿淮到的时候,江微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出现。

还是凯瑟琳以一位专家的敏锐,率先注意到自己领域内出现了新的适龄婚配男青年,定睛一看,更是惊为天人。

不过像这种扔进广场舞堆里能被大妈抢成碎片的成色,估计是没有给自己留下发光发热的余地的。

因此她只抬头看了一眼,评估之后心里遗憾了两秒,便预备继续工作。

还没遗憾完,她的余光就瞥见那个男人从外面走进来,眼睁睁看着他径直穿过大厅,路过自己身边,中间不带一点停顿。

最后在江微面前驻足。

而她本人对此毫无察觉,还在给领导写邮件申请特批,听到那句“方便出来一下吗”时甚至有点不耐烦,百忙之中抽空抬头,居然把她吓了一跳。

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

林聿淮见她没反应,又问了一遍:“在忙吗?方便出来一下吗?”

她怔了一瞬,才说道:“哦,好呀。”

于是凯瑟琳又看着江微起身,跟那个男人离开座位,走到半路又折返回来,拿起桌边挂着的那把伞。那男人在途中等她,随后两人肩并着肩走了出去。

有新的八卦。

八卦就像是武侠小说里的绝招,平时出现得越少,便越使人惊异。否则为何高手都是不世出的。同一个人的故事听得多了,任是花样百出也容易见怪不怪,这时若是突然有一个新的主角登场,哪怕这故事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也能再次挑拨人们迟钝的神经,极大限度地满足旁观者的窥私欲。

不巧,江微就是那种平时从未和任何绯闻扯上关系的人。

一个生面孔走到台前,难免使人感到新鲜。

身边已经有同事交换着探究的眼神,其中最八卦者更是开始小声议论,而作为八卦者中的佼佼者,平时早该加入讨论的凯瑟琳此时却难得的沉默。

凯瑟琳异样的安静来源于她五味杂陈的心情,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究竟是该为自己重获用武之地而欢欣鼓舞,还是为江微的知情不报而感到恼火。

至于两人之间或许存在别的关系,她倒没有考虑过。

都发展到借伞这一步了,那还能有错吗?

难怪平时要给江微介绍什么人,她总是找各种借口百般推辞,原来玄机竟在这里。

凯瑟琳忍不住把原先曾预备向她推荐的男士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油然而生一种哀怨之情:早知江微认识的居然是这种类型的男人,自己岂不是做了这么久的跳梁小丑?

一想到这里,她痛定思痛,决定一会儿一定要对她严刑拷打。

江微此时尚不知情她回去后要面对何种的暴风骤雨,尤其是来自凯瑟琳的拷问。她暂时来不及想那么多,同他一起到走廊外,先问他:“你怎么会在这儿?”

“过来开个会。”

她才想起来他法律顾问的身份,点头应了一声,把手里的伞递给他,照例表示感激:“昨天谢谢你。”

林聿淮从她手中接过来,注视着她道:“你怎么总说谢谢我。”

江微却理解成了别的意思,以为他在说自己只会嘴上说,而没有付出实质性的行动。

此时此刻,她一想到他昨天花出去的那笔数字仍头皮发麻,虽然林聿淮说这钱和她没什么关系,让她别放在心上。

但实在是很难不放在心上。

她想起来先前同学在微博上推荐的一家店,她没去吃过,主要原因当然还是那令人望而止步的价位,然而眼下钱倒不是该考虑的因素,因此下决心道:“那我明天晚上请你吃饭吧,我听说望春路上有家日料很好吃。”

“明天下午我有个庭要开,之后还有个线上会议,晚饭怕是赶不及。”

“哦,”江微不无失望,却还是说,“那下次——”

另约时间的提议还没出口,他接着道:“不过我记得附近好像有家电影院,晚一点的场次应该没什么问题,晚饭我就在所里解决了。”

江微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要去看电影。不过他既然都这么说了,她当然要答应:“好啊,你想看哪部?”

“都行,你看着定吧,”林聿淮抬手看了看表,“要不就先回去忙吧,定好之后告诉我就行。”

送林聿淮下了电梯,江微走回办公室,一路上迎着有意无意投来的目光,不明就里地回到工位前,发现凯瑟琳已经把自己的椅子从旁边拖过来,双手着抱臂,一副恭候多时的样子。等她坐下来后,从桌上顺起根香蕉抵住她:“快点老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交代什么?”江微莫名其妙,打开手机把祝安和客户的消息通知统统都清了,点开购票软件准备看场次。

“当然是交代你什么时候瞒着我有的男朋友,亏我还为你的终身大事呕心沥血夙兴夜寐,可你倒好,有了这么大的进展都不告诉我,真是太不讲义气了。你看,我刚为你气得脸上都冒了一个痘。”她对着自己昨天吃完火锅后长出的粉刺指鹿为马。

“什么啊,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江微没理会她的胡说八道,将定位切换到望春路,为难地发现明晚九点后只剩了两场。

一场爱情片,一场动画片。都是最近上映的。

凯瑟琳不失时机地把脑袋送过来,“跟他去看啊?”

她缄默地纠结着,不置可否,凯瑟琳在她旁边伸出手指向屏幕,戳了戳:“想什么呢,难道你还打算和男人约会的时候看动画片啊?”

江微把手机往桌上反着一扣,纠正道:“首先,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这也不是约会,就是再次向他表达一下感激。其次,看动画片怎么了,我就爱看动画片。”

凯瑟琳却敏捷地捕捉到这句话里隐藏的的信息:“再一次?所以你上次买的围巾也是送他的咯?

“我说那天你怎么花起钱来眼睛都不眨一下,一点也不像你,还说你对人家没意思?所以最后他收下没有。”

江微被这样直接戳穿心事,面上一热,不受控制地哑了哑,只挑着回答了她的问题:“收下了。”

听到这里,凯瑟琳更加坚信此事八字没有一捺也有半撇,只是她还不愿承认罢了。